第94章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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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旨宦官的皂靴碾扁了廊下的槐花,剛到歲濃院坐下的元韞濃,因為這該死的聖旨又出來了,此刻心情極度不悅。

  而且岐國公、元徹回和元蘊英三個一路風塵僕僕,又受了傷,惠帝倒是急匆匆下旨來了。

  也不知道這其中有多少太后的手筆。

  畢竟太后想要她手裡的半塊虎符,但是她卻一直稱病不出,就連朝臣們想要彈劾她夜闖宮門,也被裴令儀強勢壓下了。

  如今岐國公他們回朝,這事自然要拿出來再說一遍了。

  「陛下口諭——」宦官的拂塵掃過,「明日早朝,岐國公攜元氏滿門家眷候審宣政殿,元氏闔府明晨覲見。」

  「候審?」元韞濃扶釵的手驀地一頓,「審我元家何罪?我岐國公府又何罪之有?」

  「一問朝榮郡主擅闖宮禁,損天家顏面。二問元氏罔顧國法,私蓄甲兵,意圖不軌,包藏禍心。此等悖逆之舉,簡直是大逆不道。」宦官尖聲道。

  元韞濃冷笑:「部曲養了這麼多年,陛下可都是知道的。怎麼這會想起來要問責了?養部曲的可不止是我們元氏啊。」

  宦官嗓音陡厲:「郡主這是何意?況且郡主私調部曲夜闖宮門,是要清君側,還是弒君?」

  「公公這話說出口可得仔細了,這罪名,我們岐國公府可不敢擔上。」元徹回冷聲說道。

  他的戰甲還未曾褪下,在太陽底下曬得發燙,甲片折射的光斑跳在地磚上。

  「國公爺戍邊,倒把南營軍養成了元家犬,這些話可不是咱家說的,而是宮裡頭的貴人們說的。」宦官惱恨道。

  裴令儀的靴子碾碎滿地槐米,甜膩汁液滲出,他站到元韞濃身邊,「是非對錯,自然明日會有分說,自有陛下來說,什麼時候輪得到宦官來議論?」

  宦官整張臉漲得通紅,怒目圓睜,「你!」

  他們這些宦官在惠帝身邊久了,太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再加上惠帝如今天天磕丹藥,愈發依賴他們和方士,更是一時間氣焰囂張,風頭無人能比。

  如今宮裡宮外,見了他們的無論心裡如何作想,明面上都會給幾分薄面。

  誰會像裴令儀似的,出口就是如此。

  「小孩子家家不懂事,說話冒犯了公公,還請見諒。」岐國公從後邊走出來,站到了前面。

  宦官的白眼都快要翻上天去了。

  還小孩子家家呢?岐國公指不定眼神有點問題。

  「陛下召見,臣等自然是要領命的。」岐國公還算給面子,輕飄飄地領了旨意,「臣,領旨。」

  宦官憋著一肚子氣,怒氣沖沖地回了宮。

  岐國公道:「看來明日,我們元氏是得被口誅筆伐了。」

  「無妨。」裴令儀平淡道,「遲早有那麼一日的。」

  晨光剖開雲層時,各方各位都已經在宣政殿恭候。

  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兩廂,脊背繃得筆直。

  這場醞釀了如此之久,直到岐國公他們還朝,才逐漸顯露電閃雷鳴的氣息。

  風雨欲來。

  司禮太監尖細的唱喏穿透凝滯的空氣,惠帝終於來了。

  眾人行禮之後,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拉開帷幕。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宦官尖聲道。

