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順藤摸瓜
第624章 順藤摸瓜
美泉宮花園深處，正午陽光被老菩提樹濾成細碎金斑，落在白漆小亭的石桌上。
桌上擺兩隻瓷杯，茶湯是安茹山新貢的紅茶，冒著細煙。財政大臣杜納耶夫斯基與弗朗茨對面而坐。亭外兩名侍從離得遠遠，只聞蜂聲嗡嗡，繞著月季花叢轉。
弗朗茨靠在藤椅上，制服領口解了一顆扣子。
「斯泰爾馬克那家農業信貸銀行，怎麼回事？」
杜納耶夫斯基從皮包里抽出一沓紙，推到桌中央。
「陛下，問題出在放貸抵押上。《奧地利帝國銀行法》第十七條明文規定，農業抵押貸款的本金不得超過評估地價的六成。斯泰爾馬克那家大多都是超過地價的，同時，還有許多實物抵押也是如此。」
弗朗茨翻了翻文件，「維也納銀行、布拉格市民銀行這些大的呢？」
「財政部負責審計的小組已經查完了這兩家銀行。維也納銀行黃金儲備對存款比率是百分之三十八，布拉格市民銀行三十四。按照法案要求都在三成以上。流水帳目整潔，董事會議記錄完整。」杜納耶夫斯基頓了一下，「至少面上是乾淨的。」
「面上。」弗朗茨重複了一遍，笑了笑。
杜納耶夫斯基也笑，笑得勉強。
「財政部人手不夠。審計司全部滿編也只有一百四十七人，分攤到全帝國兩百多家持牌銀行，加上地方儲蓄所、農業信貸所、市民合作社，近九百家機構。這肯定是不夠的。」
他搖頭，「而且，陛下。我最擔心的不是人手，是地方，地方上的官員可能會出問題。」
「克拉科夫的審計員姓莫洛夫斯基，當地最大地產家族出身。蒂羅爾那邊審計官的舅舅是因斯布魯克市民銀行的監事。」杜納耶夫斯基語氣平了平，「所以現在的規矩是，帳目原件一律封存，運到維也納、布拉格、的里雅斯特三個核心點，統一分派。這樣查完全國銀行至少要三到六個月時間，太慢了。」
「嗯，的確是太慢了。」
弗朗茨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拇指在杯沿蹭了兩圈。亭外一隻蜜蜂撞進來，嗡了兩聲，又飛出去。
他忽然開口。
「我有個想法，我們可以雇大學生。」
杜納耶夫斯基一愣：「陛下？」
「維也納大學、布拉格大學、格拉茨大學、因斯布魯克、克拉科夫一金融、經濟、
會計、統計，這幾個專業的高年級生。」弗朗茨身子稍稍前傾，「臨時僱傭，給酬勞，按審計天數算。再加一份—「帝國財政部實習履歷「。」
杜納耶夫斯基手指停在茶杯柄上。
「————陛下是說，讓學生做審計？」
「帶隊的還是財政部的老手。學生做帳目核對、數字比對、底稿整理這些活。」弗朗茨擺擺手，「真正拍板定案的事情不交給他們。但是」，他停了一下，指尖在空中點了點。
「一份財政部實習履歷，在維也納大學能值多少？我估摸著畢業生爭破頭。」
杜納耶夫斯基想了一會兒。
「經濟系一個班四十幾人，能進財政部的每年不超過三個。確實是趨之若騖。」
弗朗茨嘴角浮起一點笑，茶香混著菩提花的甜味飄過來，「再者，最勇敢無懼、最看不慣世間醜惡的，往往就是這些年輕人，我親愛的財政大臣。四十幾歲的審計員看見帳房先生塞過來一疊銀克朗，心裡可能會算一算家裡幾個孩子要念書。二十歲的大學生不會算。二十歲只會氣得拍桌子。」
杜納耶夫斯基忍不住笑出聲。
「陛下這話說得我無言以對。」
弗朗茨慢慢說，「效率要提。廉潔上我對這些孩子肯定是有信心的。」
「這倒是個新法子，我從未想過。」杜納耶夫斯基點頭，隨即又皺眉，「不過程序上要走幾道。大學校長那邊我去談。學生身份保密問題得定個章程，免得到了地方被當地勢力認出來，反倒惹麻煩。那當然，每個人都可以入內務部的保密名單上，如果他們被人綁架或者威脅，那就是對帝國出手，一個不留。」
「你辦事我放心。兩周內給我一份章程。」
