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黑吃黑,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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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啓只在茶寮閒坐片刻,本地莊頭就迅速趕到。

  這年頭山路閉塞,難以互通,許多獵戶、山民都要仰賴宋家討生活。

  莊頭聽到有人報上「柴市少東家宋其英」的大名,自然不敢怠慢。

  縣城裡面辦事,白七郎的名字比宋麟好使。

  但到外邊,這位柴市東家的名頭更響亮一些。

  「原來是白爺當面!都道白爺少年英雄,而今一見,氣度遠比傳言更勝一籌,可謂神采英拔,卓逸不羣!」

  莊頭姓宋,年紀四十許,顯然認得大名鼎鼎的白七郎。

  他應該是念過幾年縣城私塾,文縐縐拽著酸詞。

  觀其性格頗爲油滑,對著還未及冠的少年郎滿口稱「爺」,也沒有半點不適。

  「宋莊頭,團練發布的公告看了沒?這陣子可曾叮囑獵戶,讓他們莫要進山,免得招災。」

  白啓笑吟吟問道。

  「早已張貼各處,敲鑼打鼓提過醒了。但眼下正值開春,積雪融化,大夥兒都等著買米下鍋……未必管用。」

  宋莊頭語氣訕訕,故意做出爲難之色。

  萬一後面出了事、死了人,自個兒也好摘出去。

  「盡力而爲吧。」

  白啓輕輕嘆口氣,理解宋莊頭的難處。

  想當初妖魚作祟之時,他照樣冒險下河,好掙個十幾文大錢積攢過冬餘糧。

  雖然說生死之外無大事,但對於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底層賤戶而言,性命未必有生計重要。

  「我這追風馬,還要勞煩宋莊頭,尋個好人家裡寄養半日,草料搗鼓精細,多備大豆雞蛋,馬兒嘴巴挑,吃不好就耍性子。

  另外,再給弄一桌酒菜,打些熱水。」

  白啓說話和善,並未給人一種吩咐號令的倨傲之感。

  他與師父寧海禪不同,後者宛若險峰危崖,高不可攀。

  白七郎自個兒則如大澤平湖,雖有驚濤怒潮,但大多時候仍是風平浪靜。

  此乃師徒兩人性情上的細微差別。

  宋莊頭拍著胸脯答應:

  「絕對把白爺的愛馬,照料得舒舒服服。距茶寮一二里路遠,就是咱的莊子,白爺若不嫌棄,乾脆就在小的寒舍歇腳,將就用些粗茶淡飯。」

  白啓徵詢齊、呂師兄弟的意見,兩位野茅山傳人並無意見,方纔頷首:

  「叨擾莊頭了。」

  結完茶水賬,一行幾人緩步來到莊上。

  柴市是宋家的祖業,作爲低配十三行大老爺的宋麟執掌主脈,沾親帶故的旁支有能力、有本事,往往都會被派出擔任莊頭,只要每年秋冬兩季,交足收成,位子就能坐得穩。

  莊子佔地不小,養著好些舉石鎖、玩石球的練家子,個個挎刀,氣質精悍。

  「大多都止步於一練筋關,苦練一招半式的。」

  白啓掃過一眼,這幫看家護院的刀客,也就堪堪達到黑河縣團練精銳的層次。

  「對了,宋莊頭,我剛看到兩個穿錦袍的年輕公子,你可知道什麼來頭?」

  身爲地頭蛇,打聽消息最是方便。

  窮鄉僻壤抱團比較緊,相較於遙不可及的郡城高門,莊頭也好,山民也罷,天然願意親近白啓這一方。

  「那兩位啊?分別是米行陶家的,玉石行關家的。他們坐船過的黑水河,半道遭遇赤眉賊,差點被劫,隨從家丁死傷大半。」

  宋莊頭十分熱情,命令下人宰了兩頭羊羔,擺了一桌全羊宴。

  主要分爲冷熱兩種,冷菜由羊肚、羊肝、羊心、羊眼、羊蹄來做,熱菜則是一大盤片好的羊肉。

  看得齊琰、呂南食指大動,似是勾動饞蟲。

  這對師兄弟下山遊歷許久,動輒風餐露宿,何時如此滋潤過?

