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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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裙裳上邊沾了裴令儀的血,元韞濃只能先到慕水妃宮裡去換上了裴令儀早就備好的衣裙。

  元韞濃都懷疑裴令儀是故意的了,他備下的衣裳相當高調。

  紅綾羅紋曲裾絲綿袍和曲裾素紗襌衣,外罩的蠶絲素衣若隱若現,尤其是在冬日裡更引人注意了。

  更別提這衣裙還是朱紅的。

  元韞濃也無所謂了,剛剛裴令儀送她圓月白玉項鍊還有百寶車的時候她就感覺古怪得很。

  若是換作了之前,裴令儀這些禮物是送到了她的心坎上的。

  但是如今的裴令儀來送,她隱隱約約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事實證明她的感覺也沒錯,裴令儀果然給她準備了好驚喜。

  怎麼突然變成這樣?她從北涼逃出來,再養好傷回別莊,再和慕湖舟回京,等到裴令儀班師回朝。

  前前後後,其實也沒過去多久。

  短短數月,裴令儀變化真有如此之大嗎?

  還是說裴令儀早有此心,只是瞞得太好了,她沒看出來?

  元韞濃再仔細地端詳裴令儀那張稠艷的臉,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依舊是陰鷙的漂亮。

  「阿姊怎麼盯著我的臉看?」裴令儀微微翹起唇角。

  元韞濃收回了視線,「沒什麼。」

  不得不說,裴令儀的臉確實是生得好啊。

  即便是長輩們不喜歡的那種長相,但是也無法否認的漂亮,像是濕漉漉、陰森森的艷鬼。

  「阿姊。」裴令儀含笑注視著元韞濃,「一會宴上見了慕湖舟,他若是失態,阿姊可別失態。」

  「你什麼意思?」元韞濃沒好氣道。

  裴令儀也趁這會簡單包紮了手上的傷。

  他道:「惠帝若是想在宴上揭過原來指婚的意思,怕是會直接再為我與阿姊指婚。」

  元韞濃都不敢想那個場面得有多荒唐,史官文人又得多口誅筆伐。

  「先斬後奏,可是阿姊教會我的。」裴令儀笑。

  畢竟先前元韞濃好幾回都是先斬後奏,叫岐國公認他做義弟,也是先斬後奏。

  「滾開。」元韞濃沒給裴令儀好臉色。

  她換上衣裳,就直接向著宮宴地點而去。

  裴令儀現在心情格外愉悅,連帶著對旁邊一頭霧水的慕水妃也和顏悅色了起來。

  慕水妃相當憂心,「你們吵架了嗎?韞濃身子弱,你可彆氣她,讓她傷心。」

  「阿姊只是提前知道了一個消息,心情不太好,我會勸她的。」裴令儀道。

  慕水妃怎麼看怎麼不像是這樣。

  毫無意外,宮宴上慕湖舟和元韞濃姍姍來遲。

  因為等待元韞濃換了身衣裳的慕水妃也遲了。

  到了殿前,裴令儀讓慕水妃先進去,慕水妃不明所以。

  但見元韞濃神色有些木然,對此沒有做出反應,慕水妃便點了一下頭進去了。

  元韞濃還能不知道嗎?裴令儀存心想要挑釁惠帝和慕湖舟而已。

  慕水妃被皇后陰陽怪氣地斥責了幾句來得那麼遲之後,便神色如常地入座了。

  珠簾漫捲,聽得階前玉磬清響。

  慕湖舟用詢問的目光看嚮慕水妃。

  岐國公和惠貞長公主已經帶著元徹回和元蘊英兄妹入座了,元雲和前些日子回了國公府小住後,照舊回白雲觀修行了,元韞濃怎麼還沒到?

  慕水妃接收到兄長的詢問,正想裴令儀和元韞濃在外頭怎麼還不入內呢,就聽見宦官尖聲稟報。

  「清河王與朝榮郡主到——」

  元韞濃依然靜謐且美好的模樣,那身衣裙襯得她更是清艷。

  朱紅的裙裾掃過丹陛石雕的睚眥,她身後半步,跟著一身紫棠色的裴令儀。

  裴令儀甚至佩劍上殿。

  殿內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覺得他們岐國公府簡直是狂到沒邊了。

  這兩人一個朱衣一個紫衣,紫衣那個還未經允許佩劍上殿,仔細瞧瞧那蟒袍上的蟒也怎麼看怎麼像是龍。

  沒一個於理上是合的。


  「朝榮來遲。」元韞濃福身。

  慕湖舟正要開口,裴令儀便玩味道:「臣來遲。」

  他說道:「還請陛下恕罪,是路上瞧見了匹攔道的野狗,自不量力。阿姊心軟,非要給它超度,這才耽擱了時間。」

  元韞濃適時地咳嗽起來。

  她微不可察地踢了一下裴令儀的靴子,本以為她不知道這是在暗諷慕湖舟。

  「入席吧。」惠帝沒說什麼。

  倒是在裴令儀和元韞濃入席之後,又側過身從身邊的宦官那裡拿了一瓶藥,取了幾顆顏色鮮艷的丹吞了。

  元韞濃悄無聲息地收回視線,只覺得有些可惜。

  都這麼長時間了,惠帝怎麼還沒把自己吃丹藥吃死呢?

