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2章 周娥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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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平大捷的消息傳遍天下,秦王蘇寧的威名如日中天。

  汴梁城裡,符皇后坐在寢宮中,翻看著各地送來的名冊。

  那是各地官員呈報的適齡女子名單,都是十四五歲到十八九歲的閨秀,生得貌美,知書達理,出身清白。

  這是給秦王選妃。

  蘇寧今年十九歲了,早該成親了。

  可這些年來,他不是在軍營里摸爬滾打,就是帶著國防軍東征西討,哪有功夫考慮自己的婚事?

  郭威生前倒是提了幾次,畢竟郭家就剩這一個獨苗了。

  可惜蘇寧一點興趣也沒有,認為天下紛亂,哪裡有時間風花雪月。

  還說,自己要這天下太平之後,再想個人的問題。

  郭威那時的身體也是每況愈下,最大的焦慮還是王峻和王殷,一來二去也便是忽略了。

  而等到郭榮決定為蘇寧辦婚事的時候,符皇后作為嫂嫂,自然要操這份心。

  「娘娘,」身邊的宮女輕聲道,「這份名冊是剛送來的,從江南那邊展轉過來的。」

  符皇后接過名冊,翻開看了幾頁,忽然停住了。

  「周娥皇……南唐司徒周宗之女……」

  她仔細看著那幾行小字:年十五,生得貌美,通曉音律,擅長詩詞,知書達理,是江南有名的才女。

  「這個倒是不錯。」符皇后喃喃道,「只是……」

  只是這周娥皇是南唐人。

  大周和南唐,可是敵國。

  可轉念一想,正因為是敵國,才更要娶。

  秦王若娶了南唐宰相的女兒,南唐那邊還怎麼跟大周打仗?

  那些南唐的官員們,還怎麼死心塌地地跟著李家?

  符皇后合上名冊,下了決心。

  「來人,遣使去金陵。」

  「點名讓周宗之女周娥皇,入開封。」

  「諾!」

  ……

  使者帶著符皇后的懿旨,日夜兼程南下。

  半個月後,金陵城,司徒府。

  周宗捧著那捲從汴梁送來的文書,手都在抖。

  「這……這……」

  他的長子周弘祚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爹,這是要娥皇去開封?嫁給秦王?」

  「是……」

  「那……那宮裡這邊怎麼辦?皇上昨兒還說,要讓娥皇入宮,嫁給六皇子……」周弘祚的聲音越來越低。

  周宗閉上眼睛,深深嘆了口氣。

  他周家世代在南唐為官,他本人更是官居司徒,位列三公。

  南唐待他不薄,李璟更是對他信任有加。

  可現在,大周的懿旨來了。

  點名要他女兒周娥皇,入開封,嫁秦王。

  他怎麼拒絕?

  拒絕了,大周的兵就在江北。

  高平一戰,北漢三萬大軍加上契丹一萬鐵騎,都被國防軍打得落花流水。

  南唐的兵,能比北漢強多少?

  可不拒絕……

  自己把女兒嫁給了大周秦王,南唐這邊怎麼交代?

  皇上會怎麼想?

  滿朝文武會怎麼議論?

  「爹,」周弘祚低聲道,「要不……先進宮稟報皇上?」

  周宗睜開眼,苦笑一聲。

  「只能如此了。」

  ……

  當日,周宗入宮求見。

  李璟正在御書房裡批閱奏章,見周宗進來,放下筆,笑道,「周卿來得正好,朕正有事要與你商議。六皇子那邊……」

  「陛下,」周宗跪了下去,「臣有要事稟報。」

  李璟愣了一下。

  「什麼事?」

  「大周……大周符皇后遣使而來,點名要臣的女兒娥皇,入開封,接受秦王選妃。」


  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音。

  李璟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說什麼?」

  周宗低著頭,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李璟站起身,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

  「周娥皇……朕已經定了要給六皇子的。」李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抑不住那股怒火,「她符氏憑什麼點名要人?」

  周宗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李璟走了幾圈,忽然停下腳步。

  「周卿,你怎麼看?」

  周宗抬起頭,看著李璟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小心翼翼地道,「臣……臣不敢妄言。臣只聽陛下吩咐。」

