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連夜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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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大的口氣!

  馮少陵本想硬頂一句,可念及這人的諸般身份,卻又把話生生咽回去。

  通文館弟子,魚檔老闆,團練副手,火窯親傳……哪個不是跺一跺腳,黑河縣抖三抖的響亮名頭?

  「白七郎,我曉得你厲害,可凡事都要講規矩,我馮家堂堂正正做生意,領的是官府衙門的付身牌!輪不著你說三道四!」

  馮少陵眯起眼睛,手掌攥住座椅,何敬豐畏懼寧海禪徒弟,他卻不怎麼怕。

  寧無敵再如何發瘋,總得顧著一個「理」字,一言不合便打殺人,那是身墮濁潮的邪魔所爲。

  黑河縣地方小,義海郡池子淺,任由這條狂龍興風作浪。

  但一山還有一山高,天水府總歸有能治他的狠人!

  「拿朝廷壓我?不知你可曾聽過這樣一句話,天高皇帝遠。

  黑河縣連一座衙門都沒有,你的道理放在這兒,未必管用。」

  白啓言辭鋒利,眸光晶亮,刺得馮少陵心頭一驚,但這位馮公子仍然保持得住鎮定之色,他堅信以自個兒的過硬背景,無需對通文館卑躬屈膝。

  牙人這一行,並非如常人所認爲的那樣,是非法勾當。

  恰恰相反,他們乃六戶當中,極少數有官府認可的正經職業。

  最早可以追溯於道喪前,因爲牛馬是重要的農業和戰爭資源,在商品交易市場佔據很重要的地位。

  買賣的過程內,需要對其品種、貨色、體質等做出評斷,所以涌現大批牙人,專門從事邊境貿易和外商貿易。

  他們後被官府納入統一管理,領取營業執照,即付身牌。

  這類有官辦背景的牙行,經營活動被稱爲「坐莊」,主要替人代買或者代賣物什。

  資金雄厚的牙行也會外出收貨,再進行轉手交易。

  除此之外,牙行還有幾項重要的任務。

  一是向本地衙門報告客商往來情況,詳細記錄姓名、人數、貨物數量,交付官府備查;

  二是代收商品稅款,以及監督銅、鐵、糧食等戰略資源的走向,凡是商人跨府郡兩地運輸買賣,參與的牙行必須爲其出具擔保。

  因著以上種種原因,使得牙行與本地官府的來往密切,幾乎滲透到方方面面,作用明顯不可或缺。

  論及官面上的打點和門路,牙行馮家向來不虛旁人,也就何敬豐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否則換成別人一記座椅砸將下,隔天便被送進大牢百般炮製。

  「白七郎,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我到黑河縣是打開門做生意,你若真有本事,便叫偌大的黑河縣,沒我馮少陵的立足之處!

  我倒要看看,寧海禪的徒弟是不是比道官老爺還高,通文館是不是比龍庭還大,能把我埋在這裡!」

  馮少陵心裡稍稍沒底,但到底是嘴巴更硬,衆目睽睽之下,指望他跟這個黑河縣打漁人低頭,簡直比要自己命更難受。

  當然,這位馮公子並非呆頭鵝,他語氣激昂講完一通話,當場起身拂袖而走。

  主打一個崩撤賣溜。

  「欸,馮公子!這些奴僕還要……」

  丁老二頓時急了,他還想攀附下義海郡牙行馮家,日後也能多條財路。

  「不買了!滾!」

  馮少陵腳步如飛,毫不停留,率領一衆健僕衝開湊熱鬧的圍觀人潮,頃刻消失在衆人視野。

  「走得倒是快,省得我動手了。」

  白啓嘴角微揚,目前就他碰到的幾個十三行長房子弟,除了祝守讓沒什麼腦子,其餘人多少有些眼力勁,至少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

  「白哥……」

  何敬豐姍姍來遲,半路遇到神色匆匆的馮少陵,見到姓馮的沒死,何家長房七少爺分外感動,畢竟他很清楚通文館那對師徒的行事作風。

  當衆打殺牙行馮家長房獨苗這種事兒,絕對做得出來!

  「剩下的交給你了。」

  看到何敬豐趕到,白啓撂下一句話,讓蝦頭帶著阿蟹離開。

  他懶得搭理丁老二,惡人還需惡人磨,讓何家長房七少爺對付黑河縣的膏粱紈絝,再合適不過。

  ……

  ……

  「欺人太甚!」

  等到走遠,馮少陵這才大聲喝罵:

  「牙行生意從古至今,合規合法!他姓白的算什麼東西,揚言讓我做不成?」

  小廝跟在後面,彎著腰寬慰主子:

  「少爺,強龍不鬥地頭蛇,咱們沒必要置氣。」

  馮少陵怒意未消,咬牙切齒道:

  「何敬豐那個沒骨頭的軟蛋,也跟著沆瀣一氣,堂堂義海郡的高門,天天跟在打漁人的屁股後頭轉悠,虧他大兄何敬鴻是道院生員的拔尖人物,平白辱沒家風!」

  小廝默然,這等話不是他一個奴僕能接的,答得不好,便要惹禍。

  「給我發帖子!我不信這世上還有人跟銀子過不去!廣邀內城的武行師傅、柴市東家、大戶鄉紳,就說我馮少陵在東來樓擺宴!」

  馮少陵攥緊拳頭,若非聽聞姓白的邁入二練骨關,換血數次,他剛纔何至於跑這麼快。

  實在打不過!

