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怒雲江上殺氣寒,千金人頭誰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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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少陵換上小廝的粗布衣,打算從後門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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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言道,識時務者爲俊傑。

  姓白的大張旗鼓,興師動衆,明顯奔著自己來的。

  萬一他真的喪心病狂,殺人如麻,哪怕大老爺願意搭上馮家老小,傾盡全力報仇雪恨。

  也晚了。

  「我大好的前程,豈能葬送在黑河縣一個打漁人手裡!」

  馮少陵默默開解,他並非被白啓嚇得望風而逃,而是爲長遠考量,不爭一時之氣。

  此乃格局!

  身爲義海郡高門長房子弟,切不可像潑皮混混一樣,梗著脖子互相較勁。

  「少爺……要我跟著麼?」

  扒得精光,只剩下兜襠褲的小廝臉色發青,凍得瑟瑟發抖。

  作爲奴僕,他不可能穿馮少陵的錦繡衣袍。

  這種僭越之舉,極可能招致大禍。

  「不用,你留下擋住白七郎。」

  馮少陵擺擺手,眉頭微皺,這身粗布衣也太單薄了,遠不如綢緞長袍舒服暖和。

  「我?」

  小廝愕然。

  「怕什麼?你手無寸鐵,也沒練過功夫,他還能以強凌弱?」

  馮少陵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煩,徑直奔向後院,經過廚房的時候,順手摘了一頂斗笠。

  推開狹窄的木門,往外瞅了兩眼,見到小巷子裡冷清無人,方纔安心離開。

  生來便是錦衣玉食的馮少陵,頭一回穿粗衣,踩草鞋,簡直感覺遭老罪了。

  若非打小食補藥補,又練過幾年拳腳槍棒,身子骨養得好,哪能受得住砭骨寒風。

  他趁著夜色掩護,趕到東市碼頭,一艘運貨的柏木大船停在埠口。

  裡面並無看守的夥計,只有一個漢子生著火盆燙酒喝。

  馮少陵沒像何敬豐那樣,滿門心思想著修道,他武功底子並不差,無需搭起長板,雙手撐著篙竿,穩穩落在船頭。

  兩眼瞪著頭也不擡的漢子,怒氣衝衝道:

  「我爹花了大價錢,請你貼身保護我,姓雷的你倒好,縮在船上半步都不上岸,讓我被白七郎逼到連夜奔逃!」

  那漢子轉過身,竟是曾經被稱爲黑河縣四大高手,熊鷹虎豹之一的雷雄。

  「哎,馮公子,煩請你搞搞清楚,我應聘的是馮家護院統領,而非你的僕從,需要寸步不離保護伱。

  我最多隻用保證你『不死不殘』,其他的,一概不管。」

  馮少陵捏緊手掌:

  「我乃馮家長房!你對我便是這般態度?」

  雷雄眼神古怪:

  「我每月上千兩的供奉銀子,又不是你給,馮公子還指望我見到你,跪下磕兩個頭不成?你再受寵,也就一個小輩,你爹都沒繼你爺爺的位子,你便開始擺大老爺的架子了?」

  馮少陵頓時無言以對,怎麼黑河縣出來的,都如此討人嫌!

  「白七郎這人性子,我瞭解,你若不主動招惹,他又豈會喊打喊殺。」

  雷雄小口抿著滾燙熱酒,遺憾於沒能架好鍋子,吃一餐鹹菜滾豆腐:

  「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你還算不上一條強龍,姓何的人家隨身帶著三練老僕,都沒觸白七郎的黴頭,你又何必自尋煩惱。」

  提起這個,馮少陵更加來氣:

  「我正兒八經採買奴僕,關他啥事兒?分明是姓白的太霸道,對我步步緊逼!速速開船,等我回到義海郡,帶足人手,再趟黑河縣!

  我倒要瞧瞧,你們這兒是不是真的如龍潭虎穴!」

  雷雄默不作聲,這種高門大姓出來的長房子弟,往往不挨幾頓毒打,很難長記性。

  當然,前提是別碰到鐵板,不然撞得冒頭包事小,碰到教頭那種殺伐果決的狠人,直接就見閻王。

  架帆,掌舵,雷雄把柏木大船開出埠口,他向來領一份工錢,辦一份差事。

  既然馮少陵被嚇破膽,想著連夜逃回義海郡,自己也樂得抽身離開。

  否則,萬一那位白七郎真動殺心了,雷雄都拉不下臉保人。


  畢竟從通文館出來的,對誰都不怎麼買賬。

  「我之前被何敬豐砸了一記,你爲何不出手?」

  馮少陵臉色陰沉,耿耿於懷。

  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自己纔到黑河縣不足三日,便被白啓趕回義海郡。

  再讓何敬豐編排幾句,只怕要傳爲笑柄!