  「怎麼我和阿姊一來就全無絲竹管弦之聲了?」滿殿死寂中,裴令儀輕笑。

  於是樂聲再起。

  元韞濃幾次三番看見皇后似乎是想要說什麼,但是礙於裴令儀如今的身份,和惠帝的態度,還是硬生生把質問的聲音咽了回去。

  菜樣上到炙烤鹿肉,是前兩日慕湖舟獵的活物,到了今日才宰殺上了桌。

  元韞濃不怎麼吃,主要是虛不受補,鹿肉補得太猛烈了。

  而且,她也不太喜歡這味道。

  侍者端著切好的鹿肉到裴令儀和元韞濃桌前時,裴令儀正把玩著方才馬車上從元韞濃手裡奪來的短刃。

  刀光映出元韞濃蒼白卻平靜的面容。

  元韞濃看著鹿肉沒有動筷子,卻聽見旁邊的裴令儀喉間溢出笑。

  「阿姊吃不來的,也不愛吃。」裴令儀說道,「太子殿下怎麼連這個都忘了呢?」

  旁邊的裴九也不知道從哪端來一盅藥膳,打開蓋子,是黃芪燉雞。

  裴令儀忽然割破自己掌心,將血滴入藥盞,「但是阿姊是該進補了。」

  元韞濃面無表情,不想跟得了瘋病的人說話。

  裴令儀非要兩隻手都傷,她也沒有辦法,反正裴令儀從小不知道顧惜自己。

  滴血有什麼用?裴令儀的血比鹿血壯陽嗎?

  她並不理會裴令儀這種挑釁慕湖舟的行為。

  裴令儀收回手,目光掃過慕湖舟難看的臉色,「畢竟……」

  「改朝換代最是耗人心血。」他壓低了聲音,在元韞濃耳邊輕聲說道。

  元韞濃瞥了他一眼,並不理睬他。

  她冷笑:是啊,前世你不就是改朝換代,耗盡心血而油盡燈枯,英年早逝嗎?

  元韞濃把黃芪燉雞推到一邊,沒有想吃的意思。

  裴令儀也不惱,而是又給元韞濃倒上了一杯摻了鮮梨汁的花茶。

  琉璃盞映著百枝燭火,將殿內照得恍如白晝。

  歌舞昇平,但不少人都沒有心思觀賞了。

  元韞濃掩唇輕咳,裴令儀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脊,轉頭示意裴九去把殿門關上。

  所有人就這麼看著裴令儀仿佛眼裡絲毫沒有惠帝一樣,我行我素。

  元韞濃照樣沒理裴令儀。

  有心人見元韞濃跟裴令儀沒有交流,已經在猜測了,這是姐弟倆拌嘴了,還是怎麼了?

  還是說裴令儀如今勢大力沉,與元氏有矛盾有衝突了?

  又或是說,又有什麼大事又發生了?