  家中供奉的高手,鬥不過寧海禪。

  他自己嘛,也不是白啓的對手。

  只能暫且隱忍了!

  ……

  ……

  「何少……」

  丁老二覥著臉湊上前,結果迎面就是一記大耳刮子。

  「老爹剛死,便急著發賣奴僕,真是大孝子!」

  念及馮少陵死在黑河縣,到時候十三行震動,何敬豐猶不解恨,又補了一腳。

  這位何家長房七少爺好歹一練,筋骨強壯,把身體虛浮的丁老二踹成滾地葫蘆。

  「趕緊把賣身契拿出來!白哥的手足兄弟,便也是我的至親好友!瞎了伱的狗眼,竟敢賣他去外鄉苦窯!」

  丁老二跌得鼻青臉腫,誰能想到短短半個時辰不到,自個兒接連捱了兩頓打。

  真是出門沒看黃曆,倒黴透頂。

  「那個掃把星!給我招災……」

  他不敢怪罪義海郡的牙行馮家、典當何家,只能暗自咒罵該死的阿蟹!

  「賣身契有的,何少。你要買多少個?這些……籤的全部都是死契,三百兩銀子全部打包,任由你處置發落,如何?」

  丁老二哎喲叫喚兩聲,狼狽地爬起,讓兩條健僕架到何敬豐面前。

  啪!

  又是一記大耳刮子!

  這下抽得重,打得丁老二眼冒金星。

  「狗殺才!還開口與我要起錢了!」

  何敬豐氣不打一處來:

  「你若真把白兄的手足發賣掉了,而今腦袋還能安在脖子上?本少爺救你一命,還未跟你討債!你倒反過來伸手……」

  啪!啪!啪——

  何敬豐左右開弓,**兜子使勁招呼,直把丁老二抽成豬頭。

  終於讓後者含淚求饒:

  「何少……我不要錢了,不要錢了!」

  何敬豐往常疏於拳腳,全靠食氣吃藥,一時也有些累,擺擺手道:

  「羊伯,將那些賣身契搜出來,一把燒乾淨!一家破落戶,還籤死契賣身,無法無天!我何家開的魚欄,都只是活契!」

  所謂活契死契,前者屬於僱傭有期限,短則三年,長則十年;

  後者乃終生爲奴,後代子孫皆如此。

  通常來說,只有勳貴豪族蓄養私奴,僕從上千,才籤死契。

  便是魚欄柴市火窯,賣身投奔也以活契居多。

  羊伯五指發勁,指甲鋒利如刀,一摞摞賣身契被撕扯粉碎。

  頭上插著草標的一衆丁家奴僕瞧見這幕,麻木的臉色浮現幾分活氣,連連對著何敬豐叩拜,口稱恩公。

  何家長房七少爺哪裡見過這種陣仗,罵他不學無術,紈絝乖張的人,多的是,但對著自個兒感恩戴德,則少之又少。

  「果然還是得跟著白哥做事!他義薄雲天,急公好義,我也能沾沾光,混個好名聲!」

  何敬豐心下大爲快意,轉念想到全身上下只有嘴巴硬的馮少陵,又開始頭疼。


  這小子多留在黑河縣一天,他睡覺都難安穩。

  馮家老太爺也真是糊塗,把長房的獨苗派到黑河縣,這跟把河裡的魚蝦往油鍋裡扔有啥區別?

  ……

  ……

  馮少陵下榻落腳的大戶院子,小廝苦著臉捧回幾份鎏金帖子,上前稟報:

  「少爺,東來樓的掌櫃說,店太小,供不起咱們這尊大佛,接不住富貴。

  還有斷刀門、神手門、天鷹武館幾家,小的連門都沒進去,個個推說師傅生病、養傷、回老家探親,反正就是沒空……」

  啪!

  茶杯砸地,摔得粉碎!

  馮少陵臉皮抽動:

  「黑河縣的三大家立足多年,這纔過去多久?半年沒到,就讓姓白的他一手遮了天?