  「打不過。」

  雷雄很誠實。

  「雖然同樣是三練,我堪堪入門而已,這麼多年原地打轉,他至少開始練臟腑了。」

  馮少陵咬緊牙:

  「那你還開這麼高的價?每月上千兩銀子的供奉!」

  雷雄認真地分析道:

  「話不能這樣說,雷某的實力平平,但做人做事有口皆碑。我上一任東家何文炳,他孤身陷落於赤眉賊之手,縱然對上人數衆多的強敵,我也沒帶怕,殺個三進三出,將他救了出來。

  你爹是花錢買安心,很合算。」

  馮少陵嗤笑:

  「我怎麼聽說,你壓根就未露面,等到赤眉賊被打散了,方纔冒頭。」

  雷雄義正言辭:

  「好事者的詆譭罷了,我坐鎮魚欄許多年,一直風平浪靜,便是明證,哪怕赤眉攻城,我也保住東家的性命。」

  馮少陵正欲再多譏諷幾句,忽見雷雄神色一肅,將船降速。

  「前邊就是怒雲江了,爲何不走?」

  他問道。

  「馮公子,你後面跟著很多,很多人。」

  雷雄麪皮繃得很緊,如臨大敵。

  「趕快悄悄尋條舢板,待會兒打起來,自個兒開溜。」

  馮少陵眉頭緊鎖,有些懷疑雷雄是否糊弄自己,他也是破了筋關的練家子,未曾感到任何異樣。

  「一個、兩個、三個……八、九、十……什麼鬼?捅了高手窩了!黑河縣哪裡躥出這麼多厲害的人物!」

  雷雄懶得跟公子哥兒廢話,雙目閉緊,氣血流經四肢百骸,騰騰如焰宛若實質。

  茫茫無邊的深重墨色中,一道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好像兇毒羣蟒徘徊窺伺,遊移不定。

  至少有二十號人!

  皆是突破皮關的三練高手!

  而且殺氣極大,絕非平庸之輩!

  「本以爲接義海郡高門的活兒,能夠穩妥些……」

  雷雄額頭湧出豆大汗珠,身子僵硬立在原地,生怕挪動半步,便招來滂沱暴雨似的兇猛打擊。

  漆黑河流奔騰不息,柏木大船搖晃顛簸,一條條舢板悄無聲息,從四面八方倏然浮出,儘管相隔頗遠,仍舊可以瞧見身形各異,宛若鬼魅的人影。

  他們皆著黑衣,臉覆面具。

  「你到底幹了什麼?」

  雷雄怔怔望向馮少陵,想不通這位馮公子到底惹了啥滔天大禍?

  「我……不知道啊!」

  馮少陵滿臉寫著委屈二字,黑河縣也太狠了,他只不過出城採買奴僕,還沒來得及幹些天怒人怨的破爛事兒。

  就要堵在怒雲江圍殺?

  太冤枉了!

  「壞了,這下真……欸,不對,好像不是衝著咱們。」

  雷雄宛若跌進冰窟窿,手腳冰涼,這種情勢下,給他十條命也難殺出重圍。

  可是很快,那股連綿如浪的冰冷殺意,彷彿寒流倏地漫捲,只打了個旋兒,並未停留半刻。

  雷雄似是想到什麼,幾步趕到船尾,運極目力,看見一條舢板打橫飄在水流當中,其上立著那道利落勁裝的挺拔身影。

  「白七郎!他竟一直尾隨跟在後頭,我居然都沒絲毫的覺察!」

  「雷總管,好久不見!」

  白啓灑然一笑。

  「……孤身一人追著我,跑出黑河縣?」

  馮少陵難以置信,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瘋子?

  他難道不曉得,自己的腦袋被掛在隱閣,懸賞千兩黃金嗎?

  ……


  ……

  兩邊河岸,火把乾柴燒得噼啪作響。

  「好多人!好熱鬧啊!」

  狗相眯起眼睛:

  「縱然殺掉一批,仍有不少想掙一筆,甘願冒險的同行!」

  豬相怪笑: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咱們進隱閣接單子,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爲的不也是金銀!」

  牛相與馬相依舊像連體嬰兒一樣,彼此緊挨著,甕聲甕氣道:

  「蛇兄,還有龍兄,他倆啥時候到?」

  羊相盤坐在地,掏出兩個表面圓潤的青皮葫蘆,放出一排如蚊蠅般的黑翅飛蟲,宛若一團團黑霧,瞬間把人身包裹住。

  還未接近肉軀,一條形質接近虛幻的影子如水浮動,好像從口鼻呼吸當中,倏然流散而出。

  頃刻間,茫茫飛蟲似有靈性,受到操控,與神魂結合,凝聚成人身。

  足有兩丈來高,捲起飛沙亂石,氣勢駭然得緊。

  赫然是道藝三境,遊神聚念!

  「蛇兄的意思是,小心有詐,讓那些傢伙先衝一波,反正隱閣懸賞的是首級。」

  羊相肉身氣息死寂,彷彿草木,神魂震盪陰風,傳出模糊不清的冷冽音波。

  「羊妹子驅使蠱蟲的法術,越發精湛了!已能做到化神魂爲實體!」

  豬相讚歎道。

  「依著老規矩,牛兄、馬兄牽制,豬兄正面突擊,我從旁策應……至於蛇兄或者龍兄,他們何時出手全憑心意,咱們不必顧及。」

  狗相一邊布置司職,一邊觀察河中情況:

  「我瞧著有幾個熟人,使刀的是青目獸阮竑,還有雙槍追魂李老八,讓他們打頭陣,咱們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

  ……

  大河中心,舢板打橫,漂流如旋。

  偏生像杵著定海神針,穩穩地紮根在那裡。

  強烈勁風吹得白啓衣角飛揚,數十道或是森然,或是陰寒的目光來回掃動,彷彿將他當成砧板上待宰的魚兒。

  想到自個兒準備的後手,以及師傅寧海禪掠陣壓場,這位義名轟動黑河縣的白七爺不由朗聲一笑,從容自若道:

  「聽聞吾之大好頭顱,價值千金,試問諸位,誰敢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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