  在京城混跡的達官顯貴們多數都會憑藉細微的變化而捕風捉影,猜測出一些動向。

  看著裴令儀擺到自己面前的蟹釀橙,元韞濃更是無明火起。

  裴令儀卻仿佛一無所覺,只是笑:「今日的蟹釀橙做得好吃,阿姊快嘗嘗。」

  「不吃。」元韞濃哽著一口氣。

  「那來嘗嘗這道玉盤霜,阿姊喜歡吃甜食。」裴令儀既不氣餒也不惱,繼續笑著撤了蟹釀橙,換了一道上前。

  元韞濃更氣了,「不吃。」

  裴令儀又換了一道糕點上來,「梅花山藥糕呢?」

  他似乎是以此為樂,笑意盈盈地注視著元韞濃。

  元韞濃在桌底下踹了一腳得寸進尺的裴令儀。


  也就是現在在宮宴上她得給裴令儀面子,不能毀掉多年以來塑造的柔弱形象給裴令儀一巴掌。

  不然元韞濃早翻臉了。

  「錦州、北州大捷實乃天佑我南朝。」惠帝渾濁的目光掃過元韞濃朱紅的裙裾。

  他又轉動眼珠,看向了元韞濃身邊的裴令儀,「如此一來,清河王已官至驃騎大將軍,封無可封,賞無可賞。恰好,清河王只有一事相求。」

  慕湖舟隱約意識到了什麼,畢竟當時他看到了御案上的那份摺子。

  裴令儀還沒回來,那份奏摺就已經八百里加急送到御案上了。

  顯而易見,裴令儀在擔心什麼。

  慕湖舟手中的玉箸擱在食案上,等待惠帝的後續。

  他不自覺看向了似乎氣定神閒的裴令儀。

  裴令儀正慢條斯理地用那把短刀,細緻地將炙鹿肉切成極其細小的肉絲。

  挑了嫩的一撮,裴令儀放到了元韞濃的食盤裡。

  「不吃。」元韞濃似乎真的有些惱火了。

  裴令儀便乖乖坐在那不動了。

  兩人似乎沒有一個在意惠帝後面的話。

  「父皇,兒臣與濃濃的婚約……」慕湖舟握緊了掌心,起身正想要說些什麼,卻見裴令儀突然抬眸。

  惠帝咳嗽起來,他身邊的內侍立刻捧出明黃的捲軸。

  內侍尖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臨御宇內,夙夜孜孜,惟願宗枝蕃衍,懿親輯睦。今觀清河王裴令儀,翊贊朝堂,克殫忠誠,朝榮郡主元韞濃蘭心蕙質,婉娩有儀。二人皆秉珪璋之質,懷琬琰之姿,門楣相匹,德業相當。」

  等待到尖銳的聲音餘韻散去,現場照舊一片死寂,鴉雀無聲。

  惠帝道:「朕念及天家骨肉,篤重倫常,特降此詔,締此良緣。」

  他拿著丹藥瓶,說:「著禮部詳定儀軌,欽天監虔擇吉期,鴻臚寺備辦典儀。」

  滿殿貴胄的視線都不住瞟向裴令儀、元韞濃和慕湖舟三人。

  也不知道從哪先起來的竊語聲,聲音越來越多,他們交頭接耳,混著壓抑的抽氣。

  誰不知道前不久的賞花宴上替慕湖舟和慕載物兩個皇子選妃,惠帝口頭定下了元韞濃,要為二人擬旨賜婚,還定下了慕湖舟做儲君。

  雖然不知為何聖旨遲遲未下,但是陛下金口玉言,這事也算是板上釘釘了,只差一個黃道吉日了。

  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更何況是帝王?

  可如今才過去多久?惠帝居然出爾反爾了?

  這倒是也罷了,惠帝竟然還給裴令儀和元韞濃賜婚?

  簡直是匪夷所思,這二人不是自小一起長大的義姐弟嗎?

  細碎的議論聲交織成網。

  「這是什麼意思?」

  「陛下在想什麼呢?裴清都和元應憐這兩人情同手足,如今居然要成未婚夫妻了?」

  「這重要嗎?這道聖旨下之前,郡主的未婚夫可還是太子!」

  「太子妃變異姓王妃,簡直是虧慘了,難不成元氏什麼地方得罪了陛下不成?」

  「簡直荒謬,這算是橫刀奪愛嗎?」

  「太子也太慘了。」

  「一個屋檐下長大的姐弟,這也未免太……」

  「也就是一起長大的,算是青梅竹馬吧,血緣上是半點不挨著的。你要是這麼說,這還比不上太子和朝榮郡主是表兄妹呢。」

  「不是,為什麼會突然給他們指婚?」

  「定是元氏見義子得勝歸來,功高蓋世,想著畢竟是沒有親緣的,得親上加親成姻親關係,才向陛下提的。」

  「你怎麼不說是陛下忌憚清河王功高蓋主,利用宗親姻親,叫國公府盯著清河王呢?」

  「要我說你們消息都不靈通,我可是聽說了,是清河王自己求婚請旨的。」

  滿殿譁然中,裴令儀手腕翻轉,方才還在給元韞濃切肉的短刀猛地釘入面前的案几上。

  「嗡」地一聲,刀匕的錚然聲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慕湖舟從內侍宣讀旨意起兩耳就一陣嗡鳴。


  不可置信,震驚,憤怒,不解,困惑,迷茫,倉惶……

  又或許還有什麼別的東西,慕湖舟如今的心被填得太滿了,以至于思考不了什麼別的東西。

  他望向惠帝,那雙眼睛依然昏沉且什麼都裝不下。

  而他父皇身邊的母后,也是跟眾人一樣露出來如出一轍的表情,但似乎多了幾分隱秘的欣喜。

  裴令儀則是面不改色。

  那元韞濃呢?

  慕湖舟望向了元韞濃,元韞濃對此表現得平靜,甚至是有些木然地端坐在那裡,像是金玉堆砌而成的人偶。

  元韞濃整個人似乎浮在一團朦朦的霧氣之中。

  慕湖舟失手碰落手邊蜜桔,圓滾滾、金燦燦的蜜桔咕嚕咕嚕翻過地上的紋路,滾到元韞濃的裙下。

  元韞濃頓了頓,她下意識俯身要撿。

  她卻被裴令儀攥住了手腕,少年掌心輕輕地摩挲著她腕間的脈。

  裴令儀微笑,「掉了的東西,阿姊也要撿嗎?」

  元韞濃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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