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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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怎樣說服了眾人,林歧沒同她講,但看眾人言行,無非是男男女女那些由頭。情勢迫人,蕭青鸞心裡也明白,故後來林歧說路上他倆要一間屋舍,她沒再提出質疑,算是默許了。

  只是若還要再過分,縱然是偽裝給旁人看,也是在她應許範圍之外了。剛出清平鎮還未過江時兩人頭一回一塊兒住,蕭青鸞邊冷眼看林歧邊這樣想著。而林歧則什麼都沒說,只是抱著自己的那床被子,地上草草打個地鋪,糊弄過一個晚上,早上起來,自己床鋪收拾好了,來叫她起床,再給她也收拾好床鋪。

  林歧將空藥碗放回小几,鋒利的眉擰成了一團:「實在是也忒苦……」

  「裡頭躲著幹什麼呢!」門外頭有人框框地敲門,「不是讓你燒水給大伙兒洗腳嗎?都累了一天了!不想想大家也想想你家少爺!」

  你家少爺這幾個字,尾調忽降下去又揚上來,一股的陰陽怪氣味兒。

  蕭青鸞向著門縫處。

  先前她說話,無論是要送鏢去甘州,還是從這裡繞到那裡,走起來又停下來,眾人心裡再怎麼不願意,從來沒人敢明面上說什麼,因為她總不至於廢物到連這麼些人都馴服不住,也因為她身後有林歧。

  林歧病了後,倒還是都聽她的,就是話里話外總夾槍帶棒的。

  藥燙傷林歧那回,還是一鏢師第二天來給林歧送飯,看見林歧連口粥都咽不下去,硬掰扯了他過去瞧,這才發現了一嘴的燎泡。當時那鏢師便提刀要來砍她,但後來不知怎的,忽又自己把刀往地上一扔,氣沖沖地收手了。

  她當時不明白。蕭青鸞又從門縫看回林歧,現在隱約有些明白過來了:這些鏢師們,是在替他鳴不平呢。

  她覺著有意思。

  這一路走來,她自問,其中所作決定,雖確從她自己出發,但也都有為旁人考慮,一言一行,皆有理法可循,並不能挑出什麼錯處來。可那些鏢師們,從來對她只有畏懼,並不真心服從。並不服從也罷,這同行本就始於威逼,蕭青鸞也並不是奔著同他們交心而來。可偏林歧擺明了同她一路的,還是她手中那柄時刻脅迫著他們聽話的刀,他們並不去討好那刀的主人,反倒對這刀有點真心實意。

  「我去我去!」

  林歧一看她並不言語,當即從榻上跳將了起來:「長公主殿下哪裡能做燒水的活兒計,真是一點眼力見都沒有的一群,吳鏢頭也不說管管他們!」

  他看起來急哄哄的,其實一點也沒著急往屋外走,反而是蹭到她跟前,扯了她衣角:「都是粗人,沒什麼見識也不會說話,長公主別同他們計較,好不好?」

  長公主,長公主。

  自從兩人都將身份挑明了,「長公主」這三字便一直掛在林歧嘴邊,叫得很勤快,只是蕭青鸞從沒聽出什麼恭謹意味,新婦婚房裡頭一回稱呼夫君都比他這「長公主」鄭重。

  蕭青鸞一直不大高興他這稱呼。

  但若是只為一稱呼便計較起來,也忒顯她不大氣。林歧就是拿捏著她這點,肆無忌憚的,病著還不忘在她發火兒邊緣試探。她想了想,又想起了「故人」來。

  林歧多心裡門兒清一人,自從那日提了「故人」她當即冷了臉,這詞他便再沒在她跟前提過。

  可心中實掛念著呢。人都燒糊塗了——也就是人燒糊塗了,才終於肯黏黏糊糊地開口問。

  問她故人究竟是誰啊。

  也就是這種時候,蕭青鸞心裡才會真的有點猶疑:或許確實有許多的別有所圖,但總多少,有些真意?自己究竟是要這點真意好些,還是不要這點真意好些,她很罕見的一直沒太拿準主意。按說是利益交換更為穩妥,可現在她同林歧是,全然把自己拴在他身上了。

  想來想去,反正最終總是要落腳到既是真意終歸難得,拿來做說笑話不好。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幾次三番,可給他愈發猖狂起來了。

  她今天還就非要拿這事好好地刺他一刺!

  「這麼一點微末的好意,確實也不怎麼值錢,」只是還沒待蕭青鸞張口,林歧忽認真起來,「都不用碰見什麼大事,說不定二兩銀子之爭,便同咱們翻臉了。只是同你一般,我慣常便是這般為人,若為了這麼點好意偏不那樣,反倒成了上了心了不是?咱們兩個肯定一直是一體的,至少在你給我查明了身世之前。」

  誰同你是一體的。

  蕭青鸞原想如此反駁,後一想,這也太像是嬌嗔,遂作罷。她有種不大好的預感:林歧大約是,已經摸清楚了怎樣最討她心。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情。好話挺多了耳朵要變鈍的。

  但她確實是很難不受用啊。

  「行啦,」蕭青鸞抄起旁邊書冊抽開了林歧手,「這些尋常事,我確實多少也應該學著些,畢竟哪怕父母子女也總要散夥,總要指望你也不是個事。」

  她將林歧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已好了是麼,那便來教一教本宮怎樣生火。」

  其實只是個由頭而已。

  她若是真熱衷於做燒火做飯伺候人的活兒計,待在封府就好了,自己伺候完了老主子,嫁了人了生了孩子再來伺候小主子,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何苦出來天南海北的討這些苦頭吃。

  而林歧則倚著灶房的門框。這家客棧的老闆娘長得其貌不揚,但一直極好說話,前兩天住進來時便十分熱心的說他們人這樣多,是大生意,房費要給折扣,後來聽說他病了,他們一行人生地不熟的,大夫也是她張羅著幫忙找的。

  方才蕭青鸞他倆一出房門便又碰見了她。聽說二人是要燒水洗腳,她當即便引著他們到了灶房這邊,火石柴草放置在何處,若是餓了這裡頭的傢伙什也可用來做吃食,事無巨細一一都指分明了,才扭著纖細的腰肢施施然離開。

  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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