  御史台張中丞率先上前,「陛下,臣有事要奏!」

  「講。」惠帝道。

  御史中丞笏板直指元韞濃眉心,「微臣要彈劾朝榮郡主!元氏女數月之前無視宮禁,帶私兵夜闖宮闈,當以謀逆論!」

  一時間滿朝譁然,私語聲不斷。

  「肅靜。」惠帝勉強壓住滿朝喧譁。

  「好個謀逆!」元徹回冷笑,「我們剛從北州回來,將士們死的死,傷的傷,回頭來第一日便要遭奸人污衊,著實令人寒心。」

  「那敢問,當夜皇城金吾衛名錄上,為何偏偏少了幾隊翊衛和佽飛的記錄?」御史中丞冷笑。

  「御史中丞方才說我擅闖宮門,圖謀不軌?那缺了頁的記錄文書,怎麼會出現在張開華張大人的書房暗格里?」元韞濃問。

  她指尖一挑,袖中滑出一卷薄冊,在面前晃了晃。


  御史中丞面色一沉,立刻出列反駁:「朝榮郡主此言差矣!皇城金吾衛輪值如今乃是白家所轄,與張大人何干?」

  他是張開華族弟,自然下意識為族兄開脫,把鍋甩給了政敵黨派的齊家白家。

  此言一出,他自覺是說錯了話,不由得露出來惱恨的神色。

  元韞濃輕笑一聲,緩步走近:「御史中丞倒是護得緊自家人,說得好啊,金吾衛如今是白家在管,怎麼來問我們元家?」

  御史中丞看著元韞濃掏出來的那本簿冊,才發覺自己被誆騙了,那並非是真的記錄文書,而是元韞濃隨口說出來詐他話的。

  那簿冊根本不是什麼記錄文書,而是……

  御史中丞臉色大變。

  「那這封舉薦書總歸是御史中丞三年前三年親筆所書了吧?舉薦侄婿做金吾衛翊衛的書信,又該作何解釋?」元韞濃問。

  「我那只是!」御史中丞險些口不擇言。

  卻被張開華拽住了袖子,御史中丞生生止住了下面的話。

  元韞濃替他說了:「只是任人唯親罷了。」

  實際上那幾張記錄是她叫人撕掉的,那些沒記錄的金吾衛是念及了與元氏,與元徹回的往日情分,不忍為敵,刻意迴避了。

  那她自然也不能讓人難做。

  只是御史中丞把這事情攻擊她,她反咬一口罷了。

  「御史中丞居然如此口出狂言,污衊岐國公府與郡主,還請陛下主持公道。」沈川忙道。

  惠帝像是有些心不在焉,擺了擺手,「貶。」

  「陛下!」御史中丞還想再說。

  張開華制止了他。

  只是貶官,沒有牽扯更多,已經算好了。

  如今他們張家大勢不在,貴妃還被太后和皇后暗害所亡,必須保住最後的力量。

  雖然能落井下石,想著鬥倒元家最好,但他們最首要的敵人是太后黨派。

  因為只要慕湖舟一當上皇帝,那他們一點喘息都不會有,馬上就得死。

  齊丞相不緊不慢地站了出來,「雖說張家又錯,但朝榮郡主也的確是夜闖宮闈了。」

  「擅闖?當時我母親危在旦夕,事出從急,那時守門的金吾衛卻假傳旨意,不讓我進宮探望母親。我疑心宮中有人生事謀反,這才急著帶部曲入宮。」元韞濃立於殿中,朗聲道。

  她似笑非笑地道:「我分明是一心為君,想著——清君側。」

  滿朝寂靜。

  白統領厲聲喝道:「放肆!擅闖宮門乃大罪,豈容你在這裡巧言詭辯!就算有刺客,也該稟明聖上!」

  「若真是刺客呢?待我稟明陛下,早就來不及了。白統領,你這話說的,是巴不得再有危機時無人挺身而出救駕嗎?」元韞濃不疾不徐地問。

  口舌之爭,你來我往,元韞濃最是擅長不動聲色地詭辯。

  有人潑髒水,她便要避重就輕地潑回去。

  不管真的假的,黑的白的,一律都講得天花亂墜。

  丞相冷聲喝道:「聽朝榮郡主此意,是不知道惠貞長公主謀害張貴妃,只是恰好在那個時候進宮探病了?當日張貴妃於宴上暴斃,郡主在那種時候進宮,可真是好興致。」

  張開華也立刻擰眉看了過來。

  他隱約覺得這些事情跟太后黨派脫不了干係,但是當時傳來的消息是惠貞長公主畏罪自裁。

  儘管他仍覺得太后黨派動手的可能性更大些,但也多少起了疑心。

  元韞濃問:「丞相為何要如此污衊母親?母親生病,在自己宮中不曾離開,更是未曾踏足宴席半步。如此怎能說是母親謀害張貴妃?」

  「空口無憑,此事是太后娘娘定得罪,陛下授意,難不成郡主是質疑太后和陛下的旨意了?」丞相怒目而視。

