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6章 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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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天晚上,樊二牛和孟梨花睡得都不塌實,總是感覺這一秒就會有人來殺他們。

  兩口子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誰也沒說話。

  樊二牛翻來覆去的,一會兒朝左一會兒朝右,把被子掀得嘩嘩響。

  孟梨花也不動,就那麼直挺挺地躺著,眼睛睜著看房頂。

  過了很久,孟梨花翻了個身,面朝著樊二牛,「二牛,那事……得辦了。」

  樊二牛悶聲應了一句,「嗯。」

  又過了很久,孟梨花又說:「宋家那邊,你明天就去一趟。讓宋硯和玉兒把婚事辦了,越快越好。早點把玉兒嫁過去,咱們也安心。」

  「嗯。」樊二牛又應了一聲,可心裡不是滋味。

  他心裡明白,這是要把兩個閨女安頓好。

  大閨女嫁了宋硯,小閨女託付給大閨女,他們兩口子就能安心地去赴死了。

  那些強大的仇家早晚會找上門來,到時候死的只是他們,跟閨女們沒關係。

  閨女們有婆家罩著,不至於生活太困難,再加上有義兄賀敬元的幫助,應該可以把兩個丫頭徹底隱藏起來。

  樊二牛想著想著,眼眶就紅了。

  他使勁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因為他對兩個女兒太不舍了。

  ……

  第二天一早,樊二牛換了身乾淨衣裳,把那件補丁最少的棉襖穿上了,又揣著一些錢,然後往宋家去了。

  出門的時候孟梨花還幫他整了整領子,叮囑他說話客氣點,別跟人家急。

  樊二牛點了點頭,推開院門走了。

  宋家在鎮東,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個石鼓,看著就氣派。

  宋硯中了舉人之後,宋家的門楣就高了,來往的都是讀書人,穿長衫的,戴方巾的,走起路來一步三搖的。

  樊二牛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黑漆大門,忽然覺得自己身上的粗布短打有點扎眼。

  不過他還是拍了拍衣裳,又摸了摸頭髮,這才上去敲門。

  開門的是宋家的老僕,姓劉,在宋家幹了幾十年了。

  老僕看見是樊二牛,臉上的笑淡了幾分,不再像以前那麼熱絡了,「樊東家來了?有什麼事?」

  樊二牛賠著笑臉說:「來看看宋硯,順便跟宋夫人商量點事。」

  劉老僕把他讓進偏廳,倒了杯茶,說是去通傳。

  樊二牛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沒敢喝。

  他四下看了看,這偏廳比他家堂屋都大,牆上掛著字畫,條案上擺著花瓶,擦得鋥亮,都能照出人影來。

  坐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屁股底下那椅子太滑,坐不踏實,兩條腿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等了有一盞茶的功夫,宋母才出來。

  宋母姓周,四十來歲,穿著寶藍色的褙子,頭上戴著銀簪,臉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表情。

  她在主位上坐下,看了樊二牛一眼,也沒讓茶,直接問:「樊東家,今日上門是有什麼事嗎?」

  樊二牛滿臉陪著笑的說道,「是這樣,玉兒和宋硯的婚事,想跟夫人商量商量,看什麼時候把婚期定了。兩個孩子年紀都不小了,早些辦了,我們做老人的也安心。」

  宋母沒說話,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樊二牛坐在那兒等,心裡卻是感覺越來越不好。

  宋母放下茶杯,終於開口了,「樊東家,這事不急。」

  樊二牛愣了一下,「怎麼不急?玉兒都十五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宋硯也二十五了,該成家了。」

  宋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樊二牛心裡咯噔一下,涼了半截,「樊東家,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前些日子,我找人給玉兒批了八字。」

  樊二牛的心提起來了,嗓子眼發緊,「批八字?批得怎麼樣?」

  宋母沒直接回答,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紅紙,遞給樊二牛,「你自己看吧。」

  樊二牛自然是識字的——天煞孤星。

  他的臉唰地白了,氣得手都開始發抖了。

  「樊東家,這八字,天煞孤星。克親。克父母,克兄弟,克丈夫,克子女。這樣的人,進了我宋家門,我怕宋硯受不住。宋硯好不容易中了舉人,前程要緊,不能因為一個媳婦把命搭進去。」