  柴市呢?宋麟他也不給我馮家面子?」

  小廝垂著腦袋,盯著腳面:

  「宋東家,倒是親自見了小的,但他說頭疼,吹不得風,改日一定,這次就不來了。」

  馮少陵又想摔茶杯,可惜摸了個空,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好哇!姓白的不點頭,一個個都縮起腦袋!以往三大家勾心鬥角,看咱們十三行的臉色,現在多出白七郎,反而穿一條褲子!

  怎麼?黑河縣打算弄一座新門戶?做義海郡的

  他仔細一琢磨,發現姓白的,好像還真有那個能耐!

  何敬豐心甘情願做他的跟班,連魚欄送出去的渡口都懶得要回來,火窯黎師傅收當徒弟,剩下一家柴市獨木難支,自然不可能唱對臺戲。

  不知不覺間,黑河縣竟然真要隨白七郎姓了!

  「老馮,發這麼大的火氣,又跟何敬豐槓上了?」

  鄭衡大步走進前廳,臉上帶笑,他剛走了一趟瓦崗村,跟陸十平、晁三井兩位窯頭兒相談甚歡。

  義海郡兵匠行大小鋪子數百家,唯獨鴻鳴號與百勝號兩座,配得上手藝稱王的頭把交椅。

  他們鄭家與百勝號很有交情,如果再把鴻鳴號拿下,不僅能斷祝家一條臂膀,還可以壯大自己的聲勢。

  一舉兩得!

  「鄭兄,你可算回來了,姓白的他欺負人,渾然沒把十三行當回事!」

  看到鄭衡春風滿面,馮少陵立刻大倒苦水。

  「此子確實狂妄!」

  鄭衡微微皺眉,以前黑河縣這幫豪強,誰見了義海郡高門,不得畢恭畢敬?

  「不過他現在勢大,等開春稅吏下鄉,有的是法子拿捏,說到底,他也只是個魚檔老闆,不像咱們門路廣大,能借官府之手辦事。」

  馮少陵怒意頓消,撫掌笑道:

  「還是鄭兄看得透!他現在對咱們擺架子,是因爲十三行深懼寧海禪的兇名。但龍庭可不管這些,殺稅吏等同造反,姓白的拖家帶口,哪裡敢再逞威!

  鄭兄,真不愧是足智多謀!今晚由我做東,旁人不給我馮少陵面子,無妨!反正我也瞧不上這些土包子,有鄭兄與我一同飲酒,足矣!」

  鄭衡聞言臉色尷尬,趕忙道:

  「老馮,我……正與火窯私下接觸,若赴你的宴,叫白七郎曉得,講兩句讒言壞話,此事就沒戲了。

  改日,改日我一定作陪,最近便算了。」

  ……

  ……

  入夜,馮少陵坐在家中獨自喝著悶酒,他萬萬沒料到,連同樣是義海郡高門出身的鄭衡,也得看姓白的臉色?

  「他們骨頭軟!我偏生做這個骨頭硬的人!無非就是搭臺唱戲,看能鑼鼓敲得響,聲勢足夠大!

  我卻不信了,黑河縣上下鐵板一塊!」

  馮少陵兩眼發紅,他作爲馮家長房的獨苗,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大擺宴席請帖發出,結果無一人到場。

  一壺好酒喝得乾淨,幾分醺醺然的醉意令腦袋昏沉,這位馮公子正打算沐浴就寢,忽地聽到外面傳來聒噪聲音。

  好似上百人的腳步雜亂交錯,擡眼望去,竟是半邊天被照得通紅。

  「什麼情況?」

  馮少陵不解。


  「回少爺的話。那位白七郎糾結衆人,舉火持械,正在搜查赤眉賊餘孽。」

  小廝打聽片刻,趕緊回報。

  「我聽外面傳,赤眉賊把義海郡祝家的公子害了,黑河縣又來了馮家、鄭家的貴客,白七郎作爲團練副手,護得一方清寧,責無旁貸,所以連夜剿匪……」

  馮少陵不知是被冷風一吹,還是悚然一嚇,瞬間醒酒:

  「祝守讓分明就是被姓白的活活打死……他拿這個當藉口,帶著大批人馬,想要作甚?衝我來的?何敬豐說過,此子兇狂,報仇不隔夜……」

  他喉嚨滾動兩下,越想越心驚,白七郎無緣無故弄這麼大的陣仗,擺明是把水攪渾,萬一自個兒莫名暴斃,也能推到赤眉賊頭上。

  「猖狂!太猖狂了!簡直目無王法!」

  馮少陵面色微白,額頭冒出汗跡,來回踱步幾次,聽著越發洶涌的動靜,越發亮堂的夜空,難以鎮定。

  片刻後,他望向站在臺下的小廝,冷聲道:

  「把你衣服脫了!」

  「啊?」

  小廝雙手抱胸,有些慌張。

  他只是跑腿的僕役,並非伴讀的書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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