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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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元韞濃也沒拉住裴令儀,裴令儀微不可察地側身避過了她伸出去的手,走到前面。

  朝臣們也是對此驚異不已。

  「清河王年歲尚小,甚至還未弱冠,如何能擔此重任?」一位老臣質疑道,「何況你但從未領兵打仗過。」

  裴令儀平靜道:「自古以來,未及弱冠卻建功立業者不勝其數。臣雖不才,但深受陛下恩典。此次北涼人犯我南朝,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另一位臣子冷笑道:「從未聽說過清河王擅長此道,聽聞幾年前金明池宴,清河王連靶子都射不中,如何能領兵?」

  「是啊,況且到底是前朝之姓,其心必異,怎可輕信?」立刻有人點頭應和。

  裴令儀垂目,一如平常那般溫良無害的模樣,「陛下明鑑,臣只是為南朝著想,別無他意。」

  岐國公皺眉看著裴令儀,「五郎,此事並非兒戲,休得胡鬧。」

  他平時待裴令儀相敬如賓,以品階相待,很少會用這樣類似於長輩般的口吻。

  惠貞長公主同樣覺得如此,「此事不妥,家國大事,怎能如此輕率?」

  「還請國公與長公主放心,陛下自有決斷。」裴令儀微微一笑。

  「你瘋了不成?」元徹回壓低了聲音,「別上趕著去送死,你真以為你舞劍那幾下上了戰場就能調兵遣將嗎?那完全不一樣。」

  元蘊英同樣一副難以理解的神情,「我朝又不是無人可用了,你發什麼瘋?」

  慕湖舟看著裴令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父皇。」他上前道,「兒臣以為清河王此次請纓,恐怕不妥。」