  李璟盯著周宗看了很久,總是懷疑這個老小子背叛自己了。

  哪怕是知道這種可能性很低,但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是會迅速生根發芽。

  「你先退下吧。」他終於開口,「這事,朕要和大臣們商議。」

  周宗走後,李璟立刻召來幾位重臣。

  太傅宋齊丘、樞密使陳覺、禮部尚書徐鉉……

  都是南唐朝中說得上話的人。

  李璟把事情說了。

  御書房裡沉默了片刻。

  宋齊丘率先開口,「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可應允。」

  「為何?」

  「周娥皇是我大唐宰相之女,若嫁入大周,做了秦王妃,那大周就有了一面堂堂正正的旗號——他們可以說,是南唐主動示好,願意結親。」

  「到時候,南唐再想跟大周打仗,軍心士氣都會受影響。那些將領們會想,咱們宰相的女兒都嫁過去了,咱們還打什麼?」

  李璟點點頭,覺得有道理。

  一旁的陳覺卻搖了搖頭。

  「太傅所言有理,但臣有另一層擔憂。」

  「說。」

  「大周的國防軍,剛在高平打贏了北漢和契丹聯軍。那個秦王,身先士卒,親自衝鋒,硬是把敗局扳了回來。這樣的人,咱們得罪得起嗎?」

  「若不答應,大周以此為藉口,揮師南下,咱們拿什麼擋?」

  「或者說,他們大周本來就沒準備迎娶周娥皇,反而是為了故意挑動兩國矛盾。」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李璟的臉色更難看了。

  徐鉉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陛下,臣有一策,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大周要人,咱們給。」

  李璟一愣。

  「給他們?」宋齊丘急了,「那不是示弱嗎?」

  「聽我說完。」徐鉉道,「人,咱們給。但給之前,先把周娥皇和六皇子的婚事定下來。哪怕只是口頭定親,也可以對外宣揚出去。」

  「大周要娶的是大唐宰相的女兒,但他們娶到手的,是大唐六皇子的未婚妻。」

  「這事傳出去,大周的臉上能好看嗎?秦王的臉能掛得住嗎?」

  陳覺眼睛一亮。

  「此計妙啊!既不得罪大周,又保全了咱們的面子。」

  宋齊丘也點了點頭。

  李璟沉吟片刻,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好,就這麼辦!既然大周算計我大唐,那也別怪我們噁心他們。」

  ……

  三日後,周宗再次入宮。

  李璟對他道,「周卿,大周那邊要人,朕不攔著。但有一樁事,朕要與你說定。」

  「陛下請講。」

  「朕的六皇子,對你家娥皇仰慕已久。朕的意思是,先為六皇子和娥皇定下婚約。哪怕只是口頭之約,也算是成全了六皇子的心意。」

  周宗愣住了。

  他當然明白李璟的意思。

  這是要讓周娥皇頂著「六皇子未婚妻」的名頭,去嫁大周秦王。

  這……這不是給大周上眼藥嗎?

  可自己能說什麼?


  周宗只能跪下叩首,「臣……遵旨。」

  消息傳到汴梁時,符皇后正在和郭榮商議選妃的事。

  聽完使者的稟報,符皇后冷笑了一聲。

  「南唐那幫人,倒是會打算盤。」

  郭榮皺眉道,「那周娥皇和六皇子定了婚約,這親還怎麼結?」

  「怎麼不能結?」符皇后道,「口頭定親,又不是正式成親。他們南唐願意嚷嚷,就讓他們嚷嚷去。」

  「等周娥皇入了開封,成了秦王妃,誰還記得什麼六皇子?」

  「另外,我們又沒說一定要讓周娥皇當正妃,就不信周宗和大周有了這層關係,金陵那邊的高層還能對周宗深信不疑。」

  她頓了頓,看向郭榮,「陛下,你說呢?」

  郭榮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皇后說得是。」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邃。

  「皇太弟的婚事,不能耽誤。」

  「至於南唐……早晚是要打的。」

  「到時候,這筆帳一起算。」

  ……

  周娥皇的車駕抵達開封這日,正是顯德二年三月十八。

  車隊從南門入城,沿著朱雀大街緩緩而行。

  沿路百姓紛紛駐足觀望,議論紛紛。

  「那就是南唐司徒的女兒?聽說生得跟天仙似的……」

  「可不是,南唐那邊還說是六皇子的未婚妻呢,這下好了,便宜咱們秦王了。」

  「你懂什麼,那是南唐給自己臉上貼金。符皇后點名要的人,管她什麼未婚妻不未婚妻。」

  「沒錯!這就叫做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周娥皇坐在馬車裡,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議論聲,面色平靜。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髮髻挽得簡單,臉上不施脂粉。

  十五歲的少女,眉眼間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同行的還有其他幾位名門閨秀,都是各地官員呈報上來的適齡女子。

  有淮南的,有荊南的,有從河東那邊輾轉過來的。

  她們的車駕陸續入城,被安頓在城中的驛館裡。

  等待她們的,是即將開始的選妃。

  可誰也沒想到,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汴梁城裡出了一件大事。

  馮道病重了。

  消息傳到城外軍營時,蘇寧正在和趙普核對明理堂最新的情報匯總。

  他連忙放下手裡的密報,沉默了很久。

  「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趙普低聲道,「馮府那邊來人說,老爺子這些天一直咳嗽,前天夜裡忽然加重,御醫去看過了,說是……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蘇寧站起身。