  「金吾衛當夜值守記錄全部在冊,宮女證詞我也早就派人抄錄,若是丞相想看,我隨時可以叫人拿來給丞相看看。」元韞濃眸光微冷。

  白統領立即道:「即便如此,長公主與張貴妃素有嫌隙,焉知不是她指使他人下毒?」

  元韞濃唇角微微勾起,「當時皇后不是抓到了投毒的宮女嗎?」

  丞相面色驟變。


  那個宮女曾經在惠貞長公主宮裡當過一段時候的灑掃宮女,後面被調去了廣儲司。

  被他們收買了之後,宮女給張貴妃投毒。

  至於事後?宮女自然也被處理掉了。

  元韞濃眼中寒光乍現,「偏偏這宮女還沒審就被殺了,她的家人還拿到了一筆不菲的錢。怎麼如此這下毒的宮女,還能得了銀錢獎勵嗎?」

  廣袖垂落,元韞濃抬眸掃過丞相,唇邊噙著一絲冷笑,「還是說,這宮女實際上是丞相支使的,兇手另有其人呢?」

  「朝榮郡主可莫要血口噴人!本官行事光明磊落,豈容你污衊?」丞相勃然大怒。

  「光明磊落?」元韞濃眉梢微挑,「先前運往北州支援將士們的那批糧,怎麼偏偏是從光祿寺的舊倉調出的?調舊倉糧草的文書上邊的私印是丞相的,也是丞相光明磊落蓋上的?」

  她言辭辛辣:「丞相這是光明磊落地給前線苦苦禦敵的將士們送發了霉的糧食啊,這丞相自己嘗過嗎?」

  元蘊英提起這個就來氣,「好哇,原來是你這個老匹夫幹的好事?要不是我妹妹和清河王另外想了法子調糧,就等著北涼人的馬蹄,踏碎你的腦袋吧!」

  她說話是一點都不客氣,就差沒指著丞相腦袋罵了。

  「你!黃毛丫頭,你居然敢如此辱罵本官?」丞相原先還一陣心驚肉跳,這下被激起了火氣。

  「丞相若是沒做這樣的事情,置北州以及將士們的性命於不顧,蘊英也不至於如此氣惱。」岐國公冷聲說道。

  元徹回冷嗤:「怎麼?敢做不敢當了?」

  「到底是誰敢做不敢當?」白統領鬍鬚氣得直顫,「你們元氏都敢帶著部曲夜闖宮門了,與謀逆無異,還敢在這裡辱罵朝臣?」

  元韞濃冷笑回敬:「白統領這般急著扣謀逆的帽子,莫非是記恨我阿兄和三姐管金吾衛時,比你得人心吧?」

  「血口噴人!」白統領臉色漲紅。

  「金吾衛有多少人真心服你,你自己心裡清楚。」孫鵑紈笑著插了句嘴。

  「和你們孫家又有什麼關係!」白統領怒髮衝冠。

  孫鵑紈哎喲了一聲:「還不讓人說了?」

  蕭煜補了一句:「實話實說而已。」

  孫鵑紈贊同地看了他一眼,覺得看他順眼多了。

  至少人模人樣的,比裴七拎得清,也比裴九會說話。

  沈川點頭,「官場之上,自然要秉公直言。」

  孫鵑紈這會連帶著看沈川也順眼了不少。

  「朝榮郡主擅闖宮門證據確鑿,還敢攀咬朝臣呢?他們元氏還真是一個樣子啊,連盟友都一樣。」呂大人小聲跟旁邊的臣子講壞話。

  「呂大人急什麼?」站在他們旁邊不遠的鄭女幼忽然陰惻惻插話,「這不是還沒罵到你嗎?」

  鄭大人咳了一聲:「女幼,別那麼無禮。」

  鄭女幼對他更無禮,「你管我啊?父親,咱倆現在是同僚,保持距離啊,別讓人以為我是靠你關係當官的。」

  鄭大人險些被氣得吐血。

  「你們元氏別欺人太甚了!」白統領吹鬍子瞪眼睛。

  「欺人太甚?」元徹回冷笑,「你們白家這群貪生怕死的鼠輩,還躲在我們元家後頭苟且偷生呢。哪回上陣不是我們元家?看不慣我們,你們倒是上啊!」

  丞相怒道:「小輩無禮!」

  「老輩荒唐!」元蘊英不甘示弱地懟了回去。

  群臣們頓時炸了鍋。

  他們你一言我一句地吵了起來,尤其是太后黨派和國公黨派的人,此時此刻一點都顧不上什麼體面什麼體統了,吵得面紅耳赤。

  也顧不上言語優美了,甚至顧不上惠帝就坐在上面,只顧著吵架。

  一個兩個,眼裡都沒有半點對自己陣營的忠誠,全是對吵贏對方的渴望。

  元韞濃忽見龍椅之上的惠帝雙目渙散,指尖正神經質地摩挲著一枚丹藥。

  這場面實在是鬧得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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