「是。」
石桌上的茶添了一輪。侍從端來新壺，躡手躡腳放下又退開。陽光偏了些，亭柱的影子爬過石桌。
杜納耶夫斯基翻到公文末尾一頁。
「陛下，經濟部那邊還有兩件事要請示。第一是萊茵蘭大公國。我上個月親自去看過，科布倫茨到亞琛一線，戰時被普軍征糧征馬，又有幾座鋼鐵廠被普魯士轉移了設備走。眼下工廠復工率只有四成。」
弗朗茨沉默了幾秒。
「稅收減三年。」
「陛下？」
「萊茵蘭大公國境內所有工商業稅，從今年下半年起，減三年。個人所得稅減半。對外資設廠實行五年免稅。維也納的銀行要是願意過去放貸，利率給我壓下來。帝國財政貼息。」
杜納耶夫斯基下筆很快，在本子上記。筆尖沙沙響。
「貼息從哪裡出？」
「近東戰爭的賠款，奧斯曼人不是還給了我們一年不到100萬金克朗的賠款嗎？先用這些，不夠的話，就要看你財政部的開源節流本事了。」
「是。」
「第二件。」
「第二件是陸軍部。」杜納耶夫斯基合上本子，「貝克將軍上月遞了一份要塞工程計劃。從加利西亞東部一直到特蘭西瓦尼亞山口，整整一條防線。十四座要塞，預算總額三千六百萬金克朗。」
弗朗茨皺眉。
「三千六百萬？」
「是。我一開始也嚇了一跳。詳細問過工程司，新式要塞不比舊的，得用波特蘭水泥加鐵筋，主炮塔得用克虜伯式旋轉裝甲，造價是1860年那批的三倍多。」
弗朗茨手指輕輕叩桌。
「先挑兩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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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將軍的計劃里最要緊的兩座。一座卡在俄國方向，一座卡在巴爾幹新占區。」弗朗茨抬眼，「先修兩座試試。造價、工期、防禦效能都給我摸清楚。別一口氣鋪十四個工地，帝國的石匠和水泥都不夠。」
「陛下英明。」杜納耶夫斯基鬆了一口氣，筆在本子上畫下兩道橫線，「不過話說回來，帝國之前的防禦要塞最新的也是1859年之前修的，二十年過去了，其實防禦效果差了不少，那些新式的攻城武器是真可怕。」
「我當然知道。」弗朗茨輕輕說，「柏林城下我親眼看過。要知道咱們是240毫米攻城炮，對付舊的防禦工事跟敲雞蛋殼差不多。」
弗朗茨端起茶杯，這一次真的喝了一口。茶溫剛好。
「還有別的？」
「暫時沒有。不過——」杜納耶夫斯基猶豫了一下，「維也納證交所這兩周波動有點怪。鐵路股成交量漲了近三成，尤其是北方鐵路、波希米亞西線、的里雅斯特線。」
弗朗茨手裡的杯子頓了一下。
「怪在哪裡？」
「成交量大，價格卻幾乎沒動。像是有人在悄悄接，也有人在悄悄拋。」杜納耶夫斯基語氣很慢，「我讓人查過，買方散戶多，賣方帳戶則集中在幾家經紀行。
，7
弗朗茨把茶杯放下。慢慢放下，沒發出聲響。
「查得出背後的人嗎？」
「經紀行替客戶保密，沒有搜查令查不到戶名。」
「搜查令我可以簽。」
杜納耶夫斯基抬頭。
弗朗茨沒再說。兩人對視一眼。蟬聲在這一刻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小徑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礫石被踩得嘩嘩作響，由遠及近。
玫瑰花架後閃出內務大臣雷納大公的身影。禮帽歪在一邊，額頭汗濕了鬢角，手裡緊攥著一份折起的公文。亭柱前站定，喘了口氣。
「陛下。」
弗朗茨抬眼。
「有人舉報。有好幾位大貴族、上議院議員，多家銀行的董事，私下串聯。」
杜納耶夫斯基手裡的筆停在半空。墨點在紙上慢慢洇開。
