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就直○之魔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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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詡穿過漆黑的門洞,踏入荒廢良久的體育館內。

  由於缺乏照明,四周只存在有若實質的黑暗,他打開車上常備的手電筒,一道光柱刺破這幽深的帷幕,塵埃在其中翩翩起舞。

  燈光掃視一圈,照亮環形的看台,鏽跡斑斑的藍色塑膠椅被隨意地棄置,如同一群等待角斗開場的觀眾。

  中央的場地大約能容納三個籃球場,縱橫交錯的橫樑托舉起上方的穹頂,似乎想頑強地召回往日的輝煌。

  他選擇的入口位於南側,稍微向北面走出幾步腳下就有踢到東西的感覺。

  圓滾滾的——是哪項運動需要用到的球類嗎?

  原來是一顆露出頭蓋骨的腦袋,正用茫然而虛無的兩個黑洞與他對視,頸部被活生生拔下一樣露出白森森的脊柱。

  剩餘的部分就像是被一記全中球擊倒的保齡球瓶般,凌亂地灑落在不遠的地方。

  因漏雨而積起的水窪漫起一層妖艷的暗紅色,仿佛黏膩的油脂般緩緩擴散到腳邊,給人以不快的觸感;臟器與骨骸就和這裡到處都是的建材垃圾沒什麼兩樣,被隨意地堆砌到一起,塗抹出黃綠相間的圖案。

  肉與血的氣息濃稠地撲面而來。

  看來他的推測並不正確,並非所有的屍體都會被留在案發現場。

  還有的會被帶回巢穴,然後遭到分解、踐踏、褻瀆、掠食,最後徹底變成人類的殘餘物。

  不過,這一具屍體並不屬於女性。

  否則倒是有可能戲劇性地解開少女失蹤之迷。

  那麼,製造出此等慘況的兇手在哪裡呢?

  他抬起手電,向面前照去。

  有兩點赤色攸忽出現,像是飄曳的火星般投下冰冷死寂的光輝。

  那是剛剛睜開的瞳孔。

  黑暗像是被賦予形體般涌動,周圍的亮度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向「勉強可以看清周身的暗」轉變,而中間的差值仿佛收斂到了一起,在距離他約二十米的位置匯聚成四足猛獸的身影。

  漆黑的巨犬。

  超越常理,莫名其妙——所以才是怪異之物。

  儘管還沒有發動攻擊,環境的熱量已經隨著它的出現而急速上升,地面遭到燒灼後的焦黑痕跡以其為中心,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外表狀如犬類,能夠引發高溫的現象。

  「你是——禍斗。」

  黎詡確定地說。

  人類很難正確地認識和記錄怪異,換句話說,用「不那麼準確的方式」反而可以記載下它們一鱗半爪的蹤跡。

  鄉野怪談、都市傳說、真假難辨的神話……其中相當一大部分很可能就是如此誕生的。

  比如《原化記》、《赤雅》這些古籍中都曾經提到過一類狀如犬而食火的存在,因為能降下火災而被視為不祥之物,在某些地區甚至被當作火神的眷屬乃至神明本身來崇拜。

  降禍的犬神——禍斗。

  雪竟然來自那麼赫赫有名的怪異譜系!

