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3章 不讓江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西邊的戰報,一開始都是好的。

  李重進率第二師、第四師一路西進,連克朔州、應州,兵鋒直指雲州。

  雲州,契丹的西京。

  那是燕雲十六州里僅次於幽州的重鎮,城牆高厚,駐軍過萬。

  契丹人在那裡經營了幾十年,城防堅固,守將耶律齊烈,是契丹有名的悍將。

  李重進在應州休整了三日,召集眾將議事。

  「雲州,是塊硬骨頭。」他指著輿圖,「可再硬也得啃。拿下雲州,燕雲西邊就全平了。」

  「將軍,」副將道,「耶律齊烈不好對付。咱們是不是先圍住,等陛下那邊的援兵到了再打?」

  李重進搖搖頭。

  「等什麼等?陛下在幽州那邊也忙著。咱們自己打,打下來了,是咱們的功勞。」

  「傳令各師,明日開拔。半個月內,我要看到雲州城上的大周龍旗。」

  大軍西進。

  雲州城下,兩軍對峙。

  李重進沒有急著攻城,先派人去探虛實。

  斥候回來稟報:「將軍,城裡守軍至少兩萬。城外還有騎兵游弋,看起來像是從契丹腹地新來的援兵。」

  「援兵?」李重進皺眉,「來了多少?」

  「看不真切,至少五千。」

  李重進沉吟片刻。

  五千騎兵,加上兩萬守軍,一共兩萬五。

  他的第二師、第四師加起來也是一萬五,兵力上不占優勢。

  可他不想退。

  退了,就是認慫。

  「明理堂有沒有情報送來?」

  「有!建議我們不要冒然出擊,雲州契丹的防禦真的很強。」

  「紮營!明日攻城。」

  「可是……」

  「哼!我說明日攻城。」

  「諾!」

  ……

  第二天,攻城開始。

  第二師主攻南門,第四師策應。

  投石機日夜不停地砸,把城牆砸出一個個豁口。

  步卒扛著雲梯往上沖,城上的箭矢如雨點般落下。

  一天下來,死傷五百,毫無進展。

  第二天,繼續攻。

  死傷六百,還是沒有進展。

  第三天,李重進急了。

  「集中兵力,從東門突破!」李重進立刻下令。

  第四師調過去,和第三師一起猛攻東門。

  城上的守軍拼命抵抗,滾木礌石不斷砸下來。

  攻城的士卒像下餃子一樣從雲梯上栽下去,慘叫聲震天。

  可李重進沒有收兵的意思。

  「繼續沖!」李重進紅著眼睛喊,「衝上去有賞!」

  第四天夜裡,契丹的騎兵從背後殺了出來。

  那些游弋在城外的騎兵,趁著夜色,突然襲擊了周軍的糧草大營。

  糧草被燒,火光沖天。

  周軍大亂。

  城裡的守軍趁勢殺出,兩面夾擊。

  李重進拼命組織反擊,可士氣已經崩了。

  士卒們四散奔逃,踩死的、殺死的、燒死的,不計其數。

  天亮時,戰場上一片狼藉。

  第二師、第四師,一萬五千人,戰死三千,被俘兩千,逃散五千。

  剩下的五千殘兵,跟著李重進倉皇東撤。

  雲州城下,留下了遍地的屍體和燒焦的旗幟。

  李重進敗退的消息傳到幽州時,郭榮正在和眾將商議下一步的進軍計劃。

  他看完戰報,臉色鐵青,「李重進!貪功冒進!誤我大事!」

  郭榮猛地拍案,案上的茶盞震得跳起來。

  眾將面面相覷,沒人敢吭聲。

  「傳朕旨意,」郭榮站起身,「點齊龍捷軍、國防軍第一師、第三師,朕親自去雲州。」


  「陛下,」高懷德急道,「您御駕親征,幽州怎麼辦?」

  「你留下。」郭榮道,「帶著龍捷軍剩下的弟兄,繼續擴建山海關。幽州這邊,由你鎮守。」

  高懷德愣住了。

  讓他留下,陛下自己去?

