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淞水市天然氣爆炸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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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今中外的傳說中,視線一度被認為具有特別的力量。

  例如直視蛇髮女妖的雙目會遭到石化,凱爾特神話中的惡神巴羅爾僅靠注視就能帶來死亡,土耳其人會使用名為「nazar boncuk」的眼狀護身符抵擋邪視,埃及人則崇拜代表天神庇護的荷魯斯之眼。

  黎詡所擁有的,也是類似的東西。

  他可以看到並干涉空想之物。

  一般人能用肉眼直視的,是由可見光編織的世界;而依靠觀測技術的進步,原本隱匿的微觀粒子也能以間接手段捕捉到行蹤,甚至是目前位於常識之外的妖魔鬼怪,在遙遠的將來也未必不可能把它們納入科學的框架中。

  但也有不管怎樣都看不見的東西,例如被愛因斯坦稱之為幻覺的時間。

  時間僅僅是衡量事物變化的熱力學裝置,虛構作品中常出現的「時間軸」之類的概念是方便讀者理解的視覺符號,絕不代表現實中真的存在這樣一條線段。

  然而,在他的視野中就存在。

  將技術能抵達的一切定義為現實,黎詡所能看見的就是現實的補集。

  無論是於星球內側和大氣中循環流淌的靈脈;

  還是脫離物質層面,概念意義上的時間線;

  亦或是居住在另一次元的神明;

  他都能將其作為客觀存在的實體來建立映像。

  概念視覺、阿卡夏之魔眼、天問——他所遇見過的那個中西混搭風的空想審判庭成員是如此稱呼這種能力的。

  雖然不太想承認,但黎詡確實很喜歡對方起的那種不明覺厲的名字,僅限於中學時代。

  言歸正傳。

  因為能看見軸線般的時間,當然就可以拿刀切斷。

  或許對其他人來說這是荒謬的邏輯,但對他來說是如呼吸般自然的行為。

  「開什麼玩笑!你想說你能預知未來嗎?」

  禍斗像是迴光返照般駁斥。

  「那倒是做不到,大腦會爆炸的。」

  黎詡坦然地承認。

  「破壞」要遠比「解讀」來得更簡單——即便如此,剛剛也出了點誤差,他原本只是想斬斷怪異而已,卻順帶切開了體育館和雲層,因為時間和空間本來就是一回事,針對一方的攻擊也會反映到另一方,所以說是次元斬也沒什麼不對。

  聽完他的回答,禍斗啞然無聲。

  然後,它怨恨地張開滿是獠牙的巨口。

  「——去死吧,你這怪物!」

  身為怪物卻這樣稱呼人類,簡直是妖怪失格。

  伴隨著禍斗飽含負面情緒擠出的聲音,已經像是酷暑一般的氣溫躍過臨界值,瞬間點燃了整座體育館。

  即使失去行動能力,它依然可以使用天賦的術法,不如說這才是身為降禍之怪異的權能所在。

  灼熱的光焰如同湍流般席捲向四面八方,環狀看台上堆積的塑膠椅還來不及完全熔化,就被滾滾而來的熱浪拍飛到牆壁上,變為失去形狀的沸騰液體。

  地面滾沸一樣燃起火海,位於高處的窗戶在接連的爆破聲中粉碎,玻璃碎片如雨灑落,焰流從他剛剛斬開的穹頂位置噴涌而出,宛如火山爆發般將夜空映成紅色。

  就像是化身高溫焚燒爐,連建築物本身都在被巨大的熱量所蒸發。

  「真可惜,要對付我的話,普通的火焰噴射器還更有用一點。」

  黎詡毫髮無損地走過赤紅色的海洋。

  準確地說,熱浪與火焰就像避開禍斗所在的位置般,為他讓開了路徑。

  他伸手抓住一捧從身邊升騰而起的火花。

  跳動的赤色之炎如同凝固的琥珀般驟然靜止,轉化成暗紅色的固體。

  禍斗是降下火災的怪異,換而言之,這裡出現的東西本質上是「火焰外觀的詛咒」。

  因而不需要可燃物與氧氣,哪怕在水中也能憑空點燃。

  但即使是用靈力轉化出的火焰也是一樣,都屬於不遵循物理定律的空想之物,對他來說是最不需要防範的攻擊。

  中學的時候,他曾經假想過,如果要以自己為敵,最為妥當的手段是什麼?