  「跟著師兄混,三天餓上好幾頓,跟著白哥混,大魚大肉吃香喝辣……」

  呂南一邊感慨,一邊埋頭大快朵頤。

  「他們昨夜就到了莊上,自報家門後,咱不敢怠慢,趕忙騰出幾間民居,讓這些公子哥兒休息。

  姓陶的挑三揀四,難伺候;姓關的,倒是好說話,但像個笑面虎。


  他們應該是跟白爺您一樣,跑到這地方撞大運。」

  宋莊頭眼睛毒辣,見著沒有外人,乾脆直說道。

  「米行陶家,玉石關家。」

  白啓眉毛揚起,義海郡十三座高門,他已經接觸過典當行何家、瓷器行祝家、牙行馮家、兵匠行鄭家,如今再添上米行陶家,玉石行關家。

  「這就是六家了。嘖嘖,等我進郡城,不知道能否見到剩餘的幾家。」

  宋莊頭坐在旁邊陪吃陪喝,其間偶爾閒聊幾句,賓主盡歡。

  因爲入夜還要進山,幾人並未飲酒,飽餐之後,各自回房憩息。

  齊琰、呂南準備布置科儀所需的符紙、硃砂,白啓則再磕了一枚百草大丹,緩緩地增進功力,淬鍊骨髓。

  ……

  ……

  夜色漸漸深了。

  陶昀與關亭青各自帶著兩三個精幹隨從,讓他們走在前面,入山開路。

  寒風吹得急,使得火光飄搖,照得林中張牙舞爪,好似藏著吃人喝血的妖魔鬼怪。

  「周老前輩,太歲辰土到底在哪兒?咱們苦尋一個時辰了。」

  陶昀走得有些氣喘吁吁,這位米行陶家長房二公子,論武功、道藝,還不如何敬豐。

  「這一塊地氣沉降,土性濃郁,應該就在附近了。」

  周老前輩咳咳兩聲,隨後又道:

  「只不過我剛纔掐指一算,此時月黑風高,雜氣叢生,乃大凶之相,這一趟進山,恐怕有些波折。」

  陶昀拱手道:

  「還要仰仗周老前輩的通玄法術!得寶之後,必有厚報!」

  周老前輩擺擺手,雲淡風輕:

  「方外之人,只重緣。我願意跟兩位公子同行入山,無非是覺得與你們投緣罷了。」

  關亭青贊同道:「周老前輩是高人,行事隨心所欲,不拘泥俗世規矩,豈能用錢財衡量。前輩若能助我等奪得太歲辰土,以後就是陶、關兩家的座上客!將前輩聘爲供奉!」

  披著寬大黑袍的瘦老頭兒眯起眼睛,心下暗喜,不枉自己苦心設計,總算拿到這張長期飯票。

  義海郡十三座高門一手遮天,落個供奉身份,以後就能摘掉旁門散修的帽子,光明正大進出府郡大城了。

  他嘴上仍然道:

  「我乃閒雲野鶴,未必會在義海郡久留。」

  隨後閉目,好像掐指運算,尋找方位。

  突然跨出兩步,把陶昀、關亭青護在身前,大喝道:

  「兩位公子小心!大膽妖孽,竟敢在貧道面前放肆!」

  這位周老前輩左手拍出,掌心貼著一張黃色符紙,「砰」的一下燃燒而起,化爲騰騰火焰。

  嗤嗤!

  好像水滴灑進油鍋,發出刺耳炸響,一團濃鬱黑氣驀地散開,現出青面獠牙似的猙獰小臉。

  「殭屍!」

  陶昀瞧見那身形雖然不大,穿著襤褸衣袍,好似剛從土裡被挖出來,手腳梆硬,身軀堅固,一蹦一跳,分明就是養屍地孕育出的殭屍、小鬼之流。

  那個子矮小的殭屍猛地一撲,烏黑指甲蹭蹭彈動,好似短劍揮動,刺向周老前輩。

  動作之凌厲,足以搏殺虎豹!

