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3章 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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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打了幾輪之後,侯主任乾脆直接飛到北京城,親自登門拜訪。

  莊莊提前接到通知,把侯主任的來訪時間排在了蘇寧當天下午的日程表里。

  侯主任到的時候,莊莊親自在樓下大廳迎接。

  侯主任穿著一件深色茄克,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臉上的表情比上次見面時多了幾分明顯的急切。

  莊莊把侯主任引到蘇寧辦公室,倒了茶之後退出去,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侯主任坐下來之後沒有多做寒暄,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雙手遞到蘇寧桌上:「蘇總,這是我們市里新擬的一份招商引資優惠方案,專門針對天朝汽車黃島基地項目做的。您先過目。」

  蘇寧接過文件,翻開仔細看了起來。

  這份方案比當初談的時候又加碼了不少。

  工業用地的配套費幾乎降到了象徵性的水平,企業所得稅的減免年限又拉長了兩檔,增值稅地方留存部分返還比例也有所提高。

  最顯眼的是還加了一條——天朝汽車青島基地的配套零部件企業落戶,享受同等優惠政策。

  這一條等於是幫天朝汽車把上下游企業一起打包引過來,誠意確實給得很足。

  侯主任見蘇寧翻完了方案卻沒有馬上表態,立刻緊張地看向眼前的蘇寧再次強調,「蘇總,當時我們的顧慮,希望您能理解。那時候外面那個輿論您是知道的,報紙上天天說天朝汽車是騙局,專家在電視上一個接一個地質疑,市裡面壓力確實很大。換誰在那個位置上都得慎重。但我可以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青島從始至終沒有放棄過這個項目。黃島那塊地,多少企業來問過,我們一直沒鬆口,就是等著天朝汽車回來。」

  蘇寧把那份優惠方案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後看向眼前的侯主任說道,「侯主任,你們的誠意我看到了,方案也確實很有力度。」

  侯主任聽蘇寧態度冷淡,卻是猜不透他是什麼意思,「蘇總,青島是真心實意想做這個項目的。我們的港口優勢您最清楚,青島港往韓國和日本的航線比大連更近。另外青島周邊的零部件配套您之前也考察過,韓系車企在山東的合資工廠不少,供應鏈基礎是現成的。當初咱們談的時候,這些優勢都是雙方認可的。之前的那點波折,說白了就是信息不對稱導致的誤會。現在您的車已經在路上跑了,時代廣場的宣傳片全世界都看到了,什麼誤會都煙消雲散了。您看,咱們是不是可以重新啟動黃島基地的推進流程了?我們市里表過態了,只要天朝汽車回來,審批通道全部開綠燈,最快的速度幫您把手續跑完。」

  蘇寧靠在沙發上沉默了片刻。

  他並不是在擺架子,而是在權衡一件跟青島本身沒有直接關係的事。

  當初自己決定把商用車基地定在青島,看重的是港口優勢和產業鏈供應。

  白澤客車和重明鳥卡車主要是面向商用市場,出口潛力大,放在港口城市能省掉一大筆內陸運輸成本。

  但那是1996年的考慮。

  到了1997年,情況已經變了。

  南方幾個省份的招商引資力度前所未有地猛,給出的條件比當年青島開出來的還要優厚得多。

  更重要的是,北方和南方的營商環境差距,他心裡有一本帳。

  南方經濟的發展為什麼會這麼好?

  主要還是南方政策的延續性問題,一般不會出現「一個將軍一個令」的尷尬。

  「侯主任。」蘇寧開口了,沒有繞彎子,「青島的誠意我一向沒有任何懷疑。從咱們第一次接觸到現在,您個人對天朝汽車的支持我一直記在心裡。但我現在有一個新的考量,希望能跟您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蘇總,你說。」

  蘇寧把茶几上那張中國地圖攤開,用手指向了長三角的位置:「我最近在做長三角的考察。江浙滬這一帶,汽車零部件供應鏈的聚集程度比北方高得多。方圓兩百公里之內,能湊齊一輛卡車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零部件供應商。這一點,青島確實比不上。這是一方面。」

  「……」侯主任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

  蘇寧繼續說:「另一方面,長三角的市場輻射範圍覆蓋了整個華東和華南。商用車的主要客戶,物流公司、客運公司、工程建設單位,在南方市場的密度比北方高。我們的車從長三角出廠,往南往西往東都方便,物流成本整體上比從青島發貨更低。而且長三角的港口群,上海港、寧波港,吞吐量不比青島港差,出口通道也不成問題。」


  侯主任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可他畢竟是老招商了,在招商局幹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沒有把失望寫在臉上,只是聲音明顯比剛才沉了一點:「蘇總,您的意思是要重新考慮青島基地的定位嗎?」

  蘇寧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繼續說了一段掏心窩子的話:「侯主任,我跟您說句實話。天朝汽車是民營企業,名居地產也是民營企業。我們背後沒有體制兜底,沒有地方財政給我們擦屁股。一筆幾十億的投資砸下去,如果出了差池,沒有人會來救我們,只能自己扛。所以我對投資環境的要求,比國企要高得多。」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坦誠了:「營商環境這種東西,平時看不見摸不著,但真遇到事的時候,它比優惠政策和土地價格加起來都重要。我這個人做事有一個原則——不確定的東西不碰。青島確實是個好地方,港口好,工業底子好,您這個人也好打交道。但是我必須考慮一個因素,那就是政策的連續性。我今天在青島投了幾十個億建了基地,三五年之後如果地方上的環境變了,或者再來一次輿論圍剿,到時候審批手續會不會又被卡住?貸款會不會突然收縮?當地銀行會不會提前催繳貸款?這些事我說不好,但我作為一個商人,得把最壞的可能性先算在自己帳上。這不是針對青島,而是我做任何投資都會評估的風險。」

  「而且,這一次的事情充分說明青島對天朝汽車沒有信任感,這就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了。」

  侯主任沉默了好一會兒。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石英鐘的秒針嗒嗒地響。

  他聽懂了蘇寧話里藏著的那層意思。

  當初天朝汽車被輿論圍攻的時候,青島方面選擇的是停下來否定和觀望。

  這個決定在當時的壓力下完全可以理解……

  一個被全國媒體口誅筆伐的項目,哪個地方政府敢拍著胸脯說沒問題?

