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告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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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3章 告密者

  維也納。

  一輛馬車在環城大道上顛了最後一下,停穩了。

  車廂里,拉多萬·普利奇的手指死死扣著那隻銀懷表的鏈子,表蓋被他開了合、合了開,已經不知道多少次。錶盤上的羅馬數字他一個都沒看進去。他的嘴唇一直在動,念的是克羅埃西亞語「萬福瑪利亞,充滿聖寵者,主與爾偕焉————」

  他這輩子進教堂的次數屈指可數,連念珠都摸不順,可這會兒倒是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背,背到「請在我們臨終時」那一句時,自己被自己嚇了一跳,趕緊咽回去,換成了另一段。

  「先生,到了。」

  車夫從前面回過半張臉。

  「內務部維也納第三分局到了。您下車吧。」

  普利奇沒動。

  隔了一會兒,他才聽見自己喉嚨里「嗯」了一聲,但手還是沒鬆開那隻表。

  又過了一會兒。

  「————先生?」

  車夫探了探身子,聲音里有點不耐煩,又有點不安。他這一路就不太想拉這趟活,是剛才在旅館門口多給了五十赫勒他才答應的。內務部的恐怖傳說,現在基本上維也納人都知道了,誰都覺得來這裡是個晦氣營生,誰也不想真的進去,所以他現在絕不願意多停一秒鐘。

  「嘿,先生?」

  他伸手拍了拍車廂後壁。

  「吵什麼吵。」

  普利奇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一出來自己都覺得太尖,趕緊清了清嗓子,又低了半個調。他鬆開懷表,把它塞進馬甲口袋,又伸手把領結往上推了推,把外套的下擺整了整,拎起腳邊那隻黑色的公文包。

  推開車門之前,他在車廂里坐直了身子,下巴稍稍一抬,這是他在薩格勒布那幫朋友面前常擺的那副架勢,擺出來之後,他自己就覺得又是那個在咖啡館裡一揮手就能讓侍者小跑過來的拉多萬·普利奇了。

  他跳下車,順手從錢袋裡摸出一枚硬幣丟給車夫。

  「不用找了。」

  車夫低頭一看,臉立刻變了。

  那不是一枚克羅伊茨,也不是一枚赫勒,這是一枚金燦燦的金克朗,他這一整個月的活加起來也掙不到這麼一枚。

  「老爺!老爺,您————您慢走,您一路平安,您—

  普利奇沒回頭。

  他已經朝著那棟樓的正門走過去了。

  環城大道這一段是全維也納最漂亮的一段。左邊不遠處是沃蒂夫教堂的雙塔,右邊再過兩個街區就是市政廳的新哥特尖頂。六月的陽光底下,穿淺色夏裝的女士挽著丈夫又或者情人的胳膊從林蔭道上走過,馬蹄聲、車輪聲、遠處某個咖啡館裡傳出來的鋼琴聲攪在一起。

  可是內務部這棟樓前面,卻像是被誰用一把無形的刀劃出了一圈。

  人行道上沒有行人停下。偶爾有一個路過的,腳步也會不自覺地加快半拍,目光從對面的建築外立面上擦過去,絕不往上抬。樓門口兩邊各站著一個哨兵,深藍色的制服,肩章擦得鋥亮,刺刀在陽光下發白。他們的眼睛一動不動。

  普利奇走到台階前的時候,右邊那個哨兵的視線朝他掃過來一下,然後又挪開了。

  就這一下,他後背上出了一層汗。

  他沒停,繼續往上走。台階是磨光的花崗岩,一共十三級。他走到第七級的時候心裡閃過一念,怎麼偏偏是十三級,但也沒敢停下來重數。

  大門是兩扇沉得不像話的橡木門,虛掩著。他推開一條縫,側著身子進去。

  裡頭的光線一下子暗下來。

  大廳很高,很空。地面是黑白兩色的方塊大理石,擦得反光。正對著門口的牆上掛著弗朗茨皇帝的半身像,兩邊是帝國的雙頭鷹旗,旗子一絲不動。大廳里沒開幾盞燈,只靠著兩扇高窗投進來的光撐著,把地面上那些方塊的稜角照得很硬。

