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重慶鏖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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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章 重慶鏖兵(一)

  滾滾長江奔流千里,出瞿塘峽,與嘉陵江衝撞交匯,形成三面臨江重慶城。重慶西面一線可通的陸路上,屹立著最重要的關隘——佛圖關。

  正所謂:佛圖關能守,全城可保。

  三百多年前的宋蒙重慶爭奪戰,當時佛圖關戰守便是戰爭的決定因素之一。自宋代以來,歷代朝廷都在此修建關城,重兵布防。

  永明宣撫使、大梁國皇帝奢崇明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占據重慶後,奢崇明便立即派女婿樊龍率兩千精銳土司兵鎮守佛圖關,以防周邊明軍反撲。

  與此同時,叛軍主力分兵三路,占夔州水口:一踞綦江、遵義,一踞瀘州,一踞川西棧道。

  重慶周邊土司,除了石柱宣慰使秦良玉,其他人基本都被奢崇明收買。

  楊應龍敗亡後,明廷在西南繼續推行改土歸流政策,土司雖然心中不滿,卻沒人敢冒頭反抗。

  眼下奢崇明帶頭,周邊土司老爺們大都採取觀望態度,選擇坐山觀虎鬥。任憑四川布政使朱燮元怎麼催促,土司就是不發一兵一卒,坐視合江,瀘州,遵義等地淪陷。

  在這種背景下,叛軍所向披靡連戰連捷,奢崇明覺得明國不過如此,他迫不及待想過一把皇帝癮,於是在占據遵義後,便建國號「大梁」,設丞相、五府等官,正式和泰昌皇帝分庭抗禮。

  當叛軍順風順水向貴州、川東推進時,一支千人規模的白杆兵正從石柱縣秘密潛行而來,在嘉臨江南岸南坪關登岸。

  這支白杆兵的將領,便是開原第三千總部副千總秦建勛的姑姑,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女將軍秦良玉。

  泰昌元年十一月初二日。

  嘉陵江霧氣沉沉,濃霧籠罩之下,但見山色盡消,江岸不分。

  一隊隊身披鐵甲手持白桿槍的石柱兵秘密潛伏於南坪關峭壁下。

  嘉陵江沿江山勢險峻,依託峭壁為牆,以山間的間隙為關。南坪關也沒有城牆,山做金城江為池,與佛圖關隔江相望,互為掎角,共同構成重慶城防線。

  去年七千白杆兵援遼,在渾河血戰中傷亡殆盡,奢崇明由此判斷,石柱白杆兵無力再戰。

  秦建勛抬頭望向陡峭的南平關,轉身對一身戎裝的秦良玉道:

  「姑姑,奢瘋子真是托大,關下竟不派哨騎,真以為咱石柱兵不敢來!」

  「趁著大霧,咱們一舉攻破關隘,嚇死奢瘋子!」

  秦建勛歷經開原之戰、渾河血戰,早已成長為鐵血硬漢,不過在姑姑面前,還是像個孩子。

  秦建勛的父親、大伯都在渾河北岸戰死,他在這世上,就剩下姑姑一個親人了。

  秦良玉身披兩層鐵甲,手執腰刀,蜀錦征袍,桃花長纓,頭上扎個抹額,雖年滿四旬,卻是英姿颯爽,風采不減當年。

  「南坪關易守難攻,白杆兵就剩這一千人,周圍土司兵不肯援助,萬萬不可浪戰,勛兒,你看江邊。」

  秦建勛順著姑姑手指望去,但見薄霧之下,江邊白帆點點,奢崇明的船隻全都停靠在那裡。

  「讓兒郎們潛伏關下,等到天黑,去燒了那些船,以逸待勞,殺奢崇明一個措手不及。」

  奢崇明坐鎮重慶,命令樊龍、奢寅率軍數萬分道向成都進發,叛軍先後攻陷富順、內江、資陽、簡州等地。

  十一月十八日,叛軍包圍成都。

  十一月二十日,湖廣鄖陽府妖人張一經率境內白蓮教徒起事,白蓮教破房縣,裹挾流民渡白河,過巫溪,進入重慶府,逼近奉節城,與土司叛軍東西遙相呼應。

  泰昌皇帝擔心白蓮教與土司叛軍合流,內閣緊急票擬,升朱燮元為四川巡撫,調派楊愈茂為四川總兵官,入川平叛。

  石柱宣慰使秦良玉與其侄秦建勛率白杆兵一千進駐南坪關,阻斷重慶叛軍歸路。

  十二月初三日傍晚,嘉陵江南岸,南坪關下江灘上,白霧瀰漫。

  石柱宣慰司秦良玉讓侄兒秦建勛全權負責指揮此次夜襲。

  秦建勛經歷開原之戰、渾河血戰,在血與火中得到歷練,已經足夠獨當一面。

  「正南齊北(認真)給你們說,奢崇明這龜孫兒,日他仙人板板的,這莽拓(二愣子)敢打重慶府,還揚言要屠滅石柱兵,就因為咱們沒和他一起造反!都說啷個辦?」


  一眾把總聽了,紛紛攘臂怒道:

  「龜兒子的,讓他來!」

  「鏟鏟,手來了手斷,腳來了腳斷!腦殼來了七卟嚨聳稀啪爛!」

  秦建勛環顧四周,眼前一張張熟悉的臉。一些人是他長輩,和他死去的父親叔父是兄弟伙的。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背時砍腦殼兒的玀玀兵(注釋1)在碼頭藏起火藥硫磺,明日運去打成都,待哈兒先把火藥點起,再去船上放火,等玀玀兵下來救火,給老子搞蹬腿(殺了)!」