「想做什麼？」
「舉報者向我們報告了他們採取的措施，第一，他們在維也納證交所大量沽空鐵路股，例如北方鐵路、波希米亞西線、的里雅斯特線等等，同時放風說鐵路帳目不實、政府將削減補貼，把股價往下砸。」
「第二，他們通過的里雅斯特、威尼斯等地的代理行，把現金和證券陸續換成英鎊、
法郎，轉存倫敦和瑞士的帳戶，他們的家族成員正在向外國轉移。」
「第三，他們在暗中囤積了超大量的舊弗洛林銀幣，準備在關鍵時點集中兌換金克朗和黃金硬通貨，製造黃金外流，逼我們中央銀行緊縮銀根。」
杜納耶夫斯基臉色變了。
「陛下，這太狠毒了。這是要把奧地利的脊梁骨拆了。如果真的成功了。我們整個信貸系統會從頂上塌到底下。」
拉多萬·普利奇先生自己可能根本沒意識到，他想舉報的，跟查出來的是兩個東西。
此刻，他正坐在內務部一處不起眼的安全屋裡，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裡那塊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排。
刀叉碰著瓷盤，發出他最喜歡的那種清脆聲響。他一邊嚼著肉，一邊盤算著：等這事徹底了結，內務部那筆豐厚的獎金和自己老夥計們那些資產（舉報者有資格獲得部分被舉報人違法所得20%）一到手。他就收拾行李直奔法國。塞納河畔那一帶的房子他早就惦記好多年了，心心念念想買一套臨河的公寓，白天推開窗子看塞納河的粼粼波光，傍晚沿著河岸散步，順便欣賞一下漂亮的法蘭西美女。
然而，內務部順著拉多萬·普利奇遞上去的那點線頭往下捋，越捋越不對勁，越捋牽出的人越多，最後竟然一路扯出了一樁足以動搖國本的驚天大案，一個企圖分裂奧地利帝國的核心陰謀。
因為這是他們的核心人物老伊萬·普羅辛內斯基伯爵勾連了英國方面，又串聯了奧地利國內早就對弗朗茨統治很不滿意的幾家大貴族、幾位大資本家，幾股力量攪和在一起，早就在暗地裡織了一張不小的網。
伊萬伯爵原本做夢都想不到事情會演變成眼下這副模樣。
起初，因為斯泰爾馬克農業信貸銀行那攤爛帳，政府那邊發了狠話，要求董事會成員得拿出一部分私產來填窟窿、償還債務。
這條命令一下來，可把自己手底下那幫老夥計嚇得不輕。誰又願意把自己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家底白白往外掏？一時間人人自危，都擔心哪天自家產業就被充公抄沒，於是紛紛動起了變賣資產、抽身走人的念頭。
伊萬伯爵正好把這些老夥計們手裡的股票、債券、地契統統低價接了過來。這樣一來他準備的金融彈藥就更充足了。
拉多萬·普利奇本來也是打定主意要跑路的，資產變賣了一大半，行李都差不多收拾妥當了，誰承想他腦子裡哪根筋突然搭錯了線，居然臨跑之前一路跑到維也納內務部，把老夥計們的底細一股腦全給抖了出去。
其實按照奧地利當時的規矩，只要這些資本家不去故意衝擊國內經濟、不搞大規模的資產外逃，政府對他們移居他國這件事其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管得並不算嚴苛。
拉多萬·普利奇告發他們陰謀分裂國家。這一頂帽子扣下來，性質立馬就變了。
等到伊萬老伯爵被內務部「請」到維也納喝茶的時候，兩隻手腕上已經戴著鐵銬。
他坐在審訊室里，面無表情地聽著對面的人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聽完之後，老伯爵先是冷笑了一聲，接著破口大罵起來，說拉多萬·普利奇那個猴子一樣的東西，整天在各種場合指名道姓地咒罵帝國、咒罵弗朗茨皇帝，什麼難聽的話都從他嘴裡出來過，論起對這個國家的怨恨，沒人比他更深，要抓反賊，第一個該抓的就是他，輪得到自己戴這副銬子？
