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8章 獻俘太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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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世十六年的二月十八,春寒料峭,可京城北門外人山人海。

  蘇寧讓禮部舉行了聲勢浩大的獻俘太廟儀式,畢竟契丹可是欺負了中原一二百年。

  每一個中原百姓都對契丹恨之入骨,歷史上宋朝歷代皇帝和文人都把燕雲十六州當執念。

  蘇寧站在城門樓上,望著遠處那條蜿蜒的隊伍。

  天還沒亮,百姓們就從幾十里外趕來,擠在道路兩旁,踮著腳尖往遠處張望。

  有人提著籃子,裝著供品;有人抱著孩子,把孩子舉得高高的;有人什麼也沒帶,就那麼站著,眼眶泛紅。

  那些從汴梁遷來的老人,站在人群里,不停地擦眼淚。

  他們經歷過戰亂,經歷過逃亡,經歷過親人被擄走的痛苦。

  那些年,契丹鐵騎南下,中原大地血流成河。

  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有的死在刀下,有的被擄去草原,一輩子再沒見過。

  那些在戰亂中失去親人的,攥著拳頭,咬著嘴唇。

  他們在等,等著看那個仇人的皇帝,怎麼被押進他們的京城。

  人群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在最前面。

  有人勸她:「大娘,您站遠點,別被擠著。」

  老太太卻是搖了搖頭,「我等了五十年。五十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

  「來了!來了!」

  遠處,塵土飛揚。

  一隊騎兵開道,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騎兵後面,跟著一輛囚車。

  囚車是木製的,四面圍欄,頂上沒有遮蓋。

  車裡坐著一個人,穿著灰撲撲的囚衣,頭髮散亂,臉色慘白。

  是契丹皇帝耶律賢。

  百姓們一下子安靜了,因為他們有些人還記得遼太宗耶律德光進入開封的趾高氣揚。

  然後,像炸了鍋一樣,喊聲震天。

  「就是他!契丹人的皇帝!」

  「害死咱們多少人的契丹狗!」

  「打死他!打死他!」

  耶律賢低著頭,不敢看路旁的百姓。

  那些聲音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剮在他心上。

  他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

  那是積攢了一百多年的仇恨,一朝爆發出來的聲音。

  雖然耶律賢沒能攻入中原,但他的爺爺耶律德光當年卻在中原來去自如,他明白自己是在為爺爺承受這份仇恨。

  有人忍不住,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過去。

  石頭砸在囚車的木欄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耶律賢混身一抖,把頭埋得更低了。

  押送的士兵沒有阻攔。

  更多的石頭飛過去。

  土塊,爛菜葉,臭雞蛋,雨點一樣砸在囚車上。

  有的砸在耶律賢身上,有的砸在他臉上。

  他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沿途,街道兩旁全是人。

  樓上窗戶里探出腦袋,屋頂上爬滿了人。

  喊聲震天,罵聲動地。

  屈辱讓耶律賢痛不欲生,但這就是亡國之君的待遇。

  只能是閉上眼睛,在心裡問自己:當年契丹鐵騎南下的時候,那些被他們擄走的中原百姓,坐在顛簸的馬背上,望著漸漸遠去的家鄉,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絕望?

  想起遼太宗耶律德光滅亡後晉,逼迫後晉皇帝石重貴牽羊禮的畫面。

  可惜,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的中原已經強大起來。

  大周三位皇帝的勵精圖治,再一次讓盛世降臨中原。

  此時,囚車一路前行,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最後停在太廟門前。

  太廟,供奉著大周曆代皇帝的地方。

  太祖郭威,世宗郭榮,還有那些在滅門之禍中死去的郭家族人……

  二百多口人,從柴氏到張氏,從郭二郎郭侗到那些年幼的郭家姐妹,都供奉在這裡。


  蘇寧站在太廟門口,身後站著文武百官。

  今天他特意沒有穿龍袍,而是一身素白的祭服,腰間繫著麻繩。

  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兩口井。

  「押上來。」

  耶律賢被從囚車裡拖出來,按跪在太廟門前的石階上。

  蘇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耶律賢,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耶律賢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那些石階冰涼,硌得他膝蓋生疼。