  把總們立即四下散去,安排白杆兵準備好火摺子,

  嘉陵江面停泊著連綿不絕的赤馬船(注釋2),秦建勛心中咒罵。

  「奢玀玀,你殺這麼些人,還想當皇帝,老子今個就來火燒赤壁!燒光你們的船!看你女婿怎麼回來!」

  冬季日短,日頭西沉,薄霧散去,嘉陵江面升起一輪殘月。

  月光籠罩南坪關,月色掩映下,一隊隊白杆兵持腰刀圓盾,朝望龍門碼頭潛行。

  冬夜寒氣凜冽,秦建勛裡面穿了層棉甲,外面又套層鎖子甲,還覺得身上寒冷。

  望龍門碼頭位於佛圖關與南坪關之間,是玀玀軍運送糧草兵員的重要通道,奢崇明叛軍主力已經開赴成都攻城。

  奢崇明計劃攻下成都完全控制四川,然後北上攻略陝西,或向東進入湖廣。

  望龍門碼頭上亮若白晝。

  幾堆黑黢黢的帳篷旁邊,玀玀叛軍在碼頭上點起篝火,圍在篝火旁喝酒吃肉,地上綁著些衣衫襤褸的漢女,其中很多已經沒了氣息。

  臨近臘月,江邊濕寒。

  不知今夜又有多少重慶百姓死難。

  對這些叛軍來說,雖然有酒有肉有女人,很多人還是扛不住長夜寒冷,偷偷溜回城中。

  碼頭守衛的只有區區兩三百人。

  秦建勛率領三百白杆兵漸漸摸到瞭望龍門碼頭邊緣。

  遠處傳來女人慘叫聲,秦建勛罵道:

  「這群背時砍腦殼兒的渣渣,拖著不去遼東打韃子,留在重慶禍害百姓!」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萬曆四十七年春,石柱白杆兵與永寧玀玀兵同時被朝廷徵召援遼,白杆兵跋涉千里,如期抵達戰場。玀玀兵卻是一拖再拖,一直盤踞重慶,等各路人馬全部北上,奢崇明乘機叛亂。

  白杆兵之所以在渾河傷亡慘重,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因為奢崇明為了一己之私計劃叛亂,故意拖延行軍。

  如果兩萬玀玀兵能按時北上,在渾河與浙軍、白杆兵等強軍匯合,與建州八旗全力一戰,渾河戰場最終勝負還很難說。。

  月色下,一個人影踉踉蹌蹌朝秦建勛走來,醉漢背對著篝火,趴在一顆大烏桕樹上撒尿。

  秦建勛輕輕吹響口哨,玀玀兵聽到哨聲,頓時驚醒,不及穿褲子就朝篝火那邊狂奔。

  他張大嘴巴,剛要呼叫,前排白杆兵扣動弩機。

  嗖!嗖!

  幾支短箭急速射出,劃破黑暗,撞入那人背心。

  五六步內,短弩輕鬆穿透叛軍身上皮甲,將那人射死。

  篝火旁邊,一個身材極為強壯的玀玀頭領聽見背後響動,猛地抓起篝火旁放著的狼牙棒。

  他約莫三十出頭,是永寧土司麾下最強壯的雙目凜然,朝藏匿在夜幕中的白杆兵望去,嘴角抽動,對身邊兩個玀玀兵道:

  「阿達拉,德哈,召集旗中(注釋3)勇士,殺白杆兵了!」

  秦建勛指向篝火前黑黢黢的帳篷,拔出苗刀,對身後白杆兵道:

  「玀玀兵火藥就在帳篷里,三十個人過去點火,三十個人去燒船,剩餘人跟我去殺玀玀兵!」

  秦建勛眼前浮現起父親大伯在渾河戰場上慘死畫面。

  父親和大伯在渾河慘死,奢崇明絕對脫不開干係。

  今日便把國讎家恨一起報了。

  玀玀頭領拎著把人腿粗細的狼牙棒,後面跟著十幾個強壯的永寧土司兵,他們逆著火光,大步朝白杆兵走來,土司兵全身被火光照成血紅色,仿佛來自地獄的惡鬼。


  「仙人板板的,殺光他們!」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苗刀撞向狼牙棒。

  秦建勛虎口一陣發麻,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連續後退幾步。

  他剛要舉起短弩,四周傳來密集的爆炸聲,岸邊的火藥被白杆兵引爆。

  玀玀頭領掄起狼牙棒一路猛砸,狼牙棒虎虎生風,進攻凌厲剛猛,秦建勛被他震得虎口酸麻,只是舉刀格擋,連連後退。

  一聲爆炸從身後響起,正在搏命的這對土司兵被衝擊波掀起,隨風飛去。

  嘉陵江火光沖天,密集的船艇一艘接一艘被焰火吞沒,發出噼里啪啦的木材爆裂聲,船中昏睡的玀玀兵紛紛驚醒,尖叫著跳入冰冷刺骨的嘉陵江中。

  火光照亮佛圖關南坪關上倉皇奔走的土司兵身影。

  望龍門碼頭上,無數兵刃碰撞折斷,殺入對方身體。

  兩支互為仇讎的土司兵,在地獄夜火映照下,不死不休交換生命。

  注釋:

  (1)舊時對彝族的稱呼。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雲貴交趾》:「爨蠻之名,相沿最久,其初種類甚多。有號盧鹿蠻者,今訛為玀玀。」奢安之亂中,奢崇明叛軍主力為玀玀兵。

  (2)四川、重慶流域一種小船,縛布為帆,船體較小。

  (3)永寧、(恩)施南等地土司,土兵軍事建制為旗,每旗十數人至數十人不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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