  看外表真是看不出來。

  「雖說我覺得已經是物證俱全的狀況,不過還是多確認一句,這些人是由你所害吧?」

  遇到傳說里有過記錄的怪異確實讓他有種收集類遊戲開啟新圖鑑的刺激感,但也就僅此而已。

  該殺還是要殺。

  「那肉片是向我奉上的犧牲。」

  它輕描淡寫地開口回答。

  古代祭祀時使用的牛、羊、豚等牲畜,那便是犧牲的本來含義。

  禍斗像是普通的狗一樣蹲坐起來——前提是忽略它那超過獅虎的體型。

  赤瞳閃爍著殘忍無情的視線,投向面前的人類。

  「反正你們總是會像雜草一樣不停滋長,對其中一部分降下災殃又有何妨?」

  「既然這樣,你也做好被人類伐山破廟、銷毀神體的心理準備了吧?哦,你現在本來就沒有廟宇,和路邊的野狗沒什麼差別。」黎詡反唇相譏。

  如同發出嗤笑一樣,禍斗微微咧開吻部,呼出像是高溫蒸汽一般灼熱的吐息。

  「就憑你,居住在這座城市的『專家』?我向這裡遊蕩的靈詢問過,你只是個能看見怪異的普通人而已。」


  不可能阻止它履行降禍的職責,只會愚蠢地白白送命。

  「知道找本地妖怪打聽情報,確實說明你的智力到達了及格線……但你提問的方式一定很沒有禮貌。」

  黎詡收起手電,從袖口裡抽出一把折刀,閉上雙眼。

  「不然,它們也不會將你騙上死路。」

  「騙上死路?」

  它微微一怔,隨後暴怒地抬起前爪,拍擊地面。

  光是這泄憤的動作就裹挾起狂風般的氣流,堅實的混凝土如同脆化餅乾般開裂,碎石濺射而出,以咫尺的差距從黎詡耳邊划過。

  「你竟敢妄言說我可能被傷到?就憑那種玩具?」

  「因為犯下食人的罪業,你要死在這裡。」

  不是可能,不是受傷,而是會像雜草一般死去。

  怪異向人類降下禍患,人類獻上同胞祈求寬恕。

  為了改變這樣的狀況,才會誕生專家。

  黎詡睜開眼,平舉起金屬的短柄,機括運轉的冷冽聲響中,刀尖寸寸彈出,寒光滾過微微呈弧的鋒刃。

  被蔑視的禍斗已經喪失了對話的興趣,像是捕食羚羊的獅子般跳躍而起。

  承受反作用力的地面仿佛變成蹺蹺板般驟然彎曲,由此換來的是恐怖的初速度,它就如同突進的裝甲戰車一樣,要輕而易舉地碾壓過面前的塵埃。

  不需要使用什麼神通術法,單憑肉體就能將普通人撞成一灘鬆散的污漬。

  實際上,即使他的體能位於一般人的水準之上,也來不及躲開或者防禦,就連捕捉對方的動作都很困難。

  所以,黎詡只是單純地站在原地,預判到對方會衝過來,事先揮動了一下手腕而已。

  於是,刀刃在黑暗中划過微不足道的距離,殘留下緩緩消散的銀色軌跡。

  紅色的液體噴泉般湧出。

  高速衝鋒的禍斗像是脆薄的宣紙一樣從中斷開,錯位的上下部分仍然受到慣性的制約,如同失控的單軌電車般翻滾著從黎詡的左右兩側掠過,直到撞擊上體育館最南側的承重牆,製造出宛如打樁機留下的巨大凹坑。

  石灰粉塵大面積揚起,轟然的巨響反覆迴蕩。

  怪異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它並不是人類,本來不應該會存在恍惚、失神之類的情緒。

  但眼前發生的狀況實在太過難以理解,以至於它的思維也停止運轉了數秒。

  疏朗的月光靜靜地投射到一片狼藉的體育館內,宛如水銀在地面流淌。

  ——明明是封閉的空間,為什麼能看到月亮?

  它殘餘的上半身像是被宰殺的動物般倒在地上,暗淡下來的赤紅雙瞳望向穹頂。

  一道狹長的裂縫貫穿南北,暴露出外界的夜空;

  雲層如同出現斷面的山谷一般,從中央被突兀地分離,原本被遮擋住的月光毫無障礙地潑灑下來。

  那就像是,斬擊留下的痕跡。

  斬擊?

  它的思緒終於重新接駁上正在進行的戰鬥。

  隨後,恐懼感山呼海嘯地占據了心靈的每一個角落,仿佛冰冷的大蟒纏繞身體。

  「你做了什麼?!」

  遭到腰斬還頑強地活著的巨犬瘋狂咆哮,音浪幾乎要形成實質性的衝擊。

  假如那個人類突然使出某種強力的術法,或是展現出精妙的技巧在廝殺中將它擊敗,那倒沒什麼,無非是會感嘆一句對手太過陰險,竟然裝作未曾修行的普通人。

  可是,沒有感受到任何靈力的波動。

  甚至都沒有真的擊中它。

  僅僅是做出揮刀的動作,然後造就結果。

  對於將「超乎常識」作為立身根基的怪異來說,自己難以理解的東西,才是真正不可名狀的恐怖。

  「為何……沒辦法復原……只是斬擊而已!」

  原本對它這種級數的大妖怪來說,肉體或多或少都具有一定的不死性質,斷肢重續、血肉再生也是等閒之舉。

  可是,分離的身體部位絲毫沒有響應它的意志——仿佛原本就該是這種四分五裂的樣子,即使瀕死也毫無問題,生命力不斷流逝也一切正常。


  「這我倒是能免費幫你解答。」

  黎詡轉過身,翻動纖塵未染的折刀,向著變成0.5禍斗的怪異走去。

  他像是剛從紅油漆桶中爬上來一樣,衣物吸飽血液,一點一滴地垂落到地面,留下如蛇般蜿蜒的痕跡。

  「真是字面意義上的【狗血淋頭】啊。」

  可惜這隻禍斗無法像雪一樣配合吐槽雙關梗,反而無趣地發出威嚇。

  「給我滾開!人類!你……不要過來!」

  據說像眼鏡蛇之類的野生動物做出警告性動作時,本質是要掩蓋自身的畏懼。

  妖怪大概也差不多吧。

  「不行不行,不靠近一點我要怎麼回答你的困惑?我又沒辦法吼得像你一樣大聲。」

  黎詡刻意放緩速度,堅實地踩踏由來自對方的血液匯成的水泊,等到蕩漾而起的波紋徹底靜止後,才會接著邁出下一步。

  怪異能從人的恐懼與流言中得到力量。

  被禍斗降災的那些死者,想必也是在極度的恐慌中走向滅亡的。

  既然這樣,不施加對等的畏懼心就算不上公平。

  以恐懼回報恐懼;以怪異回報怪異。

  急速喘息中的0.5禍斗,讓人聯想起過年時農業頻道放出的殺豬節目。

  「首先,沒辦法再生肉體的原因,是因為我切斷了你的個人時間軸。雖然只是一瞬間,但事物的變化順序在你的身上確實斷開了,因此你的身體會認為現在這副樣子才是本來的正常狀態。」

  他像是會因為話多輸掉的反派一樣細心解說道。

  而對方也很配合地做出了如同熱血漫男主角的反應。

  「你說……什麼?」

  你是橘色頭髮的代理死神嗎?

  不過即使對方沒有跟上,無法理解,黎詡老師的小課堂也不會停下來照顧差生。

  「你肯定想問『時間這種東西要怎麼切斷?!』,這我可真沒辦法解釋,就像盲人沒辦法向正常人描述他眼中的世界一樣。」

  他輕輕嘆息。

  「那些本地的妖怪會告訴你我能看見怪異,或許還會額外提醒一句小心被識破幻術——不過它們應該從來沒說過,我【只能】看到這些東西吧?」

  如同鏡面一樣的折刀,倒映出自己此刻的雙眼。

  虹膜的周邊流淌著萬華鏡一樣的光輝,如同銜尾蛇般循環往復,緩緩旋轉。

  「回到剛剛的正題——」

  他握緊刀柄,將它交換到左手。

  「因為看得見,所以就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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