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5年的月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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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銀白的月光灑落在那條蜿蜒曲折的煤渣路上,使其表面泛起一層冷硬的鐵灰色光芒。陳默急促地邁動腳步,踩在那崎嶇不平、硌腳的路面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仿佛是大地在低聲訴說著它的滄桑。

  不遠處,礦務局澡堂方向傳來陣陣濃烈刺鼻的硫磺味道,隨著微風飄散在空中。三五個剛剛結束一天勞作的礦工,手裡拎著破舊的鋁飯盒,有說有笑地從供銷社門口緩緩走過。他們身上穿著的的確良襯衫已經被汗水浸濕,留下一片片白色的汗鹼痕跡。

  「小兔崽子!你又瘋跑到哪裡去啦?」一聲怒喝打破了夜的寧靜。只見母親王淑芳雙手叉腰,站在院子中央,一隻手高高揚起,握著一把笤帚疙瘩。她繫著一條沾滿污漬的圍裙,圍裙兜里鼓鼓囊囊地裝著幾顆已經發了芽的土豆。「你爸爸今天晚上要上大夜班,你這孩子怎麼就不知道讓人省心呢……」

  然而,陳默對母親的責罵恍若未聞,他的目光緊緊地黏在了五斗柜上那張泛黃的合影上。照片中的父親身著一套整潔的中山裝,身姿挺拔,臉上洋溢著自信和笑容,絲毫看不出後來被矽肺病折磨得佝僂的模樣。而站在父親身旁的妹妹,脖子上圍著一條鮮艷的紅紗巾,那是去年她考上技校的時候,一家人特意去百貨大樓挑選的禮物。如今,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可愛小丫頭正躲在裡屋,專心致志地背著乘法口訣。

  「媽,我去給爸送飯。」陳默突然回過神來,伸手抓起放在桌子上的網兜飯盒,快步向門外走去。鋁製的盒蓋上清晰地映出他那張尚顯稚嫩的臉龐,雖然只有十五歲,可他的喉結卻還沒有明顯地凸起。然而,就在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卻隱隱沉澱著歷經三十八年風雨後的滄桑與堅毅。

  王淑芳輕輕地拍打著他衣領上的煤灰,眉頭微皺地說道:「對了,等會兒你出去的時候順道去蘇家借點鹽回來吧,咱們家這糧本啊,這個月眼看著又要見底了。」說著,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口正在煮著白菜湯的鐵鍋,鍋內的湯汁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兒,散發出陣陣熱氣和淡淡的香味。而一旁的案板底下,則靜靜地壓著一張來自醫院的催繳單,仿佛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了他們的心頭上。

  此時,礦區小路上那些坑窪里積滿了水,宛如一面面小小的鏡子,倒映著夜空中閃爍的繁星。陳默默默地走著,心情有些沉重。當他走到筒子樓的拐角處時,突然看到一個身影蜷縮在那裡。仔細一看,原來是蘇晚晴,只見她正緊緊地抱著膝蓋,身體不停地顫抖著。少女身上那件的確良襯衫不知何時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顯得有些狼狽不堪,而她懷中則緊緊摟著那個破舊的帆布書包,仿佛那是她最後的依靠。

  陳默快步走上前去,關切地問道:「晚晴,是不是你爸又對你動手了?」看著眼前瑟瑟發抖的女孩,他心中不由得一陣心疼。說著,他連忙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勞動布外套,小心翼翼地罩在了蘇晚晴的肩膀上,試圖給她帶來一絲溫暖和安慰。自從蘇家當家的在運輸科工作時不幸摔斷了腿之後,家裡的經濟狀況一落千丈,而那個男人也從此開始酗酒,酒瓶子幾乎從未離開過他的手。

  蘇晚晴抬起頭來,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此刻已經哭得紅腫,長長的睫毛上還凝結著晶瑩的淚珠。她突然伸手抓住了陳默的手腕,聲音帶著些許顫抖地說道:「默哥,求你別去三號井!今天下午我路過調度室的時候聽到劉叔說……說西翼巷道那邊滲水很嚴重,如果再繼續下去可能會發生危險……」

  陳默聽到這句話,頓時感覺如遭雷擊一般,全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間凍結了起來。他怎麼可能不記得這個夜晚呢?1985年 5月 17日,一場突如其來的透水事故席捲了整個礦井,無情地捲走了他父親所在的掘進班,也徹底衝垮了他們那個原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的家……

  "「叮鈴鈴——」

  一陣刺耳的警鈴聲突然從礦務局方向傳來,瞬間打破了夜晚的寧靜。那聲音猶如一道驚雷劃破夜空,緊接著,一道刺目的紅光沖天而起,仿佛要將整個夜幕撕裂開來。

  陳默心頭一緊,毫不猶豫地甩開蘇晚晴拉住他的手,如離弦之箭一般朝著井口飛奔而去。身後,只留下蘇晚晴帶著哭腔的呼喊聲:「危險啊!礦燈房早就鎖上啦!」然而,此時的陳默根本顧不上這些,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儘快趕到井下。

  眨眼間,陳默便衝到了更衣室前。他飛起一腳,狠狠地踹在了鐵櫃門上。伴隨著「哐當」一聲巨響,櫃門應聲而開。陳默迅速伸手進去,一通亂翻之後,終於找到了父親那盞老舊的頭燈。這頭燈的銅質外殼早已布滿了坑窪和鏽跡,原本透明的玻璃罩也裂開了一道道蛛網般的紋路。

  但此刻,陳默沒有絲毫猶豫。只見他伸出手指,如同閃電般迅速地拆開了頭燈的電路板,然後拿起一把改錐,果斷地將限流電阻直接短接起來。這個看似簡單粗暴的操作,其實是他在前世的礦工論壇里學到的一種土法子。雖然有些冒險,但在這種緊急情況下,卻可能成為救命的關鍵。

  就在陳默完成改裝的一瞬間,防爆燈猛然爆發出強烈的白色光芒,猶如一輪耀眼的小太陽。這突如其來的強光驚得井架上的一群烏鴉撲稜稜地四散飛去,同時也讓周圍的人們驚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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