  但在蘇寧的視角里,這種猶豫本身就是一種風險信號。

  今天你因為輿論壓力就暫停審批,明天你同樣可能因為其他壓力就翻臉不認帳。

  商業投資的信任,建起來需要幾年,但毀掉只需要一次猶豫。

  侯主任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蘇總,您說的這些,我理解。當時我們的處理方式確實保守了,給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這件事我有責任。」

  蘇寧擺了擺手:「侯主任,您別這麼說。當時那種情況,換誰在那個位置上都一樣。我不是在追究誰的責任,我是在做商業判斷。商業判斷只看兩樣東西——收益和風險。青島的優勢是收益端,但風險端我需要重新評估。這是任何一個企業做重大投資之前都會做的事情,不是針對您個人,也不是針對青島。」

  侯主任點了點頭,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主動伸出手來:「蘇總,您今天能跟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很給我面子了。我回去之後跟市里再匯報一下,看看能不能拿出讓您更有信心的方案。政策上我們還可以再加碼,營商環境方面市里也在不斷改善。希望您能給我們一個機會,哪怕是先建一個小的試產線也行。」

  蘇寧站起來跟他握了手,語氣誠懇但沒有任何鬆動:「侯主任,方案您隨時可以發過來,我這邊也會繼續評估。不管最後結果怎麼樣,青島和您個人的情誼,我心裡有數。我不是為了向青島方面索要利益和政策,主要還是為了一個風險問題而有顧慮。說淺顯易懂一點,就像兩個人談戀愛,青島想迎娶天朝汽車,卻是讓天朝汽車沒有了安全感,哪怕青島給出再多的彩禮,說出再好的花言巧語也沒用,天朝汽車不可能把自己的一輩子隨便交出去。」

  「明白!我會把蘇總的顧慮告訴市領導。」

  「那就麻煩侯主任了!」

  小趙在門口等著,把侯主任送到樓下。

  侯主任走出大門的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

  臨上車之前,侯主任轉過身來跟小趙握了握手,嘆了口氣說:「趙助理,當初我要是再堅持一下,頂住上面的壓力把審批推下去,今天就不是這個局面了。」

  小趙也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只是說:「侯主任,以後還有機會,畢竟汽車是一個龐大的工業體系,沒有商業車生產基地,還會有其他的合作。」

  侯主任笑了笑,只是這個笑容里顯得特別的苦澀。

  知道天朝汽車幾乎是放棄了在青島建設商用車生產基地的事情……

  但是這又能怪誰呢?還不是他們青島讓天朝汽車沒有了安全感。


  侯主任拍了拍小趙的肩膀,轉身上了車。

  車子駛出天朝汽車總部的大門,匯入北京城街頭的車流里,尾燈在暮色中漸漸模糊了。

  ……

  送走侯主任之後,蘇寧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那張中國地圖拉近了又看了看長三角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上海、蘇州、崑山、寧波之間來回劃了幾圈。

  這一帶的汽車零部件產業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生長,配套能力已經不比青島差,有些方面甚至更強。

  而且長三角的物流輻射能力覆蓋了長江經濟帶,商用車從長三角出廠之後,無論是往內陸走長江航道還是往南走沿海高速,成本都比從青島發車更低。

  最最重要的還是長三角這裡的營商環境,或許是致力於把上海打造為國際大都市,這裡幾乎沒有其他小地方的雞毛蒜皮。

  但蘇寧依舊是沒有立刻拍板。

  因為長三角雖好,也有它的問題。

  土地成本比青島高,人工成本比青島高,各城市之間的招商引資競爭激烈,政策條款五花八門,談判的複雜度比在青島談一個基地要大得多。

  而且長三角的地方政府一個比一個精明,想拿到跟青島同等力度的優惠政策,不下點功夫是不可能的。

  不過這些問題在蘇寧看來,屬於能用錢和團隊解決的「軟問題」。

  跟某些「硬風險」比起來,算不上什麼大事。

  莊莊敲了門進來,把當天最後一批要簽的文件放在桌上。

  她看到蘇寧還在盯著地圖看,問了一句:「蘇總,侯主任那邊算是定下來了?」

  蘇寧說:「沒定。青島的先放一放,你讓小趙通知投資部和工程部,下周跟我去長三角考察。上海、蘇州、崑山、寧波,挨個走一遍。」

  莊莊點頭記了下來,又問了一句:「蘇總,您跟侯主任說的那些話,政策的連續性什麼的,是真的主要考慮,還是因為當初他們卡過咱們審批,您心裡有疙瘩?」

  蘇寧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覺得呢?」

  莊莊想了想,「我覺得兩樣都有。」

  蘇寧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只是把地圖折起來放到一邊,說了一句:「做企業跟做人一樣。誰在你最難的時候選擇觀望,你就要在自己最順的時候重新掂量。這不是記仇,這是記教訓。」

  「蘇總,你說青島會給我們足夠的承諾嗎?」

  「不知道!主要是安全感這種東西很玄妙,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安全感。」

  「呃?蘇總,那你這不是難為人嘛?」

  「這怎麼是難為人呢!這是在通盤考慮!任何意外都會讓我們損失慘重。」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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