  得出的答案是純粹的物理攻勢,亦或者乾脆在視距外使用完全出自人類之手,不含任何神秘學要素的武器進行狙殺或者重火力覆蓋。


  雖說不覺得自己做過會惹來社會如此敵視的事,但若是真落入那樣的境地,他也只能——

  開啟二段變身了。

  「另一名禍斗——你的兄弟在哪裡?」

  黎詡把玩著變成橡皮泥的火焰,向它詢問。

  按照雪的說法,來到淞水市的禍斗包括她在內應該有三名。

  剩下那隻莫非沒有以這裡為據點嗎?

  「你居然對我們了解到這個程度……」

  垂死的怪異投來蘸滿殺意與怨毒的眼神。

  大概誤以為早就被他盯上了吧。

  「別白費力氣了,兄長會知道我看見的事,它一定會不惜一切將你燒成灰燼——」

  它發出粗糲如砂紙摩擦的聲音,「這就是我最後向你這怪物降下的詛咒!」

  這樣啊。

  「那你就去死吧。」

  黎詡抬起右手。

  遇到過那位空想審判庭的成員後,他雖然沒能踏上成為修行者的道路,但倒是開發出了新的能力用法。

  按照對方當時的解說,修行者使用術法也無非是運用自身的力量呼應靈脈,依靠意象施展種種超凡之力。

  即使他做不到精細的操作,也可以換種粗暴的方式變相達到類似的效果。

  倒映在黎詡眼中的靈脈,就像是貫穿行星的徑流,位於夜空中的部分宛如一條比銀河還耀眼的光帶。

  將其想像成環狀粒子加速器,賦予明確的意象。

  然後,在心中按下啟動的按鈕。

  於是,靈力排山倒海地匯聚而來。

  洶湧的火焰像是殘兵敗將般遭到絞殺,還原為力量的渦流,被靈力流裹挾著在他的手掌前壓縮成錐形的團塊。

  從肘部開始,蒼藍色的環狀光帶一層層地展開,仿佛火箭噴射器的尾流。

  無法移動的怪異顫抖著,第一次開始懷疑傳訊給兄長的抉擇是否正確。

  或許,應該告誡他趕快逃離這座城市。

  面前發生的事,用人類的話來打比方的話,就像是將八百毫米口徑的列車炮彈強行塞進左輪槍,然後居然成功發射了一樣,充滿著連妖怪都不能接受的瘋狂氣息。

  無視空想對自己帶來的傷害,又能使用空想進攻他人——何等雙重標準的能力!

  「區區人類……區區人類!我決不會被蟻附草芥之徒所消滅!」

  嗅聞到死亡氣息的禍斗似乎在精神上陷入了瘋狂的境地。

  下一刻,它宛如明亮的火炬般,燃燒了起來。

  自頭顱往下的半身猶如透明化的凝膠,肌肉與骨骼清晰可見,又在頃刻間像是投入火堆的柴薪一樣轉化為熊熊的烈焰。

  是自爆?還是元素化?

