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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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平鎮在江左郡治下,光鎮中便有小清河、浣花溪、東江三條水系穿鎮而過,河網縱橫,正是稻子開花季節,風一吹滿天滿地的稻花淡香,典型的江南小鎮風光。人說江南多富庶,此話不假。這兩年朝廷賦稅的名目花樣一天多似一天,聽聞隴西豫中都遭旱遭得鬧流寇了,清平鎮每逢初五集該成還是成。如今正值農閒時節,故哪怕日頭都老高了,鎮東頭大柳樹下仍是熙熙攘攘,賣菜蔬賣牲口賣頭面首飾賣糖葫蘆撥浪鼓各種小孩兒物件的,不一而足,俱手作大喇叭狀,大聲朝來往客人招呼著,賣力極了。

  只有緊挨著大柳樹的那輛架子車旁除外。

  車子上不知裝了什麼,還一塊兒破床單蓋著,從車頭裹到車尾,遮得嚴嚴實實的。車旁站著倆人,一個瞧著是位年輕姑娘,手裡舉著個牌子,一直低著頭,另一個是個中年男人,肩往胸合,六七月的天,雙手還往袖子裡攏,一雙眼倒是一直在朝來往行人身上瞟,就是那張嘴總有什麼在絆住話似的,張張合合,嘆口氣蹲回去,臊眉耷眼兒的。

  但人大約都天性本賤。左邊一個賣菜的右邊一個賣糖人的,扯破喉嚨地喊,許多人偏偏都視而不見,只在這破架子車旁停下來。一會兒的功夫,人竟聚得同遠處猴兒戲的仿佛。

  有位胖墩墩很菩薩面相的先開口打趣。「喲,這不是楚家族長嗎,」他作出吃驚的樣子來,「士農工商,楚族長怎麼好好的一等人不肯做,反倒同咱們這些末流般賣起東西來了?」

  清平雖小,畢竟江南富庶之地,倒也曾養育出一些人物來。明宗朝曾出過一位探花郎,元宗初年號稱富可敵國的杜萬貫也是清平出去的,太祖當年從江左揭竿而起,聽聞其外祖家也是清平人,現在鎮上還有人同京城裡的侯爺有姻親呢。自然,同楚家先祖比,這些便都算不得什麼了。人是開國宰輔,凌淵閣二十四功臣排首位的。

  傳聞前些年先帝下江南專門繞湖州一趟,便是為了能到楚文正公牌位前里給他敬一一炷香——楚明元的千金當年入了宮,先帝便是楚妃這一脈的。實打實的書香世家兼皇親國戚。

  且文正公是所有清平出的所謂大人物里,唯一又歸於清平的。

  承平十四年,正值盛年的楚元明請求告老還鄉,太祖皇帝多番挽留未果,准。楚元明攜宗族親眷一百三十餘口俱歸清平,此後一百二十三年,除其四代孫楚衡曾於江州任伊川知縣三年,楚氏子弟再未出過清平鎮。

  這中年男人,是實實在在寫在楚氏族譜上的第四代孫,名喚楚平,還是楚家如今的主事人。

  楚平眼皮掀起來一點,斜了說話人一眼:鎮西頭錦繡繡坊的林掌柜,無冤無仇。

  前人再怎樣的風光,該蔭蔽不到子孫身上還是蔭蔽不到子孫身上。清平這麼個小地方,風水大約也就那麼一尺見方,能養出來幾個人物已是了不得,實在是撐不起來一個世家了。楚老早年一顆心撲在朝堂上沒怎麼治產,又媳婦兒媳婦都小門小戶出身不大會治家,人還活著時這家便已經漸見頹勢了,何況這幾輩還連著出了好幾個敗家子,到他這裡,早就是空蕩蕩一個殼子,哪兒還有什麼同人結仇的勁力!

  楚平眼皮重新耷拉了下來,並不接他的話茬。同時暗暗在心裡啐:什麼狗屁族長,他人老實不比他們會推脫只能接著罷了。每日每除了為家裡那幾張嘴憂心,還要不能不管這族裡大大小小的破爛攤子,還總有閒人好生可惡地拿他來打趣。

  怎麼沒青天白日裡一道雷下來劈死你!楚平邊啐邊詛咒著。

  搭話的人討了沒趣,說話便愈發嘴欠起來:「哎楚族長你看你這,你要賣東西你就吆喝,不買您就別在這兒礙事好吧,你看你這招這麼多人來占著這地兒,人家別人怎麼做生意啊,你說是不是老趙頭兒?」他朝著左邊一揚下巴。

  老趙頭賣菜的那位。菜集偏早,他攤子上早就賣得只剩幾把發蔫兒的韭菜了,要不是也想湊這麼個熱鬧看,他方才便收攤走了,其實並不妨礙什麼。老趙頭嘿嘿笑了兩聲,沒說什麼。

  也就是招來了你,才只占了地方。楚平心說。

  「行了。」一嬤嬤拎著胭脂盒子擠進來,抬手往說話人後腦勺上抽了一下,「別擱那兒仗著幾個臭錢天天淨說些缺德話,一破繡坊,今年才盤下了個店面,什麼了不得的。」

  被打的哎呦一聲,捂著後腦勺正要氣勢洶洶的發作回去,一回頭便蔫兒了:來人是柳嬤嬤,鎮子南頭有名大戶杜員外家二小姐專門的管家嬤嬤,還慣以潑辣聞名,可不是他一個小小繡坊掌柜惹得起的。他乖乖地閉了嘴,隱進人群去了。

  柳嬤嬤沒多瞧他,只是斥責楚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這是又做什麼呢,真窮到要討飯了的地步好歹也做做樣子在腳邊放個碗。」

  她話說得可比方才那繡坊掌柜還要難聽得多,楚平卻排拍拍衣袖站起來了,神色甚至帶著點討好:「嬤嬤可真會說笑,大集上占著攤位,自然是要賣東西。」

  仿佛方才那不好意思張口的人並不是他一般。

  他一把把破木板臨時扎的牌子從身旁那姑娘手裡奪過來:「這不明明白白寫著呢嗎,賣身葬父!」方才調笑他那林掌柜都已經鑽進人群深處去了,可他還是極精準地盯住了他,下巴一揚:「有些人,大字都不識一個,還成天愛在那兒瞎顯擺。」

  「可不是說嬤嬤哈,嬤嬤雖說不識字——咱們清平識字的有幾個啊,又誰事兒能辦的比您還漂亮呢,」楚平有心要狠狠刺他幾句,念著還有要事在身,這才作罷了,又轉向柳嬤嬤,「嬤嬤沒聽說嗎,我大哥家那位秀才,今兒早上趕集從鎮東頭過,剛好撞上田裡正發瘋的水牛,一角頂在肚子上,人就這麼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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