伊萬·普羅辛內斯基伯爵千算萬算，唯獨沒算到，他竟然會栽在拉多萬·普利奇這麼個人手上。
美泉宮花園深處，正午陽光被老菩提樹濾成細碎金斑，落在白漆小亭的石桌上。
桌上擺兩隻瓷杯，茶湯是安茹山新貢的紅茶，冒著細煙。財政大臣杜納耶夫斯基與弗朗茨對面而坐。亭外兩名侍從離得遠遠，只聞蜂聲嗡嗡，繞著月季花叢轉。
弗朗茨靠在藤椅上，制服領口解了一顆扣子。
「斯泰爾馬克那家農業信貸銀行，怎麼回事？」
杜納耶夫斯基從皮包里抽出一沓紙，推到桌中央。
「陛下，問題出在放貸抵押上。《奧地利帝國銀行法》第十七條明文規定，農業抵押貸款的本金不得超過評估地價的六成。斯泰爾馬克那家大多都是超過地價的，同時，還有許多實物抵押也是如此。」
弗朗茨翻了翻文件，「維也納銀行、布拉格市民銀行這些大的呢？」
「財政部負責審計的小組已經查完了這兩家銀行。維也納銀行黃金儲備對存款比率是百分之三十八，布拉格市民銀行三十四。按照法案要求都在三成以上。流水帳目整潔，董事會議記錄完整。」杜納耶夫斯基頓了一下，「至少面上是乾淨的。」
「面上。」弗朗茨重複了一遍，笑了笑。
杜納耶夫斯基也笑，笑得勉強。
「財政部人手不夠。審計司全部滿編也只有一百四十七人，分攤到全帝國兩百多家持牌銀行，加上地方儲蓄所、農業信貸所、市民合作社，近九百家機構。這肯定是不夠的。」
他搖頭，「而且，陛下。我最擔心的不是人手，是地方，地方上的官員可能會出問題。」
「克拉科夫的審計員姓莫洛夫斯基，當地最大地產家族出身。蒂羅爾那邊審計官的舅舅是因斯布魯克市民銀行的監事。」杜納耶夫斯基語氣平了平，「所以現在的規矩是，帳目原件一律封存，運到維也納、布拉格、的里雅斯特三個核心點，統一分派。這樣查完全國銀行至少要三到六個月時間，太慢了。」
「嗯，的確是太慢了。」
弗朗茨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拇指在杯沿蹭了兩圈。亭外一隻蜜蜂撞進來，嗡了兩聲，又飛出去。
他忽然開口。
「我有個想法，我們可以雇大學生。」
杜納耶夫斯基一愣：「陛下？」
「維也納大學、布拉格大學、格拉茨大學、因斯布魯克、克拉科夫一金融、經濟、
會計、統計，這幾個專業的高年級生。」弗朗茨身子稍稍前傾，「臨時僱傭，給酬勞，按審計天數算。再加一份—「帝國財政部實習履歷「。」
杜納耶夫斯基手指停在茶杯柄上。
「————陛下是說，讓學生做審計？」
「帶隊的還是財政部的老手。學生做帳目核對、數字比對、底稿整理這些活。」弗朗茨擺擺手，「真正拍板定案的事情不交給他們。但是」，他停了一下，指尖在空中點了點。
「一份財政部實習履歷，在維也納大學能值多少？我估摸著畢業生爭破頭。」
杜納耶夫斯基想了一會兒。
「經濟系一個班四十幾人，能進財政部的每年不超過三個。確實是趨之若騖。」
弗朗茨嘴角浮起一點笑，茶香混著菩提花的甜味飄過來，「再者，最勇敢無懼、最看不慣世間醜惡的，往往就是這些年輕人，我親愛的財政大臣。四十幾歲的審計員看見帳房先生塞過來一疊銀克朗，心裡可能會算一算家裡幾個孩子要念書。二十歲的大學生不會算。二十歲只會氣得拍桌子。」
杜納耶夫斯基忍不住笑出聲。
「陛下這話說得我無言以對。」
弗朗茨慢慢說，「效率要提。廉潔上我對這些孩子肯定是有信心的。」
「這倒是個新法子，我從未想過。」杜納耶夫斯基點頭，隨即又皺眉，「不過程序上要走幾道。大學校長那邊我去談。學生身份保密問題得定個章程，免得到了地方被當地勢力認出來，反倒惹麻煩。那當然，每個人都可以入內務部的保密名單上，如果他們被人綁架或者威脅，那就是對帝國出手，一個不留。」