  「陛下,臣願隨陛下出征……」

  「不用。」郭榮打斷高懷德,「你守好幽州,就是大功一件。」

  郭榮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朕這次去,一定要拿下雲州。」

  ……

  三天後,郭榮率援軍從幽州出發,日夜兼程西進。

  大軍抵達雲州城下時,已經是第十天。

  耶律齊烈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黑壓壓的周軍大營,冷笑一聲。

  「郭榮親自來了?好,好得很。」

  接著耶律齊烈轉身下令:「傳令各部,死守城池。城外的騎兵,繼續騷擾。我要讓周軍有來無回。」

  「是!將軍。」

  攻城戰,再次打響。

  這一次,郭榮親自督戰。

  龍捷軍主攻南門,國防軍第一師、第三師分別攻打東門、西門。

  投石機日夜不停地砸,箭矢像蝗蟲一樣飛來飛去。

  城牆上到處都是豁口,城下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

  可雲州城,就是不破。

  耶律齊烈用兵太穩了,他不出城野戰,就是死守。

  城外的騎兵不斷騷擾周軍的糧道,讓郭榮不得不分兵保護糧草。

  一天,兩天,三天……

  十天過去,雲州城還是那座雲州城。

  郭榮急了,親自帶著親兵,到城下察看地形。

  那天下午,天陰沉沉的。

  郭榮騎著馬,沿著城牆走,仔細觀察每一處可能突破的地方。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

  誰也沒注意到,城牆上有一個小小的豁口,豁口裡,藏著一個契丹的弓箭手。

  那弓箭手盯著郭榮看了很久,終於等到郭榮停下來,仰頭看城牆。

  弓弦響。

  一支箭,就這樣從豁口裡射了出來。

  誰也不知道那支箭從哪裡射出來的,只知道它直奔郭榮而去。

  郭榮的親兵大喊一聲「陛下小心」,撲上去想擋,可已經來不及了。

  箭正中郭榮的肩頭。

  只聽他悶哼一聲,從馬上栽了下去。

  「陛下!陛下!」

  親兵們蜂擁而上,把郭榮圍在中間,拼命往後退。

  那弓箭手還想再射,可已經找不到目標了。

  郭榮被抬回大營時,臉色慘白,肩頭的箭還在微微顫抖。

  隨軍的御醫趕來,剪開衣服,仔細查看。

  「陛下,這支箭射得不深,皮肉傷,不礙事。」

  郭榮鬆了口氣。

  可御醫忽然臉色一變。

  「陛下,您肩膀這道疤……」

  那是舊傷。

  很多年前,在鄴都城外,和契丹人打仗時留下的。

  那一次,箭射得更深,差點要了郭榮的命。

  御醫仔細看了看,手抖了一下。

  「陛下,這箭……正好射在舊傷上。舊傷那裡,骨頭本來就有些裂,這一箭……」

  「這一箭怎麼了?」

  御醫跪了下去,「陛下,您必須立刻回京。這傷,臣治不了。」

  郭榮愣住了,「治不了?」

  「舊傷復發,箭入骨髓。臣……臣只能先止血,可骨頭裡的傷,得回京慢慢調養。」

  郭榮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望著帳外灰濛濛的天。

  雲州城,還在那裡。

  他打了半個月,死傷了那麼多人,最後卻是這個結果。


  「傳朕旨意。」郭榮開口,聲音沙啞,「命李重進率殘部撤回幽州,暫不攻城。」

  「命高懷德繼續鎮守幽州,繼續擴建山海關。」

  「命……命龍捷軍、國防軍,暫時休整。等朕……等朕回來。」

  帳中一片死寂。

  很快郭榮被抬上擔架,連夜東返。

  ……

  三天後,消息傳回幽州。

  高懷德接到旨意時,手都在抖。

  陛下受傷了?

  舊傷復發?

  他站在山海關的工地上,看著那些正在幹活的俘虜,沉默了很久。

  「傳令,」高懷德終於開口,「加緊施工。陛下回來之前,山海關必須完工。」

  雲州城下,周軍大營。

  李重進跪在郭榮的帥帳里,頭都不敢抬。

  他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貪功冒進,折損了那麼多弟兄。

  陛下親自來救,也受了傷。

  這些罪,夠他李重進死十次了。

  可陛下的旨意里,隻字未提懲罰。

  只是讓他儘快撤軍。

  李重進望著北方那座依舊巍峨的雲州城,眼眶有些發酸。

  雲州,等著。

  我李重進還會回來的。

  ……

  汴梁城裡,蘇寧接到戰報時,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章。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趙普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蘇寧放下戰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花木扶疏。

