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養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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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裡,我翻開王家的帳本,粗略一掃便心下一沉。

  王家這幾年積攢的流動資金,竟有一半砸在了那塊遲遲未能動工的地皮上。

  帳面上的數字觸目驚心,紅字像針一樣刺進眼底,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筆開支——購地款、勘測費、設備租賃費,還有一筆筆莫名其妙的「雜項支出」,零零碎碎加起來,竟是個天文數字。

  自從那塊地購置以來,非但沒能按計劃開工,反而像個無底洞,吞噬著王家的財力。

  如今資金鍊吃緊,王氏集團的幾個下游供應商已經開始催款,電話一天能響十幾次,語氣從客氣到威脅,步步緊逼。

  若再拖下去,恐怕連祖宅都要抵押出去。一想到這裡,我心頭火起,晚飯也沒心思多吃,草草扒了兩口便放下筷子,對著身旁的阿木低聲道:「今晚跟我走一趟那塊地。」

  「好,師父。」

  阿木聽了這話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默默起身收拾東西。

  夜色漸濃,寅時三刻,月光如水,帶著幾分清冷的寒意灑在工地上,將整個基坑鍍上一層薄薄的銀霜。

  四周靜得出奇,只有遠處山林里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低鳴。

  我裹緊了外套,蹲在滲著黑水的基坑邊緣,手中羅盤的天池裡,磁針在子午線上微微顫動。

  風從東北角吹來,夾雜著濕土和腐爛的氣味,刺得鼻腔發癢。

  我眯起眼,借著月光打量四周——這片工地自打買下後就怪事不斷,先是突然冒出大量黑水,之後勘測設備莫名失靈,指針亂轉,後來施工隊接連出事,不是挖掘機突然熄火,就是工人莫名其妙摔斷了腿,甚至還有個老工人夜裡發瘋,嚷著說看見地底下爬出個黑影,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跑了。

  搞得人心惶惶,最後索性停了工,地基挖了一半就撂在那兒,長滿了雜草。

  五米開外,王富貴裹著一件厚實的貂皮大衣,縮在一根廢棄的混凝土管上。

  那張平日裡頤指氣使的臉,此刻滿是疲憊和焦慮,他嘴角微微下垂,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住蒼蠅。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聲音沙啞地問:「林大師,這地到底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今晚能看出個端倪嗎?」

  我沒搭腔,目光落回腳下的泥地,濕滑的土面泛著油膩的反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蠢蠢欲動。

  我伸出手指蘸了點黑水,拿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腥味鑽進鼻腔,像極了死魚泡久了的那種怪味。

  「東南角五步,挖。」我伸出腳尖,在泥地上點了點,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阿木應聲抄起洛陽鏟,動作利落地插入土中。

  第一鏟下去,帶出一團濕乎乎的黑泥,散發著淡淡的腥臭,泥團落在地上,濺起幾滴黑水,沾在我褲腿上。

  第二鏟略深了些,土質開始鬆散,夾雜著些碎石子和草根。

  第三鏟鏟尖一頓,帶出一團裹著瀝青的碎瓷片,瓷片邊緣鋒利,泛著幽幽的冷光。

  我俯身撿起一塊較大的碎片,入手冰涼,借著月光細看,竟是半塊青花瓷碗的碗底。

  釉面雖已斑駁,裂紋細密如蛛網,但底下的暗紋依然可辨——「萬曆三十七年制」六個字若隱若現。

  「繼續挖,見到柏木停手。」我沉聲吩咐,目光鎖在阿木的鏟尖上。

  王富貴聞聲湊了過來,腳步踉蹌,身上那股濃烈的雪茄味混著泥地的腥氣撲鼻而來。

  他走得急,腳下踩滑了一下,差點摔進基坑裡,幸好抓住了旁邊的鐵架才穩住身形。

  我抬手一攔,指著他身後的坎位:「你命宮帶水煞,再近三步,明日必犯頭風。」

  他愣了一下,訕訕退後兩步。

  他不敢多問,只遠遠地盯著阿木手裡的動作,呼吸都放輕了幾分,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鏟子一下下入土,泥土翻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低聲呢喃。

  約莫一刻鐘後,阿木的鏟尖「咚」地撞上硬物,發出悶響。

  他停下動作,回頭一臉驚訝的看著我:「師父,我挖到柏木了。」

  我走上前,蹲下身細看,果然是一根橫埋的柏木樁,表面碳化嚴重,黑得像燒焦的炭,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掏出隨身的犀角尺,沿著木樁上的年輪一圈圈數過去——九圈半,紋理間嵌著細密的硃砂線,像血絲般蜿蜒。


  這不是普通的木材,而是鎮墓柏,多用於凶墳外圍,用以鎮壓屍氣,防止屍變。

  我心裡一沉,用一枚銅錢刮開表面的碳化物,露出底下刻著的篆文——「申山寅向兼庚甲」。

  這幾個字像是烙在我腦子裡,瞬間勾起了那本書中一句話:「申寅相衝,庚甲交錯,此乃養屍之地,埋人不得安寧。」

  「民國二十三年驚蟄埋的。」

  我低聲道,手指在木樁上輕輕敲了敲,聲音沉悶得像是從地底傳來的迴響。

  「這不是普通的工地,這塊地被布成了養屍地。」

  我的話音剛落,王富貴猛地打了個哆嗦,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出聲,只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臉色白得像刷了層石灰。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東邊天際漸漸泛起魚肚白,辰時將至。晨風吹過,帶走了一絲夜裡的陰寒。

  我回頭看了王富貴一眼:「這地底下有東西,怨氣不小。得趕緊處理,不然開工那天,怕是要出大事。」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林大師,那……那怎麼辦?咱們還能不能開工?」

  我沒直接回答,轉身對阿木說:「去公司,把王家的幾個主事人叫來。天亮前,我要開個會。」

  回程的路上,王富貴一路沉默,低著頭跟在我身後,腳步虛浮,像個丟了魂的木偶。

  我沒理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對策。養屍地不是小事,這種風水局通常是人為布置,目的要麼是害人,要麼是藏東西。

  看這柏木樁的年份,民國二十三年,正是戰亂頻發的時期,這塊地八成跟當年的亂葬崗有關。

  只是這塊養屍地,似乎並沒有啟用。

  地下並沒有埋著屍體。

  如今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當初布置養屍地的人,恐怕早就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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