  「冥頑不靈!兩位公子莫慌,看我降妖伏魔!」

  這位自稱茅山正統的周老前輩絲毫不慌,腳踏罡步,手作劍指,口中喃喃念道:

  「九天玄剎,化爲神雷……誅!」

  陶昀看到周老前輩話音一落,手指一點,竟然憑空炸出一道刺目雷光,聲勢極大。

  那個小童也似的青面殭屍瞬間慘叫一聲,倒飛而出,跌進草叢,生死不知。

  「收了你這妖孽!」

  周老前輩不依不饒,大袖一抖,好像又使出什麼顛倒乾坤的厲害本事,直接將青面殭屍擒捉煉化,頃刻令其消失不見。

  「真是……高人啊!」

  陶昀不由地瞥向關亭青,心下有些忐忑。

  短短几息間,這位周老前輩就用出五雷正法、袖裡乾坤,這種鼎鼎有名的頂尖道術。


  哪裡像招搖撞騙的神棍?

  「莫急。」

  關亭青心下也泛起疑惑,這野道士瞅著像模像樣,難道真是奇人異士?

  「兩位公子,這頭千年氣候的妖孽,已經被老道降伏住了。太歲辰土,應當就在這裡,否則豈會引來一頭飛僵看守……別看妖孽身板不高不大,實則煞氣驚人。」

  周老前輩一派高人風範,負手而立道:

  「若非老道修爲還算精深,雷法專破邪祟,未必對付得了……」

  「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剛剛力戰千年飛僵的周老前輩話音還未落地,就被悍然打斷。

  莽莽山林,忽地躥出一條身高九尺的威猛漢子,明明寬大的錦袍卻被撐得鼓鼓囊囊,緊貼肉殼。

  「雷法?」

  這條威猛漢子揚腿如鞭,將一株大樹攔腰踢斷,從中揭下一張黃色符紙。

  他五指一捏,好似攥緊一節炮竹,噼啪的輕響在掌中悶悶傳開。

  「拿這種江湖把戲,就想矇騙十三行高門?」

  威猛漢子一腳踢斷兩人合抱的粗壯樹木,可見腿功極爲驚人。

  挾著壓迫感十足的剛烈氣勢,他走到周老前輩面前,居高臨下道:

  「以爲養個小鬼,便可以冒充千年妖孽?速速說出太歲辰土的下落,饒你不死。」

  炙熱滾燙的氣血撲面而來,逼得周老前輩連連後退,好似生怕灼傷到念頭神魂。

  「你們這是要……黑吃黑?」

  威猛漢子年紀三十許,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壓根沒搭理外強中乾的瘦老頭兒,望向關亭青問道:

  「我收到三郎你的傳信,立刻乘船趕來。這廝的確不是什麼正統茅山傳人,只不過會畫些粗劣符紙,隨身養個小鬼的江湖騙子。」

  關亭青拱手道:

  「二叔,他提及太歲辰土,說得頭頭是道。搞不好,確實有這寶物的線索。

  周老前輩,我勸伱還是識相些,早點兒開口,免受皮肉之苦。」

  後面那句話,自然是衝著瘦老頭兒說的。

  沒了所謂「茅山前輩」的這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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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猴兒也似的乾巴老頭,頃刻像話本里的妖怪現了原形,再無半點兒高人氣質。

  「我……」

  瘦老頭兒縮起脖子,兀自殺出的威猛大漢,儼然是三練大成的高手。

  一身氣血渾厚得很,拳腳勁力剛烈無匹,隨便就能擰下自己的腦袋。

  「太歲辰土……只是我胡謅的。」

  威猛大漢虎目一瞪,怒喝道:

  「敬酒不吃,吃罰酒!」

  大手一張,就把瘦老頭兒打個踉蹌,半邊臉頰高高腫起,兩顆牙齒合著血絲吐出。

  「我說,我說!大爺手下留情!」

  瘦老頭兒捱了一記耳光,看到威猛大漢殺氣騰騰,曉得今夜這一關難過了,無奈開口道:

  「我從幾個流竄的赤眉賊那裡,偶然得到的消息,說這山中有一聚寶盆,藏著太歲辰土。」

  威猛大漢眼光銳利,逼問道:

  「具體在何處?快講!」

  瘦老頭兒放出袖中那股黑氣,凝聚成那隻青面小鬼:

  「我也是靠大寶引路。就在……」

  他還未來得及講,便被一陣老鴉聒噪似的怪笑打斷:

  「桀桀桀!今個真是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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