  可比起膝蓋的疼,心裡的恐懼更讓他發抖,「這……這是……」

  「這是大周的太廟。裡面供奉著我的父親太祖皇帝,供奉著我的大哥世宗皇帝。還有我的母親,我的兄長,我的姐姐妹妹——二百多口人,都死在這該死的亂世。」

  耶律賢渾身一抖,「不是我……不是我殺的……都是劉承佑那個蠢貨做的。」

  蘇寧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翹,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朕知道不是你親手殺的。可你契丹的鐵騎為禍中原百年,而契丹成為了太祖、世宗和中原百姓的執念。朕從井裡爬出來那天,就發誓,總有一天,要把這筆帳算清。今天朕終於可以給太祖、世宗和中原百姓一個交代了。」

  「太祖、世宗,中原被亂世殘害的百姓,今天,朕把契丹皇帝押來了。」

  蘇寧轉過身,面向太廟的大門。

  「開廟!」

  太廟大門緩緩打開。

  香菸繚繞中,一排排靈位整齊排列。

  陽光從門口照進去,照在那些靈位上,鍍上一層金色。

  最上面,是太祖郭威的靈位。

  黑底金字,莊嚴肅穆。

  旁邊,是世宗郭榮的靈位。

  比太祖的略小一些,可同樣莊重。

  再往下,是那些在滅門之禍中死去的郭家族人……

  柴氏的靈位,張氏的靈位,郭二郎郭侗的靈位,郭家姐妹的靈位,還有那些年幼的孩子,甚至還有幾個沒有名字,只寫著「郭氏幼子」的靈位。

  每一塊靈位,都是一條命。

  每一塊靈位,都是一筆債。

  蘇寧一步一步走進太廟。

  身後,耶律賢被兩個士兵押著,跟在後面。

  他的腿軟得站不住,幾乎是被拖著走。

  那些靈位像一雙雙眼睛,盯著他,看得耶律賢渾身發冷。

  走到靈位前,蘇寧停下腳步。

  蘇寧看著那些靈位,沉默了很久。

  太廟裡一片寂靜。

  香菸裊裊上升,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正從另一個世界看著這一切。

  「父皇,」蘇寧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契丹,滅了。」

  「為禍中原一百多年的契丹亡了。」

  「二十六年了。兒臣從十四歲,到四十歲。從一口井,到整個天下。」

  「今天,兒臣把契丹皇帝押來了。」

  他側過身,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耶律賢。

  耶律賢跪在那裡,渾身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說。

  那些靈位就在他面前,仿佛隨時會活過來,衝下來撕碎他。

  接著,蘇寧又看向郭榮的靈位。

  「大哥,你御駕親征,死在雲州城下。那一箭,就是他們契丹人射的。」

  「三弟替你報了。」

  「你在天之靈,可以瞑目了。」

  太廟裡一片寂靜。

  香菸裊裊上升。

  蘇寧跪了下來,對著那些靈位,重重叩首。

  一個,兩個,三個。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身後,文武百官齊齊跪倒。

  內閣首輔趙普跪在最前面,眼眶通紅,後面是內閣成員王朴、李昉、宋琪以及六部官員。

  曹彬、潘美、高懷德,一個個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已經退休的魏仁浦也出現了,跪在一側,白髮蒼蒼,老淚縱橫。

  太廟外,百姓們也跪了下來。

  黑壓壓的人群,一眼望不到邊。

  從太廟門口,一直跪到街角,跪到遠處,跪到看不見的地方。

  哭聲從人群中響起。

  那哭聲一開始很輕,像風裡的嗚咽。

  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匯成一片,震天動地。

  有人喊:「太祖皇帝,您看見了嗎?契丹滅了!」

  有人喊:「世宗皇帝,您的仇報了!」

  有人喊:「郭家的列祖列宗,你們可以安息了!」

  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跪在人群里,放聲大哭。

  老太太哭了很久很久,哭得渾身發抖,她的家人都被該死的契丹人害了。

  旁邊的人扶著老太太,拍著她的背,自己也哭得說不出話。

  耶律賢跪在太廟裡,聽著那些哭聲和喊聲,臉色慘白如紙。

  他知道,從今天起,契丹這個名字,徹底成了歷史。

  祭拜完畢,蘇寧站起身。

  走到耶律賢面前,低頭看著耶律賢。

  耶律賢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剮過。

  「耶律賢,放心!朕不殺你。」

  耶律賢猛地抬起頭,愣住了,「你……你不殺我?」

  「殺了你,太便宜你了。」蘇寧道,「朕要你活著,看著契丹的土地變成大周的州縣,看著契丹的百姓變成大周的子民。看著那些跟著你造反的人,一個個被朕收拾乾淨。」

  「你會活著。活很久很久。活到你的兒女都忘了契丹話,活到你的孫子只知道自己是周人。」

  耶律賢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寧轉過身,向太廟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陽光從外面照進來,照在蘇寧身上。