  望著北方,目光深邃。

  大哥受傷了。

  舊傷復發。

  歷史還是走向了該有的路線上,只是郭榮做夢也想不到他是短命皇帝。

  雲州沒打下來,燕雲十六州還剩四州。

  契丹人還在北邊虎視眈眈。

  蘇寧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傳令誠信商號,加緊往幽州運藥。最好的傷藥,能運多少運多少,一定要盡最大可能的營救我們的兄弟。」

  「傳令明理堂,密切監視契丹那邊的動靜。有任何異動,立刻報我。另外和契丹軍方暗中接觸,嘗試贖回我們被俘的士卒。」

  「傳令國防軍各師,保持戒備。隨時準備北上支援。各地同時加緊徵兵備戰。」

  李昉一一應下。

  蘇寧站在窗前,望著北方。

  柴榮,你的時代結束了,接下來將是我蘇寧的舞台。

  ……

  顯德六年十月的開封,冷得有些反常。

  郭榮的車駕是在一個陰沉的黃昏秘密入城的。

  沒有百官迎接,沒有百姓夾道,只有一隊親兵護送著那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從西門悄無聲息地駛入,直奔皇宮。

  沿途的百姓誰也不知道,那輛馬車裡躺著的是誰。

  可消息還是傳開了。

  「陛下回來了?」

  「怎麼這麼悄沒聲的?」

  「聽說是受傷了,傷得不輕……」

  宮裡宮外,暗流涌動。

  御書房裡,郭榮躺在榻上,臉色蠟黃,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雲州那一箭,射中了舊傷,回來路上又顛簸了十來天,等到了開封,他已經下不了床了。

  符皇后守在榻邊,眼眶紅腫,卻強忍著沒哭。

  「陛下……」

  「傳……傳旨。」郭榮的聲音很輕,像風裡的燭火,「冊封宗訓……為梁王。」

  符皇后愣住了,「陛下,宗訓才六歲……」

  「六歲也得封。」郭榮喘了口氣,「朕……朕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得給他……給他個名分。」

  「你這樣會害了宗訓的。」符皇后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管不了那麼多了!相信三弟為了大局考慮會再次退讓的。」