  慕載物冷笑一聲:「三哥,你這話可不對。人家此次請纓,正是為國分憂呢,你怎麼能擋著人家建功立業?」

  他巴不得裴令儀死在戰場上。

  這還方便了他動手呢,就算他不動手,北邊想要裴令儀死的人多了去。

  北涼人可不僅是恨他們慕南一氏,對裴雍也是恨之入骨。

  惠帝盯著裴令儀看,「你真是那麼想的嗎?」

  蕭煜低下頭,「臣願意報效陛下寬宏之恩,回報國公府包容之恩。國公身子不好,臣實在不忍其再上戰場。」

  岐國公神色若有動容,似乎是沒想到裴令儀這麼想。

  惠帝眯起眼睛,「好,很好!朕准了!」

  元韞濃一震。

  她當然知道惠帝為什麼會同意,因為沒有人請纓,這份差事只會落在白家或者元家身上。

  白家沒有要動的意思,岐國公卻有了意向,與其把功勞全落在元氏身上,倒不如旁落些給一個此刻毫無根基的異姓王。

  最重要的是,上了戰場,怎麼樣都開始方便起來。

  一個人就算是結果怎麼樣慘烈,在戰場上都很合理。

  更何況是一個表面上不擅長武藝,也從來沒有帶兵打仗過的少年。

  惠帝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就會有人暗中剷除掉裴令儀。

  惠帝不會真心給裴令儀實權的,也不會想要裴令儀活著回來的。

  元韞濃咬了咬牙,「陛下,五郎身份特殊,恐怕……」

  「朝榮,朕意已決,休要多言。」惠帝面色不善。

  「朝榮不敢。」元韞濃暗自攥緊了掌心。

  惠帝轉向裴令儀,「那朕便封你為驃騎校尉,允諾帶半數南營軍出征北伐,先去探探北涼軍,如何?」

  他的意思也很明顯了,也不指望裴令儀能夠大捷。

  裴令儀是北伐的先鋒,是試探敵人深淺的敢死軍。

  惠帝都已經想好了,等到這波人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裴令儀也應該馬革裹屍還了。

  他不僅剷除了一個眼中釘肉中刺,還能順理成章地展現自己的寬宏大量,悲天憫人地給個追封。

  然後就可以把元家派出去繼續戰,很合理。

  裴令儀恭敬地說:「臣多謝陛下成全,願為陛下效勞。」

  「朕就盼著你大勝歸來了。」惠帝道,「朕封你為驃騎校尉,點一千精兵,帶著聖旨去北州吧,封徐將軍為主帥,率北營軍北伐。」

  北營軍鎮守北地邊境,惠帝也真是放心讓裴令儀帶著一千人,就去使喚他們開戰。


  惠帝定論之後,便不等其餘人反駁,擺手道,「退朝吧。」

  「退朝——」內侍尖聲喊道。

  群臣紛紛送別惠帝,而後退下。

  慕湖舟出了金龍殿,看向元韞濃。

  元韞濃臉色難看,裴令儀似乎猶豫著想要說些什麼,上去小心翼翼地扯了一下元韞濃的袖子,就被元韞濃揮開了手。

  慕湖舟正想過去跟元韞濃說什麼,就見惠帝身邊的內侍上前來。

  「三殿下,陛下召您與五殿下一同去御書房覲見呢。」內侍面帶笑容。

  慕湖舟頷首,「本宮知曉了,有勞公公。」

  內侍退下。

  御書房內,惠帝坐在御案前,仍看著元韞濃上奏的那本奏摺沉思。

  「陛下。」內侍總管小心地說,「三殿下和五殿下都在外候著呢,要不要召見他們進來?」

  惠帝將手裡的奏摺往案上一擲,「讓他們等著。」

  難道見君父多等一會,也不願意嗎?

  慕湖舟站在殿外,神色平靜。

  他自然知道惠帝在權衡,也知道惠帝的猜忌。

  「三哥。」慕載物站在一旁,模樣卻好整以暇,「你說父皇怎麼還不召見我們?」

  慕湖舟淡淡道:「父皇自有安排,想來是政務繁忙。」

  慕湖舟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道:「三哥有聽說嗎?父皇最近脾氣愈發不好了,聽說昨日又杖斃了幾個宮女,最近太醫院的人都以為父皇焦頭爛額呢。」

  「五弟,慎言。」慕湖舟面色未變,淡聲道。

  皇后不止一次跟他發火過,說惠帝如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會引發雷霆之怒。

  慕載物不以為意,「說說而已,三哥何必那麼緊張呢?你我骨肉血親,親兄弟之間談論幾句,又何妨呢?」

  慕湖舟冷淡地掃了他一眼。

  「宣三皇子、五皇子進殿!」內侍終於喊道。

  慕湖舟和慕載物走進御書房,恭敬地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惠帝抬了一下手。

  「今日召見你們兄弟二人,也沒有旁的什麼事情。」惠帝說,「只是如今你們二人年齡到了,你們的母后母妃也在四下張羅著搜尋妻妾了。」

  聽到這個問題,慕湖舟和慕載物齊齊一頓。

  惠帝繼續道:「朕尋思著,等到兩三年後載物也弱冠,便開個宴為你們擇妃,如何?」

  慕湖舟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多謝父皇,兒臣聽父皇的。」

  皇后一直逼迫他趕快成親,還是和白翩飛。

  有了惠帝這句話,至少不會定下來是白翩飛,而且還是在兩三年後。

  「湖舟還等得及嗎?」惠帝看嚮慕湖舟,「等你五弟及冠,還有兩三年。正妃之位宮中,但是側妃和侍妾,可以先選兩名。」

  慕湖舟笑著搖了搖頭,「多謝父皇關懷,兒臣並無此意。正妃尚未入府,後宅怎可先有旁人呢?」

  「嗯,也好。」惠帝點了點頭,又轉向慕載物,「你怎麼看?」

  慕載物其實有點不情願,這不就是說這兩年不能有再娶旁的妻妾了嗎?

  但是有慕湖舟在先,他也不好說別的什麼。

  好在後宅已經有貴妃塞進來的幾個侍妾了。

  他長吁一口氣:「兒臣也並無異議。」

  「那好,退下吧。」惠帝擺了擺手。

  「兒臣告退。」二人行禮告退。

  惠帝看著二人的背影,目光沉沉。

  慕湖舟處事穩重,行止有度,儀望風表,迥然獨秀。

  還是中宮嫡出,看著是個很好的儲君人選。

  可是齊家,最近越來越過分了。

  真以為把他托舉到了這個皇位上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這天下姓慕,不姓齊。

  就連慕湖舟的婚事都想要插手,真就那麼著急了嗎?

