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殘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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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8年的霜降時節,淮北礦區醫院的空氣中瀰漫著寒冷與潮濕的氣息。房間裡的暖氣片發出嘶嘶的聲響,不斷地漏出絲絲縷縷的水汽,仿佛一個疲憊不堪的老人在艱難地喘息著。這些水汽逐漸匯聚在一起,在潔白的瓷磚地面上形成了一灘渾濁不清的小水窪,宛如一面朦朧的鏡子。

  王淑芳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用力地擦拭著地面。她那略顯粗糙的雙手緊緊握著拖把,一下又一下地來回移動著。當她不經意間低頭望向那片水窪時,竟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只見她兩鬢的白髮較之上周似乎又增多了幾綹,就像是礦井巷道頂板上垂落下來的蜘蛛網一般,雜亂而又令人心生憐憫。

  此時,女兒的病床已經被悄然挪到了走廊的盡頭。病床上,女兒那張原本清秀的臉龐如今已被藍色的斑點所覆蓋,甚至連指尖都未能倖免。床邊的輸液架上,高高懸掛著一瓶標有俄文的銀色藥瓶,裡面的藥液隨著礦區不時傳來的震動微微晃動著,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這藥必須要配合磁療才能發揮最大功效。」戴著口罩的醫生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掀開身上那件雪白的大褂,露出了內口袋裡的蘇聯工作證。他的聲音低沉而又嚴肅,讓人不禁對他產生了一絲敬畏之情。

  醫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上海表,只見時針穩穩地停留在了三點四十七分的位置。這個時間對於王淑芳來說,猶如一道刻骨銘心的傷疤——因為三年前那場可怕的透水事故,就是在這個時刻發生的。

  王淑芳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拖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醫生的脖頸處。那裡,一抹尚未擦乾淨的藍墨水痕跡若隱若現。突然間,她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畫面:就在上個星期,那份關於優化組合的名單上,周公子的批註所用的鋼筆正是這款英雄牌!

  **珠江口黎明**

  陳默緊緊地抓住漁船那鏽跡斑斑的錨鏈,艱難地從水中探出腦袋。他大口喘著粗氣,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然而,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頭,一隻受到輻射變異的巨大青蟹正張牙舞爪地趴在他的肩頭,鋒利的鉗子毫不留情地撕扯著他的衣服和肌膚。

  陳默顧不上身上傳來的陣陣劇痛,用另一隻手死死護住懷中那個鼓鼓囊囊的防水袋。這個袋子就像是一個懷胎數月的孕婦的肚腹一般,裡面似乎裝著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而此時,一些來自車諾比的嬌艷欲滴的玫瑰花瓣,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般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其中幾片不偏不倚地黏在了霍英東集團的貨單之上,原本潔白的紙張瞬間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血紅色。

  就在這時,一艘破舊的舢板緩緩靠近。船頭堆積如山的生蚝殼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仔細一看,每個蚝殼之中竟然都鑲嵌著一截斷裂的電纜碎片,這些碎片猶如裝滿了無數秘密的骨灰瓮,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

  「礦上來電話了……」阿玲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燒鵝遞給陳默。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但陳默卻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只見那油紙中的油脂已經漸漸滲透出來,慢慢浸濕了海運單上的日期欄。

  「西翼巷道……塌了!」阿玲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聽到這句話,陳默掰動燒鵝的手突然停住了,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緊接著,讓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那隻肥碩的燒鵝腹中竟咕嚕嚕地滾出了一個小巧玲瓏的微型膠捲。

  陳默撿起膠捲,對著陽光眯起眼睛仔細查看起來。只見膠捲中呈現出一幅清晰的畫面:1986年,美麗動人的林曼如微笑著與霍英東在一艘豪華遊艇的甲板上手握著手。然而,更為引人注目的是,在他們身後作為背景的一隻鉛制箱子上,赫然印著「淮北礦務局」幾個醒目的拼音縮寫。

  **西翼巷道廢墟**

  陳建軍置身於那片塌方後的碎石堆之中,雙手不停地摸索著。突然間,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仔細一看,原來是半本殘破不堪的工作手冊。微弱的礦燈光線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留存著老礦長蒼勁有力的筆跡。

  「1978年 8月 15日,安德烈竟然固執己見,堅持要啟用 RBMK原型機,並信誓旦旦地宣稱這將成為『社會主義的太陽』。」這段文字仿佛承載著沉重的歷史記憶,讓人不禁陷入沉思。

  就在這時,紙頁之間的煤灰像是被驚擾一般,簌簌地掉落下來。陳建軍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順著那簌簌落下的煤灰望去,只見一條狹窄的裂縫中,幾縷翠綠的藤蔓垂掛而下。令人驚奇的是,那些藤蔓上綻放著一朵朵嬌艷欲滴的花朵,血紅色的花瓣在黑暗中盡情舒展著身姿,宛如夜空中閃爍的繁星。而更為詭異的是,花瓣上晶瑩剔透的露珠竟泛著一種奇異的螢光,其色澤與他女兒身上那塊神秘的藍色斑點如出一轍。

  正當陳建軍沉浸在這奇妙景象所帶來的震撼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冷不丁地在他身後響起:「喲呵,陳師傅還真是有閒情雅致啊!」他猛地轉身,只見周公子脖子上那條粗重的金鍊子在昏暗的光線中若隱若現,隨著他的走動而晃晃悠悠地從陰影處慢慢顯現出來。

  「告訴你個消息吧,陳師傅。這片巷道很快就要被改建成由香港方面捐贈的療養院啦。」周公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那是推土機正在作業。巨大的震動使得岩壁上的碎屑紛紛墜落,其中一塊 1978年設立的安全警示牌也隨之搖晃起來,最終哐當一聲墜落在地。

  警示牌翻轉過來,背面顯露出一行用白色粉筆書寫的算式。陳建軍定睛一看,心中不由得一驚——那不正是自己兒子陳默小時候在礦燈房裡反覆演算的防爆公式嗎?這個發現讓他瞬間回想起了那段遙遠而又溫馨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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