  赤紅的火光如同數十條肆意蔓延生長的觸手,以其為中心,收縮成小型的高密度離子團。

  但不管它要做什麼,都來不及了。

  「似擬術法·普通魔彈。」

  說是這樣說,其實就和用刀切斷時空一樣,只是抓住靈力團向敵人丟過去而已,後者的難度還遠遠更低。

  纖細的極光分海開山般洞穿包裹住禍斗的火炎,摧枯拉朽地射中巨犬的頭顱,隨後驟然膨脹。

  藍白色的球形光輝首先吞沒怪異殘餘的軀體,接著無聲無息地碾碎了體育館的整個南側。

  這個夜晚終於迎來第三次,也是最為壯觀的爆炸。

  沖天的煙塵隨著蘑菇雲升起之後,大半個廢墟已經消失不見。

  「咳……咳。」

  黎詡揮手驅散漂浮在空中的塵埃。

  靈力的爆破對他沒有造成傷害,反而是後續的環境破壞很讓人困擾,好在大部分餘波是朝向天空宣洩的。

  他已經收起了折刀,俯視滾落到腳邊的物體。

  那是一顆赤色的眼球,或者說怪異·禍斗的最後剩餘物,放著不管也很快就會徹底消散。

  但能在剛剛的攻擊下沒有灰飛煙滅,這份生存力真是值得敬佩。

  現在拷問的話,它會願意透露更多情報嗎?


  然而,沒等他付諸實施,意外就發生了。

  雪出現在廢墟的邊沿位置。

  瑩白色的月光籠罩著斷壁殘垣,少女的身姿仿佛從荒地里開出的百合輕輕搖曳。

  有斷開的繩索在她胸前垂下,似乎說明了對方是怎麼掙脫束縛跑過來的。

  廢墟,少女,非日常的怪異——如果他沒把最後一個幹掉的話,倒是很適合作為BMG,boy meets girl故事的開場。

  而最先做出反應的,居然是禍斗的殘留意志。

  寄宿在眼球上的殘魂宛如見到某種不可思議的事物般,情不自禁地叫喊。

  「你不是已經死去了嗎?」

  這話像是用去了它剩餘的全部力量,赤色的眼球迅速乾癟、風蝕,化為純淨的靈力,向著雪的位置飄去。

  宛如降臨到沙漠的雨露般,被她吸收。

  ——已經死去?

  雪已經死去?

  那在他面前的莫非是幽靈狗、殭屍汪或者地獄犬嗎?

  無論怎麼看,僅僅是一隻正向他跑過來的活蹦亂跳的少女。

  不對,她突然摔倒,臉龐和地面親密地接觸,連活蹦亂跳都做不到。

  黎詡蹲下來,撿起一根被捲入爆破而吹到附近的樹枝,戳了戳她的獸耳。

  「你真的……將它殺掉了。」

  她仰起臉頰,甚至都沒有抗議這玩弄耳朵的行為。

  原本以為的絕境頃刻間翻盤,幾乎如墜夢境。

  「嗯,我將它殺掉了。但你也不用嚇到趴著吧?」

  趁她失去行動能力,黎詡變本加厲,扔掉樹枝,上手捏捏柔軟的犬耳。

  人類果然是視覺的動物。

  如果剛剛和那些屍體站到一起的是雪,他說不定就會……給與乾淨利落的死亡。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並沒有資格用正義來自我標榜。

  「因為動用力量掙脫,剛剛又吃掉殘餘在這裡的靈力,好像反而刺激到舊傷發作了。」她解釋自己撲街的理由。

  「誰讓你非要跑過來?」

  「還不是因為黎詡一個人進去!」

  少女張口想要去咬他的手腕,奈何總是差之毫厘地錯過。

  「至少帶上我一起……不然,如果你因為我而被殺的話……」

  她低下頭,身體微微顫抖。

  和她的同族真是差異明顯。

  實際上,最初他裝作沒辨明雪的偽裝,還有一重試探的意義。

  畢竟那是沒見過的怪異,不確定是否會對人有害。

  她即使被套上項圈,也沒對表面上完全是普通人的他做什麼。

  所以,雪乃至她的父母這一系,難道真是禍斗中的異類嗎?

  還有,食人禍斗——為了與雪和剩下的一隻區分,黎詡暫且這樣稱呼體育館裡的那隻禍斗——所說的,雪已經死去了是什麼意思?

  考慮這些問題也要等到離開現場之後。

  黎詡抱起躺在地上的女孩,用一隻手托住她的膝彎,後者發出小小的驚呼。

  「如果不滿意公主抱的話我也可以換成用背的。」

  「沒關係,事出有因。」

  她側過臉,小聲回答。

  「但是我有關係,這個抱法太重了,我要換成背的。」

  離開之前,被狗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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