  蘇寧的背影在光里顯得有些模糊,像一座雕塑,也像百姓心裡的精神圖騰。

  「父皇,大哥……」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今天,我來告訴你們了。」

  然後,蘇寧邁步走出太廟。

  太廟外,陽光正好。

  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百姓,還跪在那裡,久久不肯起身。

  他們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可眼睛裡有了光。

  遠處,京城的街道上,歡呼聲一陣接著一陣。

  「契丹滅了!」

  「大周萬歲!」

  「陛下萬歲!」

  那些聲音匯成一片,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涌過來,一波一波傳向遠方。

  蘇寧站在太廟門口,聽著那些歡呼聲,望著北方。

  那片草原,曾經是契丹人的天下。

  如今,是大周的了。

  「陛下,」趙普走上前來,輕聲道,「該回宮了。」

  蘇寧點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太廟裡的那些靈位。

  香菸還在繚繞,那些靈位還靜靜地立在那裡。

  轉身,向宮城的方向走去。

  身後,太廟大門緩緩關閉。

  可那些靈位,會一直看著蘇寧。

  看著蘇寧走向遠方,走向更遠的地方。

  那是蘇寧答應過他們的。

  ……

  獻俘太廟之後,大周朝野上下那股憋了二十多年的氣,終於徹底吐出來了。

  南方諸國已經成為了歷史,燕雲早就收回來了,而且還拿下了遼東和遼西,高麗半島平定了,如今強大的契丹也滅了。

  那些曾經壓在中原頭上的大山,一座一座被搬開。

  那些曾經讓祖輩夜不能寐的威脅,一個一個被清除。


  京城裡的百姓,走路都帶風。

  茶館裡,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那聲音響得整個茶館都能聽見:「話說那契丹皇帝耶律賢,跪在太廟門前,嚇得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底下聽眾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有個老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擦一邊喊:「活該!當年他們南下搶咱們的時候,可沒想到有今天!」

  旁邊一個年輕人接話:「老爺子,您當年被搶過?」

  老頭瞪他一眼:「搶過?我爹我娘都被他們擄走了!我爹命大,跑了回來,我娘就再也沒回來。我小時候,天天聽我爹念叨這事。現在我六十多了,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說完,老頭端起茶碗,一飲而盡,「痛快!」

