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985年的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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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工的兒子瘋啦!」不遠處的把鉤工老李頭見狀,扯開嗓子大聲喊叫起來。然而,此時的陳默已然顧不得旁人的驚呼與勸阻。他雙手緊緊抓住罐籠的鐵索,順著繩索飛快地向著漆黑深邃的礦井底部滑落下去。冰冷刺骨的井水不斷從井壁滲出,無情地拍打在他的後背上,很快就浸濕了他的衣衫。

  不過,對於有著前世二十年煤礦機械廠工作經驗的陳默來說,即使閉上眼睛,他也能夠清晰地摸清每條巷道的走向。此時此刻,他就像一隻敏捷的獵豹,在黑暗中急速穿梭……

  掌子面突然傳來一陣沉悶如雷的轟鳴聲,仿佛整個地底都要被震塌一般。緊接著,地下水裹挾著大量的煤渣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噴出。瞬間,原本乾燥的工作區域變成了一片澤國,水深沒過了人們的腰部。

  陳默站在這齊腰深的湍急水流中,毫不猶豫地高高舉起經過改裝的礦燈。那雪白而明亮的光柱猶如一把利劍,狠狠地劈開眼前無盡的黑暗。他扯著嗓子大聲呼喊:「大家快往高處跑!一定要扶住身邊的錨杆!」

  十二名礦工們聽到陳默的呼喊聲後,紛紛驚慌失措地循著那道耀眼的光斑,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地朝著豎井方向奔逃而去。在這群逃命的人群當中,最後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讓陳默的眼眶不禁發熱。只見那個人頭上戴著的安全帽已經被強大的衝擊力掀飛,露出兩鬢斑白的頭髮。再仔細一看,那人身上穿著的工裝褲上居然還別著一支自己曾經送給父親的英雄鋼筆。

  「臭小子……」當陳建軍被眾人七手八腳地推上罐籠時,他的身體還在不停地顫抖著。他嘴唇哆哆嗦嗦地說道:「你怎麼會知道這裡要出事啊?」

  此時,地面上傳來陣陣呼嘯而過的冷風,其中還夾雜著急救車刺耳的鳴笛聲。陳默精疲力竭地癱軟在一堆黑乎乎的煤堆上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攤開手掌,看到掌心處被鐵索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血痕,此刻正火辣辣地疼痛難忍。然而,這種肉體上的痛楚對於他來說,遠遠比不上前世接到父親遇難噩耗那一刻所帶來的痛苦的萬分之一。

  就在這時,蘇晚晴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地走到了陳默身旁,並默默地蹲下身子。她輕輕地拿起一塊繡著鮮艷木棉花圖案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為陳默包紮起受傷的手掌。

  「技術科的周礦長正在到處找你呢。」少女那精緻的鼻尖沾上了一些煤灰,顯得有些俏皮可愛。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個鋁製的飯盒遞到陳默面前,「這是王姨剛剛烙好的糖餅,還是熱乎乎的,趕緊吃點吧。

  」陳默咬開焦脆的餅皮,混著鐵鏽味的甜香在舌尖炸開。他望向燈火通明的礦長辦公室,玻璃窗上貼著"安全生產"的剪紙。再過三天,勞動服務公司要招標礦燈改造項目——而他的帆布包里,正揣著雙燈頭防爆的設計草圖。

  如水的月光輕輕地流淌過蘇晚晴那纖細手腕上觸目驚心的淤青,仿佛也在無聲地訴說著她所經歷的傷痛與苦難。陳默心疼地看著這一切,默默地將手中剩下的那塊香甜可口的糖餅小心翼翼地塞回到了蘇晚晴的手心裡,並輕聲說道:「明天放學後記得等著我,我來教你如何修理那台收音機。」說完,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遠方,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

  而上輩子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就在蘇晚晴被迫嫁給運輸科長那個痴傻兒子的那一天,她的梳妝檯上赫然擺放著一台精緻的牡丹牌收音機。那時候的她,滿心絕望和無助,只能默默忍受命運的安排。

  此時,夜風吹拂而過,帶來了礦區大喇叭那響亮的廣播聲:「社員朋友們,接下來請大家欣賞一段精彩的豫劇——《朝陽溝》選段……」伴隨著悠揚的戲曲旋律,陳建軍披著那件略顯陳舊的軍大衣緩緩走了過來。他一邊走著,一邊從口袋裡摸索出一包經濟牌香菸,但還沒等他來得及抽出一根,機靈的兒子陳默便迅速伸手將其換成了幾顆散發著誘人奶香的大白兔奶糖。

  陳建軍不禁有些驚訝,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兒子問道:「好小子,你啥時候學會當電工啦?」只見他的眼角處還有未擦拭乾淨的細小煤渣,在月色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父親的問題,而是轉頭望向不遠處正在忙碌卸煤的東方紅卡車。那輛卡車上巨大的車斗格外引人注目,上面用鮮艷的紅色油漆書寫著一行醒目的標語——「為實現四化奮鬥!」這句口號在夜晚的燈光照耀下顯得熠熠生輝、光彩奪目。

  陳默深知,此時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深圳某條流水線上,工人們正緊張有序地組裝著第一台國產大哥大;與此同時,在繁華的上海靜安證券營業部內,眼光敏銳的楊百萬早已嗅到了國庫券背後潛藏的巨大商機。

  想到這裡,陳默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過身來,認真地對父親說:「爸,您明天能不能幫我跟礦燈廠那邊要一張介紹信呀?」他的眼神堅定而充滿期待,仿佛看到了一個嶄新的未來正在向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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