「你辦事我放心。兩周內給我一份章程。」
「是。」
石桌上的茶添了一輪。侍從端來新壺，躡手躡腳放下又退開。陽光偏了些，亭柱的影子爬過石桌。
杜納耶夫斯基翻到公文末尾一頁。
「陛下，經濟部那邊還有兩件事要請示。第一是萊茵蘭大公國。我上個月親自去看過，科布倫茨到亞琛一線，戰時被普軍征糧征馬，又有幾座鋼鐵廠被普魯士轉移了設備走。眼下工廠復工率只有四成。」
弗朗茨沉默了幾秒。
「稅收減三年。」
「陛下？」
「萊茵蘭大公國境內所有工商業稅，從今年下半年起，減三年。個人所得稅減半。對外資設廠實行五年免稅。維也納的銀行要是願意過去放貸，利率給我壓下來。帝國財政貼息。」
杜納耶夫斯基下筆很快，在本子上記。筆尖沙沙響。
「貼息從哪裡出？」
「近東戰爭的賠款，奧斯曼人不是還給了我們一年不到100萬金克朗的賠款嗎？先用這些，不夠的話，就要看你財政部的開源節流本事了。」
「是。」
「第二件。」
「第二件是陸軍部。」杜納耶夫斯基合上本子，「貝克將軍上月遞了一份要塞工程計劃。從加利西亞東部一直到特蘭西瓦尼亞山口，整整一條防線。十四座要塞，預算總額三千六百萬金克朗。」
弗朗茨皺眉。
「三千六百萬？」
「是。我一開始也嚇了一跳。詳細問過工程司，新式要塞不比舊的，得用波特蘭水泥加鐵筋，主炮塔得用克虜伯式旋轉裝甲，造價是1860年那批的三倍多。」
弗朗茨手指輕輕叩桌。
「先挑兩座吧。
97
「貝克將軍的計劃里最要緊的兩座。一座卡在俄國方向，一座卡在巴爾幹新占區。」弗朗茨抬眼，「先修兩座試試。造價、工期、防禦效能都給我摸清楚。別一口氣鋪十四個工地，帝國的石匠和水泥都不夠。」
「陛下英明。」杜納耶夫斯基鬆了一口氣，筆在本子上畫下兩道橫線，「不過話說回來，帝國之前的防禦要塞最新的也是1859年之前修的，二十年過去了，其實防禦效果差了不少，那些新式的攻城武器是真可怕。」
「我當然知道。」弗朗茨輕輕說，「柏林城下我親眼看過。要知道咱們是240毫米攻城炮，對付舊的防禦工事跟敲雞蛋殼差不多。」
弗朗茨端起茶杯，這一次真的喝了一口。茶溫剛好。
「還有別的？」
「暫時沒有。不過——」杜納耶夫斯基猶豫了一下，「維也納證交所這兩周波動有點怪。鐵路股成交量漲了近三成，尤其是北方鐵路、波希米亞西線、的里雅斯特線。」
弗朗茨手裡的杯子頓了一下。
「怪在哪裡？」
「成交量大，價格卻幾乎沒動。像是有人在悄悄接，也有人在悄悄拋。」杜納耶夫斯基語氣很慢，「我讓人查過，買方散戶多，賣方帳戶則集中在幾家經紀行。
，7
弗朗茨把茶杯放下。慢慢放下，沒發出聲響。
「查得出背後的人嗎？」
「經紀行替客戶保密，沒有搜查令查不到戶名。」
「搜查令我可以簽。」
杜納耶夫斯基抬頭。
弗朗茨沒再說。兩人對視一眼。蟬聲在這一刻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小徑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礫石被踩得嘩嘩作響，由遠及近。
玫瑰花架後閃出內務大臣雷納大公的身影。禮帽歪在一邊，額頭汗濕了鬢角，手裡緊攥著一份折起的公文。亭柱前站定，喘了口氣。
「陛下。」
弗朗茨抬眼。
「有人舉報。有好幾位大貴族、上議院議員，多家銀行的董事，私下串聯。」
杜納耶夫斯基手裡的筆停在半空。墨點在紙上慢慢洇開。
「想做什麼？」
「舉報者向我們報告了他們採取的措施，第一，他們在維也納證交所大量沽空鐵路股，例如北方鐵路、波希米亞西線、的里雅斯特線等等，同時放風說鐵路帳目不實、政府將削減補貼，把股價往下砸。」
「第二，他們通過的里雅斯特、威尼斯等地的代理行，把現金和證券陸續換成英鎊、