  酒肆里,幾個人喝得臉紅脖子粗,拍著桌子喊:「陛下萬歲!大周萬歲!」

  「陛下萬歲!」

  「陛下萬歲!」

  店家也不惱,笑呵呵地提著酒壺過來,給每人都滿上,「喝,喝!今天高興,算我請的!」

  一個穿綢衫的胖子站起來,舉著酒杯:「來來來,我敬大家一杯!我家三代人,從我爺爺那輩開始,就盼著這一天。我爺爺沒等到,我爹也沒等到,我等到了!」

  他一飲而盡,眼眶紅紅的。

  旁邊的人拍拍他的肩膀:「別哭,別哭。今天高興,哭什麼?」

  胖子抹了把臉:「誰哭了?我這是高興的!」

  城門口的告示牌前,每天圍著一堆人。

  有從外地來的商人,有從草原來的牧民,有從高麗來的學子。

  他們仰著頭,看著那些告示,議論紛紛。

  「鐵路又通了?這回通到哪兒?」

  「肅州!再往西,就出玉門關了。告示上寫著,下個月正式通車,從京城到肅州,幾天就能到。」

  「乖乖,京城到肅州,幾千里地,幾天就能到?」

  「火車快嘛,一天能跑幾百里。聽說那火車頭是蒸汽機帶的,比馬快多了,還不用歇。」

  一個從江南來的絲綢商人眼睛發光:「那我從杭州運絲綢到京城,再坐火車去肅州,賣給西域那邊的商人,能省多少時間?」

  旁邊的人替他算了算:「以前得走好幾個月,現在個把月就夠了。」

  商人一拍大腿:「好!我這就回去備貨!」

  街頭巷尾,到處能聽到各種口音。

  有說官話的,有說河北話的,有說江南話的,有說遼東話的,還有那些從草原上來的,說話卷著舌頭,聽著怪有意思的。

  小孩們跟在後面學,學完了哈哈大笑。

  那些草原人也不惱,反倒咧嘴笑,露出滿口白牙。

  有個年輕牧民蹲下來,摸摸小孩的頭:「學得挺像,再來兩句?」

  小孩害羞地跑了,躲在大人身後。

  大人笑道:「別見怪,孩子沒見過世面。」

  牧民搖搖頭:「沒事,沒事。我小時候也沒見過世面,頭一回來京城,看什麼都新鮮。」

  ……

  京城,真的發展起來了。

  當年剛遷都的時候,那些從汴梁來的人,心裡還犯嘀咕。

  這地方,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夏天熱得能烤熟雞蛋,比汴梁差遠了。

  可住了幾年,發現也沒那麼差。

  冬天有煤,有炕,屋裡暖烘烘的。

  柴榮的女婿張永德家的老母親,頭一年冬天還念叨要回汴梁,第二年冬天就改口了:「這炕真舒服,比南邊的床好多了。」

  張永德聽了直笑:「娘,您不回了?」

  老太太瞪他一眼:「回什麼回?這兒挺好。」

  「哈哈,這才對嘛!」

  「德兒,你是先帝的女婿,盛世皇帝真的器重你嗎?」

  「母親放心!陛下一直都是很器重我,這些年安排我在水師統帥部做事。」

  「水師不如騎兵吧?」

  「母親,你錯了!大周的水師真的不一樣,尤其是新式蒸汽鐵甲艦陸續下水,如今的大周水師絕對是前無古人。」


  「這就好!這就好!那你可不能辜負陛下的器重,萬萬不可有不該有的心思。」

  「母親放心!兒子省得。」

  其實張永德心裡清楚,哪怕武將想搞事情,也做不到。

  因為政委監軍制度已經完善,如今的國防軍已經是天家的。

  ……

  京城的夏天很炎熱,但是有冰窖,也能熬過去。

  趙普怕熱,每年夏天都難受。

  科學院的人給他送了一台「手搖風扇」,搖起來呼呼生風。

  趙普試了試,滿意地點點頭:「好東西。多造幾台,給內閣的人都送一台。」

  城裡的街道又寬又平,全是水泥鋪的,下雨天也不泥濘。

  街上跑著馬車、牛車,偶爾還能看到幾輛新式的「自行貨車」……

  科學院的人搞出來的,燒煤的,能拉貨,就是動靜大了點,呼哧呼哧的,老遠就能聽見。

  頭一回看見這玩意兒的草原牧民,嚇得腿都軟了:「這……這是什麼怪物?」

  趕車的老把式哈哈大笑:「不是怪物,是貨車。燒煤的,不用馬拉。上來試試?」

  牧民連連擺手:「不了不了,我走路就行。」

  最熱鬧的,是城西的市集。

  從南邊來的絲綢、茶葉、瓷器,從北邊來的皮貨、藥材、牛羊,從東邊來的海貨、珍珠、人參,從西邊來的玉石、香料、寶馬,堆得滿滿當當。

  商人們扯著嗓子叫賣,顧客們挑挑揀揀討價還價,夥計們扛著貨包跑來跑去,熱鬧得像過年一樣。

  戶部的人拿著帳冊,站在高處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戶部尚書張昭親自來巡視,問手下的人:「這個月怎麼樣?」

  手下的人捧著帳冊,眉開眼笑:「回尚書,這個月的商稅,又漲了兩成。照這個勢頭,今年國庫得滿出來。」

  張昭點點頭:「好。多出來的銀子,按規矩入庫。年底給陛下上摺子,請陛下定奪。」

  手下的人問:「尚書,國庫滿了怎麼辦?」

  張昭想了想:「滿了就滿了,存著。需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西征那邊,還要花多少錢?鐵路還要修多遠?科學院那邊,還要投多少銀子?現在多存點,以後不慌。」

  手下的人連連點頭。

  ……

  可京城雖好,汴梁也沒落下。

  當年遷都的時候,有人擔心汴梁會衰落。

  畢竟天子走了,朝廷走了,那些達官貴人也走了,汴梁還剩下什麼?