  樊二牛的手抖得厲害,那張紅紙在他手裡嘩嘩響,「不可能,玉兒好好的,怎麼就天煞孤星了?哪個算命的胡說的?你把他叫來,我當面問他!」

  宋母沒理樊二牛的激動,把那張紅紙收回去,迭好了塞進袖子裡。

  「樊東家,還請把當年的聘書歸還。這婚約,就算了吧。」

  樊二牛忽然明白了。

  根本不是什麼天煞孤星,而是宋家嫌棄他們樊家。

  宋硯中了舉人,宋家認為自己的門第高了,看不起他們這些殺豬的屠戶了。

  什麼八字、什麼命格,都是藉口,說來說去就是不想認這門親事了。

  樊二牛站起來,手還在抖,腿也有點軟。

  他看著宋母那張淡淡的臉,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罵她?罵不出口。

  求她?求了也沒用。

  最後樊二牛還是從懷中拿出那張聘書,當著宋母的面給撕碎了。

  「行,退就退。」

  接著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樊東家還有什麼事?」宋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卻是充滿了說不出的嘲諷。

  樊二牛忽然轉過頭惡狠狠的盯著宋母質問說道,「當年宋硯他爹後事,是你家宋硯來找我的,棺材、紙紮、喪宴,前前後後花了十二兩銀子,是我們家出的。宋硯讀書這些年,束脩、筆墨、紙硯,逢年過節的米糧油鹽,都是我們家供的,一年至少三四兩,七八年下來,少說也有二十多兩。這些事,宋夫人還記得嗎?」

  「……」迎上樊二牛此時擇人而噬的眼神,宋母卻是沒來由的心中一慌,「放心!待會我就讓老劉送還府上。」

  樊二牛點點頭,「行,記得就好。」

  接著他推門出去,「砰」的一聲把門帶上了。

  ……

  回到家,孟梨花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樊二牛臉色鐵青,趕緊扔下雞食跑過來,「怎麼了?宋家怎麼說?」

  樊二牛依舊是鐵青著臉色說道,「宋家退婚了。」

  孟梨花看了一眼,臉也白了,嘴唇直哆嗦,「什麼?宋家……退婚了?」

  「人家說咱們家玉兒命硬,天煞孤星,克夫,不敢娶。」

  孟梨花急了,「什麼克親?玉兒好好的,怎麼就克夫了?怎麼就天煞孤星了?宋家這不是欺負人嗎?」

  樊二牛沒說話,捏緊的拳頭恨不得把宋家全殺了。

  想他樊二牛曾經可是多麼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如今卻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想起宋母剛才那張捧高踩低的嘴臉,想起那些年自己往宋家送的米糧油鹽。

  宋硯他爹死的時候,是他樊二牛幫著張羅的後事,棺材都是他幫著挑的。

  宋硯讀書,交不起束脩,是他樊二牛掏的錢,每年開春都送去。

  逢年過節,樊二牛送肉送米送油,從來沒斷過,有時候自己家都不夠吃了,也得給宋家送去。

  這些年,宋家從來沒缺過什麼。

  而且,還是宋母感念樊家的恩德,主動提出了這門婚事。

  萬萬沒想到,現在人家中了舉人,竟然嫌棄他們家閨女了。

  嫌棄他們屠戶人家門楣低,配不上他們舉人了。

  孟梨花忍不住抹著眼淚,「那玉兒怎麼辦?她要是知道了,得多難受啊!這丫頭心思重,嘴上不說,心裡什麼都記著。」

  樊二牛站起來,「瞞著。先別告訴她。能瞞一天是一天。」

  ……

  可這事根本就瞞不住。

  宋家退婚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半個鎮子。

  街坊鄰居議論紛紛,有說宋家忘恩負義的,有說樊家閨女命不好的,有說風涼話的,有看熱鬧的。

  賣豆腐的王老婆子跟人說:「我就說嘛,殺豬家的閨女,能嫁到什麼好人家?宋家那是舉人老爺了,能要她?」

  旁邊有人接話:「可不是嘛!那丫頭我從小看著長大的,面相就不好,克夫相。」

  樊長玉聽說了之後,立刻跑去質問自己的母親。

  孟梨花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還是和盤托出了。


  說完就忍不住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罵宋家沒良心。

  樊長玉愣了好一會兒,臉上卻是沒什麼表情,「娘,你和我爹別擔心,我沒事。」

  孟梨花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玉兒,是宋家沒良心。你別往心裡去。咱們再找好的,比他宋家強一百倍的。」

  樊長玉搖搖頭,嘴角甚至還擠出一個笑來,「娘,我真沒事。宋家那樣的人家,嫁過去也不一定好。他娘那個樣子,一看就不好相處。宋硯又是那種軟綿綿的性子,什麼都聽他娘的。我嫁過去了,也是受氣。」