法郎，轉存倫敦和瑞士的帳戶，他們的家族成員正在向外國轉移。」
「第三，他們在暗中囤積了超大量的舊弗洛林銀幣，準備在關鍵時點集中兌換金克朗和黃金硬通貨，製造黃金外流，逼我們中央銀行緊縮銀根。」
杜納耶夫斯基臉色變了。
「陛下，這太狠毒了。這是要把奧地利的脊梁骨拆了。如果真的成功了。我們整個信貸系統會從頂上塌到底下。」
拉多萬·普利奇先生自己可能根本沒意識到，他想舉報的，跟查出來的是兩個東西。
此刻，他正坐在內務部一處不起眼的安全屋裡，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裡那塊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排。
刀叉碰著瓷盤，發出他最喜歡的那種清脆聲響。他一邊嚼著肉，一邊盤算著：等這事徹底了結，內務部那筆豐厚的獎金和自己老夥計們那些資產（舉報者有資格獲得部分被舉報人違法所得20%）一到手。他就收拾行李直奔法國。塞納河畔那一帶的房子他早就惦記好多年了，心心念念想買一套臨河的公寓，白天推開窗子看塞納河的粼粼波光，傍晚沿著河岸散步，順便欣賞一下漂亮的法蘭西美女。
然而，內務部順著拉多萬·普利奇遞上去的那點線頭往下捋，越捋越不對勁，越捋牽出的人越多，最後竟然一路扯出了一樁足以動搖國本的驚天大案，一個企圖分裂奧地利帝國的核心陰謀。
因為這是他們的核心人物老伊萬·普羅辛內斯基伯爵勾連了英國方面，又串聯了奧地利國內早就對弗朗茨統治很不滿意的幾家大貴族、幾位大資本家，幾股力量攪和在一起，早就在暗地裡織了一張不小的網。
伊萬伯爵原本做夢都想不到事情會演變成眼下這副模樣。
起初，因為斯泰爾馬克農業信貸銀行那攤爛帳，政府那邊發了狠話，要求董事會成員得拿出一部分私產來填窟窿、償還債務。
這條命令一下來，可把自己手底下那幫老夥計嚇得不輕。誰又願意把自己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家底白白往外掏？一時間人人自危，都擔心哪天自家產業就被充公抄沒，於是紛紛動起了變賣資產、抽身走人的念頭。
伊萬伯爵正好把這些老夥計們手裡的股票、債券、地契統統低價接了過來。這樣一來他準備的金融彈藥就更充足了。
拉多萬·普利奇本來也是打定主意要跑路的，資產變賣了一大半，行李都差不多收拾妥當了，誰承想他腦子裡哪根筋突然搭錯了線，居然臨跑之前一路跑到維也納內務部，把老夥計們的底細一股腦全給抖了出去。
其實按照奧地利當時的規矩，只要這些資本家不去故意衝擊國內經濟、不搞大規模的資產外逃，政府對他們移居他國這件事其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管得並不算嚴苛。
拉多萬·普利奇告發他們陰謀分裂國家。這一頂帽子扣下來，性質立馬就變了。
等到伊萬老伯爵被內務部「請」到維也納喝茶的時候，兩隻手腕上已經戴著鐵銬。
他坐在審訊室里，面無表情地聽著對面的人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聽完之後，老伯爵先是冷笑了一聲，接著破口大罵起來，說拉多萬·普利奇那個猴子一樣的東西，整天在各種場合指名道姓地咒罵帝國、咒罵弗朗茨皇帝，什麼難聽的話都從他嘴裡出來過，論起對這個國家的怨恨，沒人比他更深，要抓反賊，第一個該抓的就是他，輪得到自己戴這副銬子？
伊萬·普羅辛內斯基伯爵千算萬算，唯獨沒算到，他竟然會栽在拉多萬·普利奇這麼個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