  「陛下,秦王已經讓了一次,怎麼還可能讓第二次。」

  「……」雖然郭榮明白這個道理,但他還是不想放棄。

  要知道做不上那個位子,生生世世便是沒有了機會。

  而且他靈魂深處有一個聲音,他姓柴,而不是郭。

  這個天下應該是他們柴家的,而不是郭家的。

  此時的符皇后也看出了郭榮的堅持,只能是跪在榻前,磕頭領旨。

  同一天,昭義節度使李筠從北邊送來捷報:攻克遼州,擒獲北漢刺史張丕旦。

  郭榮看著那份捷報,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打得好……打得好……」

  接著他放下捷報,閉上眼睛。

  十月十九日深夜,萬歲殿裡傳出哭聲。

  郭榮走了。

  四十歲,在位六年。

  消息傳出,整座汴梁城都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哭喊聲。

  百姓們跪在街上,對著皇宮的方向磕頭。

  那些從南邊遷來的百姓,那些從北邊逃難來的流民,那些受過皇恩的、沒受過皇恩的,都在哭。

  「陛下……」

  「陛下走得太早了……」

  皇宮裡,符皇后抱著六歲的柴宗訓,哭得幾乎昏厥。

  可符皇后沒有時間哭太久。

  因為國防軍動了。

  郭榮駕崩的消息傳出的那一刻,汴梁九門同時關閉。

  城門守軍全部換成了國防軍的人,只進不出。

  皇城四周,國防軍列隊而立,甲冑鮮明,刀槍出鞘。

  朝中大臣們被堵在各自的府邸里,出不了門。

  符家的人想去宮裡,被攔在路口,只准進,不准出。

  就連符皇后自己,也被軟禁在寢宮裡,身邊只有幾個貼身的宮女。

  整座汴梁城,仿佛一夜之間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

  後漢劉承佑誅殺郭家滿門的那一夜。

  只是這一次,屠刀握在另一個人手裡。

  秦王府。

  蘇寧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發黃的詔書。

  那是父皇郭威臨終前留下的,「兄終弟及」的遺詔。

  王朴、趙普和李昉站在一旁,而王朴輕聲道,「殿下,九門已閉,皇城已控。符皇后和梁王安頓在寢宮,沒有走漏任何消息。朝中百官,都在各自府中候著。」

  蘇寧點點頭,沒有說話。

  一旁的趙普卻是強忍興奮的看向蘇寧,「殿下,該勸進了。」

  蘇寧抬起頭,看著趙普,「你讓我勸進?」

  「不是勸進,是順應天命。」趙普道,「太祖和陛下遺詔在此,國防軍在手,天下歸心。殿下若再推辭,反而讓人不安。」

  蘇寧沉默片刻,「三辭三讓的規矩,不能破。」

  趙普三人立刻明白了,「屬下這就去安排。」

  第二天,百官聯名上表,勸秦王即皇帝位。

  蘇寧推辭,說「先帝新喪,不忍即吉」。

  第三天,百官再上表。

  蘇寧再辭,說「德薄才淺,難當大任」。

  第四天,百官三上表。

  這一次,符皇后親自帶著六歲的柴宗訓,跪在秦王府門外。

  「殿下,」符皇后抬起頭,眼眶紅腫,「宗訓年幼,擔不起這江山。太祖遺詔在此,兄終弟及。殿下若再不即位,大周江山,誰來守?」

  蘇寧站在府門口,看著跪在地上的孤兒寡母,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上前,扶起符皇后。

  「娘娘請起。」

  接著,蘇寧接過那道遺詔,展開看了一遍。

  然後抬起頭,自然是看出來這不是柴榮的手筆。

  畢竟柴榮還是想讓柴宗訓繼位,可惜事情發生的太倉促,上天根本沒給他留下操作的時間。


  「臣,遵旨。」

  顯德六年十月二十五日,蘇寧在崇元殿即皇帝位。

  改元盛世,明年為盛世元年。

  登基大典簡單而莊重,沒有鋪張,沒有奢靡。

  蘇寧穿著皇帝的禮服,一步一步走上御座,轉身,坐下。

  百官跪伏,山呼萬歲。

  他坐在那裡,望著階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曹彬、潘美、石守信、王彥軍、王審琦、趙普、王朴、李昉、魏仁浦……

  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從伴讀營里走出來的年輕將領們。

  十二年了。

  自己終於成了大周的皇帝,整整推遲了十二年。

  這十二年自己一直都在忍耐,忍耐大周對中原的統治更牢固。

  然而,登基後的第一道詔書,卻是處置柴氏一門的。

  「郭榮功在社稷,追尊為世宗,諡號睿武孝文皇帝,葬於慶陵。」

  「柴氏一門,恢復原姓。從此不姓郭,只姓柴。」

  「梁王柴宗訓,降封為安樂侯。賜第京師,終身富貴。」

  「柴氏非皇室子弟,永不預政預軍預商。」

  這道詔書一出,朝野震動。

  有人覺得太狠——世宗屍骨未寒,就把他兒子從皇族裡除名了。

  也有人覺得夠意思——至少保住了命,保住了富貴。

  換作歷史上那些篡位的,能有這個結果?

  如今的符皇后已經成為了符氏……

  哪怕是早就有了心理預期,可接到詔書的時候,依舊是沉默了很久很久。

  想起那天在秦王府,蘇寧對自己說的話:

  「這孩子,一輩子衣食無憂,富貴安康。」

  「謝……謝陛下。」符氏跪下來,對著皇宮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汴梁城的緊張氣氛,漸漸散去。

  九門重開,街上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那些被軟禁在家的大臣們,陸續出來活動。

  國防軍撤回了軍營,皇城的守衛換成了普通禁軍。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從前。

  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大周有了新的皇帝。

  那個從井裡爬出來的少年,終於坐在了那張椅子上。

  盛世元年正月初一,蘇寧在崇元殿接受百官朝賀。

  他看著階下那些跪伏的身影,看著殿外陽光普照的廣場,忽然想起郭威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意哥兒,我去見你母親和哥哥們了。」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郭威,為了表示我對您的尊重,當初選擇了忍讓,但是忍讓只可能有一次。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