  說完,便是端起碗,然後往後院走。

  孟梨花看著樊長玉的背影,哭得更厲害了。

  知道閨女是在硬撐,越是這樣孟梨花越心疼。

  ……

  後院,蘇寧正在劈柴。

  樊二牛去肉鋪忙生意了,蘇寧閒著有點悶,於是開始劈柴,然後把劈好的柴都摞到牆根了。

  樊長玉端著碗站在月亮門邊上,看著他劈柴。

  彎腰,舉斧,落下。

  一下一下,不緊不慢的,斧頭落下去咔嚓一聲,木頭分成兩半,乾脆利落。

  簡簡單單的劈柴,可是在樊長玉看來就是這麼的愜意帥氣。

  樊長玉站了好一會兒,才走過去,「蘇大哥,吃飯了。」

  蘇寧放下斧頭,接過碗,看了她一眼。

  發現她眼睛紅紅的,眼皮有點腫,像是哭過。

  「怎麼了?」

  樊長玉搖搖頭,「沒怎麼。」

  接著她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看著蘇寧吃飯。

  蘇寧吃了兩口,放下碗,「宋家的事,我也聽說了。」

  樊長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提這個,「你知道了?你最近不是沒有出過門嗎?」

  蘇寧想知道任何事情,都非常簡單。

  樊長玉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問道:「蘇大哥,你會不會也覺得我命不好?大家都這麼說,說我是天煞孤星,克親。」

  蘇寧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你信這個?」

  樊長玉搖搖頭,又點點頭,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我不知道。大家都這麼說,說的人多了,我就覺得好像是真的。我有時候想,是不是真的是我命不好。」

  蘇寧把碗端起來,繼續吃,「我不信。」

  樊長玉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為什麼?」

  蘇寧想了想,「我在山上修行的時候,師傅說過,命是自己的,不是別人說的。你是什麼命,你自己說了算。別人說的,那是別人的嘴,不是你的命。你要是信了別人的嘴,那你就把命交到別人手裡了。」

  樊長玉看著蘇寧,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他說的話特別有道理,「蘇大哥,你師傅真厲害。說的這些話,我從來都沒聽過。」

  蘇寧笑了笑,「是挺厲害的。不過這些話誰都會說,關鍵是信不信。」

  樊長玉點了點頭,想了想,又問,「那你信什麼?」

  蘇寧說:「我信我自己。我走到哪兒,我的命就在哪兒。別人說什麼,跟我沒關係。」

  樊長玉看著他,忽然哭了起來,「我就是……就是覺得有點委屈。我們家對他們宋家那麼好,供宋硯讀書,供宋硯吃喝,宋硯娘穿的衣裳都是我娘給做的。他們怎麼能這樣呢?就算不想娶了,好好說不行嗎?非說什麼天煞孤星,讓我以後在林安鎮怎麼做人?」

  蘇寧沒說話,站在那兒聽著。

  樊長玉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算了,不說了。說了也沒用。」

  接著她站起來,笑了笑,眼睛還是紅紅的,「蘇大哥,你吃飯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寧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站起來,拿起斧頭,繼續劈柴。

  篤,篤,篤。

  斧頭落下的聲音,穩穩噹噹的,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

  樊長玉坐在石頭上,聽著那聲音,覺得心裡踏實了。

  再次看著蘇寧劈柴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蘇大哥,你劈柴的姿勢太帥了,教我劈柴吧。」

  蘇寧回過頭看她,「你學這個幹什麼?這麼簡單!」


  樊長玉說:「你和別人劈柴的姿勢完全不一樣。特別的輕鬆愜意,還好看,你教教我唄!」

  蘇寧直接把斧頭遞給她。

  樊長玉接過來,兩隻手攥著斧柄,舉起來,劈下去,卻總是沒有蘇寧的愜意。

  蘇寧笑了,「不是這麼劈的。」

  接著走到樊長玉的身後,握著她的手,幫她把斧頭舉起來,「腰用力,而不是胳膊。眼睛看準了,斧頭落下去的時候不要偏。」

  樊長玉的手被蘇寧握著,整個人都僵了,臉紅得跟火燒似的,心跳得咚咚響。

  突然覺得自己耳朵里都是心跳聲,什麼都已經聽不見了。

  咔嚓一聲,木頭劈開了,分成兩半,整整齊齊的。

  「看,這不就行了。」蘇寧鬆開手,退後一步。

  「嗯。」樊長玉站在那兒,攥著斧頭,低著頭,不敢看他。

  蘇寧彎腰把劈好的柴火撿起來,摞在牆根。

  樊長玉站在旁邊,看著蘇寧摞柴火,忽然覺得,宋家退婚的事,好像也沒那麼難過了。

  沒有了宋硯,自己或許會有更好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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