  若是慕湖舟真成了儲君,這天下乾脆改姓齊吧。

  他對太后和齊家,早有怨言。


  而慕載物呢?是他來之不易的皇子,因此也偏疼了幾分。

  再加上他的母妃家世也不差,也知情識趣,懂得哄他開心,招人喜歡。

  雖然能力比不上慕湖舟,但卻跟其母妃一樣,會哄他開心。

  可惜了,張家和慕載物一樣都是拎不清的,最近的表現都很不讓他滿意。

  但他需要如今的局面,齊家、張家、元家三足鼎立,百花齊放的局面,不能讓局面失衡。

  所以這個儲君,此刻也不能定下來。

  而且要定誰,也是個問題。

  惠帝頭疼地捏了捏眉心,「湖舟、載物,到底誰才能做好這個太子?」

  平庸則生嫌,出眾則生疑。

  *

  回去的一路上氛圍壓抑得不行,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就連岐國公和惠貞長公主也一句話都沒有說。

  下了馬車,走入國公府。

  府門一關,元府的主人家開始了算帳環節。

  「請公主移步內室,我們一家人詳談。」岐國公言辭十分刻板。

  元韞濃隱約覺察到了什麼。

  想來是因為惠貞長公主這回隨惠帝一同前往行宮,卻未留下隻言片語,也讓岐國公生了疑心。

  元韞濃眉眼一動,正要說些什麼。

  岐國公就看了過來,表情稍微軟了下來些,「應憐,你身子弱,這些天來辛苦了,先回房好好休息吧。」

  「父親……」元韞濃微蹙眉心。

  惠貞長公主朝元韞濃笑了笑,「吾兒辛苦,都瘦了。父母親要聊些事情,你先歇下吧。」

  她又轉向了裴令儀,「五郎,你也陪應憐一塊去吧。」

  這就是不讓她聽了。元韞濃低頭,「女兒告退。」

  她轉過身,未曾給裴令儀一個眼神,而是看了小滿一眼。

  小滿會意,不動聲色地跟隨上元韞濃的步伐,尋找時機去竊聽。

  惠貞長公主看著他們都走到了前邊,步履匆匆。

  她輕嘆一聲,看向院子裡濃艷的早梅。

  這天還是來了嗎?

  惠貞長公主一走進房間裡,元蘊英就筆直地看向她。

  一家子除了元韞濃全齊了,就連在道觀的元雲和也回來了。

  所有人都坐在那裡等她。

  岐國公眉宇間凝聚著一股晦澀的陰雲。

  「國公一路舟車勞頓,這才回府,辛苦了。」惠貞長公主說著,下意識去拍岐國公未曾褪去的盔甲上沾染的灰燼。

  手才剛剛挨到盔甲,就被元蘊英拍開。

  惠貞長公主看向元蘊英,元蘊英冷聲道:「不敢勞煩夫人,夫人貴為長公主,怎麼還屈尊為父親拭甲呢?」

  惠貞長公主的手頓了頓,她平靜地收回了手,目光轉向岐國公。

  岐國公只是皺著眉,並沒有說什麼。

  惠貞長公主閉了閉眼。

  她教元韞濃的沒有錯,他們才是一家人。

  但她也錯了,她也不再屬於皇家了。

  岐國公難掩眉宇之間風塵僕僕的倦怠,「公主是如何做想的?大可以全部告之。」

  惠貞長公主問:「你們覺得,我是早知道這些事情,所以隨著陛下跑得遠遠的,棄你們於不顧。甚至連預警都沒有一聲,甚至連應憐,我的親骨肉都留在這裡不帶走嗎?」

  眾人沉默。

  那就是默認了。

  惠貞長公主眉毛一彎,忍不住笑起來:「那你們可真是誤會了陛下,他可沒想到這些,他只是隱隱約約有了不祥的預感。」

  「可他太懦弱了,懦弱到即使是預感,都慌亂地走了,還帶走了我。」她喉嚨微澀,「我曾經憐惜他的懦弱,到如今怨恨他的懦弱。」

  岐國公微微一怔。

  「既然都這樣了,那我們就把一切都講開吧。」惠貞長公主睫毛微微一顫,「當初我生下應憐的時候,你開心嗎?」

  「我……」岐國公如同被定住了一般,說不出話。

  他下意識看向了元蘊英。

  元蘊英面色煞白。

  惠貞長公主將他們父女的表情盡收眼底。

  岐國公扶住了惠貞長公主的手臂,啞著聲道:「此事是我們之錯,可後來我確實真心喜愛應憐,尤甚其他兒女。」

  元雲和說道:「是啊,縱使千錯萬錯,後來父親最喜愛的孩子是四娘,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

  「對!」元蘊英似乎找回了一點底氣,忙應聲道,「父親平日裡的偏心你不是不知道,所有人都看著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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