  可事實證明,這種擔心是多餘的。

  汴梁,依舊是那個汴梁。

  不,比以前更繁華了。

  京城成了政治中心,汴梁就成了經濟中心。

  那些從南邊來的貨物,先在汴梁集散,再分運到各地。

  那些從北邊來的貨物,也要先在汴梁中轉,才能南下。

  汴河上,船來船往,帆檣如林。

  碼頭上,裝卸工扛著貨包,喊著號子,從早忙到晚。

  一個老裝卸工歇下來喝水,旁邊年輕的問他:「累不累?」

  老裝卸工抹了把汗:「累?累什麼累?以前打仗那會兒,想累都沒得累,沒活干,沒飯吃。現在有活干,有錢賺,累點怕什麼?」

  「這倒也是!如今真的是太平盛世。」

  「那是!太祖、世宗和當今聖上,哪個不是人傑?」

  「是啊!我們這批人趕上了好時代。」

  「這就是所謂的天命所歸。」

  ……

  倉庫里,堆滿了絲綢、茶葉、瓷器、糧食、鹽、鐵、木材,應有盡有。

  管庫的官員拿著帳冊,一間間庫房查看,邊走邊記。

  走到最後一間,他停下腳步,看著堆得滿滿的貨包,忍不住笑出聲來。

  街上的商鋪,一家挨著一家。

  有百年老店,有新興商號,有官營的,有民營的,有本地的,有外地的。


  飯館裡,能吃到南方的菜,也能吃到北方的菜,還能吃到西域的菜。

  一個從江南來的商人,點了一碗羊肉泡饃,吃得滿頭大汗。

  旁邊的人問他:「吃得慣嗎?」

  商人點點頭:「吃得慣。這玩意兒,夠味。」

  那些從京城來的官員,有時候還會專門回汴梁轉轉。

  魏仁浦雖然致仕了,可每年都要回汴梁住幾個月。

  他站在汴河的碼頭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貨船,對身邊的兒子說道:「我年輕的時候,這條河沒這麼忙。那時候打來打去,商人都不敢出門。現在好了,終於天下太平了。」

  兒子點點頭:「爹,您想在汴梁多住幾天?」

  魏仁浦搖搖頭:「住幾天就行了。還得回京城,那邊還有事呢,顧問堂可是陛下的智囊團。」

  兒子笑道:「您都致仕了,還有什麼事?」

  魏仁浦瞪他一眼:「致仕了就不能關心國家大事了?京城那邊,我有老朋友。回去跟他們喝喝茶,聊聊天,挺好。而且,陛下偶爾好讓我回去提供意見呢!」

  「父親,我聽說一個皇家密辛,能問問嗎?」

  「什麼?」

  「當初,真的是當今聖上把皇位讓給先帝世宗的嗎?」

  「嗯,可以這麼說!主要是天下剛定,太祖擔心陛下實力不濟,壓制不住那些驕兵悍將,這才不得不將皇位傳給先帝世宗陛下,並且定下了兄終弟及的遺詔。」

  「原來如此!那看來聖上這是妥協了,畢竟以聖上的真實實力,不見得就爭不過世宗陛下。」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聖上本來就是天生的帝王之像,所以根本不會在意這早晚的事情。」