  「備車,進城。」

  「諾。」

  馬車駛入汴梁城,直奔馮府。

  府門大開,馮道的大兒子馮吉親自迎了出來。

  「殿下……」

  「先生在哪兒?」

  馮吉眼眶紅紅的,引著他往裡走。

  穿過二門,繞過影壁,來到後院正房。

  馮道躺在榻上,臉色蠟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聽見腳步聲,他慢慢睜開眼。

  「殿下來了……」

  蘇寧在榻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乾枯冰涼,骨節分明。

  「先生。」蘇寧的聲音有些沙啞。

  馮道看著蘇寧,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

  「殿下瘦了……」馮道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的落葉,「高平那一仗,打得……打得好……」

  「先生別說話,好好養著。」

  「養什麼……」馮道搖搖頭,「老朽活了七十三歲,夠了……夠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殿下……老朽有幾句……幾句話,想對殿下說……」


  蘇寧俯下身。

  「先生請講。」

  馮道望著蘇寧,渾濁的眼裡仿佛有無數東西在涌動。

  「殿下……心太硬……」

  蘇寧愣住了。

  「心硬,是好事……也是壞事……」馮道的聲音斷斷續續,「好事是……撐得住這江山……壞事是……身邊沒幾個人……」

  「殿下要記得……記得待身邊的人……軟一些……」

  蘇寧握著馮道的手,沒有應聲。

  馮道看著蘇寧,忽然笑了笑。

  「殿下……老朽這一輩子……侍奉過四個朝代……十一個皇帝……」

  「有人罵老朽……是牆頭草……是老狐狸……」

  「可老朽只是想……讓這天下……少死幾個人……」

  他喘著氣,聲音越來越弱。

  「殿下……老朽把該教的……都教給殿下了……」

  「殿下往後……自己走……」

  馮道的手從蘇寧掌心滑落。

  眼睛慢慢閉上。

  蘇寧跪在榻前,看著那張枯瘦的臉,看著那最後一絲血色從臉上褪去。

  他跪了很久。

  很久。

  馮吉哭著跪在另一邊,重重叩首。

  蘇寧站起身,對著榻上的老人,深深一揖。

  然後轉身,走出那間屋子。

  院子裡陽光正好,春風吹拂著新發的柳芽。

  蘇寧站在那裡,望著那株老槐樹。

  馮道最喜歡在這樹下讀書,下棋,喝茶。

  每次自己來,老爺子都會讓人在樹下擺上棋盤,拉著他對弈。

  蘇寧棋下得不好,總是輸。

  老爺子贏了棋,就會笑眯眯地捋著鬍子說道,「殿下,這步走得不對。重來,重來。」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拉著自己下棋了。

  此時,趙普卻是走到蘇寧身後,輕聲道,「殿下,選妃的事……」

  「推遲。」

  趙普愣了一下。

  「殿下,那些姑娘都已經到了,住在驛館裡等著。這個時候推遲……」

  「我說推遲。」

  趙普不再說話。

  他知道秦王心裡在想什麼。

  馮相走了,秦王需要時間。

  選妃的事,可以等。

  消息傳遍汴梁。

  那些住在驛館裡的閨秀們議論紛紛。

  「秦王殿下為了馮相,推遲選妃?」

  「馮相是殿下的老師,聽說殿下在馮府跪了很久……」

  「殿下真重情義……」

  周娥皇站在窗前,聽著那些議論,目光平靜。

  她想起臨行前父親說的話,「那個秦王,不是一般人。你去了,好生待著。別總想著南唐,別想著什麼六皇子。從今往後,你是大周的秦王妃。」

  周娥皇當時沒有說話。

  現在,周娥皇望著窗外汴梁灰濛濛的天,忽然覺得父親說得對。

  那個能為老師推遲選妃的人,應該不是壞人。

  ……

  三日後,郭榮下詔追封馮道為瀛王,諡號文懿。

  喪禮極盡哀榮。

  郭榮親自寫了祭文,在靈前宣讀。

  蘇寧以弟子的身份,為馮道守靈三日。

  朝中文武,能來的都來了。

  馮道這一輩子,被人罵過,被人看不起過。

  可最後送他的人,站滿了整條街。

  出殯那日,蘇寧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靈柩消失在驛道盡頭。

  蘇寧站在驛道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很久沒有動。

  趙普輕聲道,「殿下,回吧。」

  蘇寧點點頭。

  他轉身上馬,向著城外軍營的方向馳去。

  身後,驛道上的塵土漸漸落定。

  一個時代,結束了。

  另一個時代,正在開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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