  人不多。

  左手邊靠牆是一排長木椅,坐著兩個人。一個戴著圓頂禮帽,穿深灰的常禮服,在看報紙。另一個穿得更素,連帽子都沒戴,膝蓋上攤著一本帳冊樣的東西,手裡握著鉛筆不時在上面點一下。兩個人誰也沒看誰,也沒看他。

  正前方靠牆是一排櫃檯,櫃檯後頭隔成三個小窗口。中間那個窗口有人,兩邊的沒人。櫃檯上方嵌著小小的黃銅牌子—「接待」。


  櫃檯裡面坐著一個警務中士。

  普利奇之所以一眼能看出來是中士,是因為他肩章上的條槓他在薩格勒布打過交道,不過當地的肩章是綠色的底,這兒是藍色的底。中士四十來歲,鬢角上已經有點灰,一撮小鬍子修得方方正正的。他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左手按著冊子,右手捏著一支鋼筆,正在往上寫什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整個大廳里都聽得一清二楚。

  普利奇走過去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在大廳里打出回音來。

  他本來想走得慢一點、穩一點,顯得有派頭。可是走到櫃檯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加快了步子,最後兩步幾乎是小跑過去的。

  他在櫃檯前站定,把公文包往櫃檯上一擱,下巴又抬起來。

  「長官!」

  這一嗓子出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響。大廳里回音打了一個來回。

  靠牆看報的那個人,翻紙的動作頓了一下。

  中士沒抬頭。

  「我要報案!」

  普利奇往櫃檯前湊了半步,用他自認為壓得夠低、夠有分量的聲音接著說,「有一伙人,集團作案,陰謀盜竊國家財產—大筆的國家財產!他們在抗拒陛下的金本位新法案,私下回收銀弗羅林不上繳,暗中把資產向國外轉移!其中還有通敵賣國的嫌疑!裡頭有現任克羅埃西亞王國議會的議員,有貴族,有薩格勒布商會的董事!甚至還有教會牽涉其中!數額不下數千萬金克朗!」

  中士的鋼筆停住了。

  他沒立刻抬頭。他先是把筆尖從紙面上抬起來一點點,在墨水瓶口輕輕磕了兩下,然後把筆橫著放到登記薄的上邊沿。

  他這一套動作做得不慌不忙,做完了才抬眼。

  這一次他看了普利奇一眼,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親愛的先生。」

  「您剛才說的這些罪名,每一條,都是重罪。」

  中士一隻手按在登記簿上,另一隻手的食指在櫃檯上輕輕點了一下。

  「抗拒陛下的法案,是謀反。私下回收鑄幣、轉移資產,是經濟叛國。通敵,是叛國。」

  他頓了一下。

  「您明白您剛才在這棟樓里、在我這張櫃檯前,一口氣說出了多少條重罪嗎?」

  普利奇張了張嘴。

  「按照帝國《1867年刑事程序法》第四十一條,您剛才說出的每一句話,從您走進這個大廳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呈堂證據了。」

  中士看著他。

  「它們可能是對您所舉報的那些人的證據。」

  他又停了一下。」

  一也可能是對您自己的證據。如果查實您所舉報的情況與事實不符,那就是誣告。誣告罪的量刑,以所誣告之罪的二分之一起算。您剛才說出的那幾條罪名,最低一檔的判決都是十五年苦役。」

  「所以,先生,您現在還有一次機會,把您剛才那些話,再想一遍。您願意按這些話的分量,繼續走下去的話,我就按這個分量給您登記。您要是想改口,或者想先回去把事情重新想清楚再來,現在走,這本簿子上不會留您的名字。」

  普利奇的嗓子眼乾得發緊。

  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喉嚨里「咕」的一聲,咽了一口唾沫下去。

  他腦子裡有一瞬間是空的。他想起了薩格勒布那間美麗的別墅,美妙的姑娘,想起了伊萬伯爵端著白蘭地杯朝他點了一下頭,那一刻他是把自己當成這夥人里的一員的。只不過他從另一頭,把這夥人給賣了。