  其實魏仁浦沒有詳細說,柴榮當年和符皇后後悔了,想要把皇位傳給他們的兒子柴宗訓。

  只是柴榮萬萬沒想到自己如此短命,結果壯志未酬身先死。

  不過,魏仁浦如今也是挺慶幸的,幸好柴榮死的突然,要不然絕對會發生軍事政變。

  那樣對大周皇權和政權的打擊絕對很大,遠不會有現在的和諧與穩若泰山。

  ……

  盛世十六年三月,蘇寧從京城出發,乘坐火車專列前往汴梁視察。

  這是他遷都京城之後第一次回汴梁。

  火車一路向南,穿過平原,跨過黃河,不到兩天就到了。

  汴梁城外,百姓們夾道歡迎。

  從城門口一直排到遠處,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

  有人舉著旗子,有人捧著鮮花,有人帶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

  蘇寧下了火車,坐上御輦,緩緩入城。

  街道兩旁,跪滿了人。

  「陛下萬歲!」

  「陛下回來了!」

  蘇寧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汴梁,還是那個汴梁。

  可又好像不太一樣了。

  比以前更熱鬧,比以前更繁華。

  當年的伴讀營營地已經成為皇家軍事學院,來自全國的優秀學子和優秀基層軍官匯聚於此。

  他們這些人才將會成為大周國防軍的中流砥柱……

  而那些從他小時候就有的老店鋪,還在開著。

  那家賣炊餅的,還是那個老頭,只是頭髮全白了。

  那家賣布的,換了新招牌,掌柜的換了年輕人。

  那些他當年走過的街道,還在那裡。

  那條他每天去馮道家必走的路,還是那麼長。

  那個他和小夥伴們玩耍的街角,還是那麼熱鬧。

  可街上的面孔,多了許多陌生的。

  那些從南方來的商人,從北方來的牧民,從東方來的學子,把這座城塞得滿滿當當。

  御輦經過一家茶館時,裡面傳來說書先生的聲音:「話說那契丹皇帝耶律賢,跪在太廟門前……」

  蘇寧笑了笑。

  趙普在一旁道:「陛下,您聽,還在說這事呢。」


  蘇寧點點頭:「讓他們說。說了痛快。」

  御輦繼續向前。

  魏仁浦站在人群里,看著御輦經過。

  他拄著拐杖,顫巍巍的,可腰板挺得筆直。

  蘇寧看見他,讓御輦停下,「魏卿,你怎麼也來汴梁了?」

  魏仁浦笑道:「陛下來汴梁,臣怎麼能不來迎?」

  蘇寧下了御輦,走到他面前,「魏卿,身子骨還好?」

  魏仁浦點點頭:「好著呢。能吃能睡,還能出來走動。」

  「好。好好活著,多替馮相公他們看看這盛世。」

  魏仁浦眼眶有些發酸,「老臣一定。」

  視察完汴梁,蘇寧又坐火車回了京城。

  車上,趙普問:「陛下,對汴梁的發展還滿意嗎?」

  蘇寧道:「很好!比以前更好!汴梁確實是這個時代最佳的經濟中心。」

  趙普點點頭,「陛下,汴梁現在的商稅,占了全國的三成。戶部的人說,再這麼下去,京城都比不過汴梁了。」

  蘇寧笑了笑,「比不過就比不過。京城是政務中心,汴梁是經濟中心,各有側重,也各有各的好。」

  蘇寧頓了頓,「畢竟,這大周的天下,大得很。一個京城不夠,再加一個汴梁。一個中心不夠,那就兩個。」

  趙普點點頭,「陛下聖明。」

  火車一路向北。

  窗外,田野、村莊、城鎮飛速掠過。

  那些在田野里勞作的農夫,彎著腰,揮著鋤頭。

  那些在村莊裡奔跑的孩子,追著狗,鬧著玩。

  那些在城鎮裡忙碌的商人,扯著嗓子叫賣,招攬生意。

  蘇寧看著那些身影,心裡忽然覺得很平靜。

  二十五年了。

  從一個井裡爬出來的少年,到如今的大周盛世皇帝。

  從一個殘破的天下亂世,到如今的太平盛世。

  蘇寧看著那些在田野里勞作的農夫,那些在村莊裡奔跑的孩子,那些在城鎮裡忙碌的商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就是他的天下。

  這就是他的百姓。

  趙普在一旁,看著蘇寧的側臉,輕聲問道:「陛下,您在想什麼?」

  蘇寧沉默了片刻,「朕在想以後。」

  「以後?」

  「對!以後!工業、西征和大基建都是大周的百年國策!天下徹底太平以後,百姓們會過什麼樣的日子?沒有朕,大周又能走多遠?後世的皇帝會不會將工業文明束之高閣?」

  趙普想了想,「陛下,那要不制定一個祖訓來限制後世的君王?」

  「嗯!有道理!」蘇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裡一動便是想到了憲法的重要性。

  「陛下聖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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