  「我記得清清楚楚。」

  他說。聲音居然比他自己預想的穩。

  「我以普利奇家族的名義起誓,剛才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從內袋裡掏出一個小皮夾,打開,抽出裡面那張折了三折的硬紙,帝國臣民證件,右上角印著雙頭鷹,底下一排字是他的姓名、出生年月、領證地點、編號。他把證件推到櫃檯上。

  「這是我的公民證件。請您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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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兩隻手去解公文包上的搭扣。

  信件。抄本。幾頁商會會議的速記稿。一本小小的帳冊,封皮上用鉛筆寫著幾個字母縮寫。兩封打著某家銀行火漆印的回執。還有幾封信,信封上的收信地址是威尼斯,是的里雅斯特,有一封是米蘭。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往櫃檯上攤。

  「都是證據。」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長官。」

  中士沒再看他。

  中士的眼睛在那一摞東西上掃過,先掃了一遍信封上的火漆印,再掃了一遍那本帳冊的封皮,再掃了一遍最上面那張速記稿上的某一行字。

  掃完,中士的右手從櫃檯底下摸出來。

  櫃檯裡面嵌著一部電話。中士把聽筒取下來,湊到耳朵邊,另一隻手在一個小小的撥盤上撥了兩個號碼。

  他沒看普利奇。

  「三號。」

  他對著聽筒說。

  「櫃檯。有一位先生,來報案。第十七類。實物證據已經在櫃檯上了。

  2

  他聽了兩三秒。

  「是。」

  他又聽了一下。

  「是。我留著他。」

  他把聽筒掛回去,動作和剛才放筆的時候一樣不慌不忙。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普利奇。

  「請您稍候,先生。

  ,,他順手把櫃檯上那些文件往自己這邊攏了攏,但沒有動普利奇的公民證件,那張證件還擺在櫃檯邊上,雙頭鷹朝上。

  「馬上有人下來。」

  普利奇點了點頭。他想說點什麼,又想不出該說什麼。他退後了半步,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交叉著擱在身前,像個候見的下人。

  大廳里又靜了下來。

  靠牆那兩個人,一個還在看報,一個還在拿鉛筆點帳冊。沒人看他。可是普利奇總覺得那兩個人的耳朵,此刻都是朝他這邊的。

  他聽見了頭頂上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

  是好幾個人的皮靴,同時踩在上一層的木地板上,又同時下了樓梯。樓梯在大廳右手邊的拐角里,拐角一轉,人就出來了。

  三個人。

  走在最前頭的那個,個子不高,肩膀很窄,可是那身軍服一出來,整個大廳的光線都像被吸過去了一截。

  純白色的軍常服,立領,袖口上兩道銀線,左胸前沒有勳章,只有一枚小小的銀質帝國雙頭鷹別針。腰上是黑色的武裝帶,帶子上掛著一把軍官用的輕佩劍,劍鞘也是黑的。

  肩章上的條槓普利奇這次看不懂,但是中士原本坐著的身子,在對方出現在樓梯口的那一瞬間,幾乎是一下子就站起來了,立正,右手五指併攏貼在帽檐上。

  跟在後頭的兩個,穿得稍微樸素一點,但也是白色的常服,只不過沒有佩劍,腰上的那個黑皮套子裡裝的是什麼,誰都看得出來。

  普利奇這輩子沒親眼見過這身軍服。但他聽過。

  薩格勒布咖啡館裡,那些從維也納回來的人,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會壓低嗓子說:白色的鬣狗。平時在環城大道那棟樓裡頭不出來。出來,就是有人要不見了。

  走在最前頭的那位軍官走到櫃檯前,朝中士微微頷首,中士把那摞證據和那張公民證件一併推過去。軍官沒有去翻,他只是把右手輕輕按在那摞東西上面,就這麼按了一下,算是收下了。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普利奇。

  他的臉比普利奇預想的要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下巴修得乾乾淨淨。他的眼睛是淺灰色的,眼皮有點薄。

  他微微一笑。

  不是那種諷刺的笑,也不是那種威脅的笑。就是一種很有教養的、軍官學校里教出來的那種禮貌的笑。

  「先生,請跟我來。」

  普利奇聽見自己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又咽了一口唾沫。

  這是一條不歸路。

  他點了點頭。

  「好的,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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