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5章 納土歸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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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順三年冬,汴梁下了第一場雪。

  郭威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案上攤著兩張地圖。

  一張向北,標註著契丹鐵騎歷年南下的路線;一張向南,密密麻麻畫著南唐十四州的城池關隘。

  「朕等不及了。」郭威的聲音在空曠的殿中迴響,「北漢那逆賊劉崇,仗著契丹人的勢,年年襲擾邊境。南唐李氏,割據江淮,自稱為帝,眼裡可曾有大周半分?」

  只見他停下腳步,目光炯炯看向坐在下首的蘇寧。

  「朕意已決,明年開春,先打北漢,再伐南唐。」

  蘇寧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那兩張地圖前,靜靜看了片刻。

  「父皇想打,兒臣明白。」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北漢分裂之仇,南唐僭越之罪,換作任何一個人,都忍不了這口氣。」

  郭威的神色緩和了些。

  「但大周立國不過三年。」蘇寧轉過身,「河北的軍屯還沒見大效,汴河的漕運還沒完全理順,去年黃河決的口子,今年才堪堪堵上。」

  「父皇,咱們還沒有同時打兩場大仗的家底。」

  郭威沉默了。

  他知道兒子說的是實情。

  登基三年,他做的最多的事不是打仗,而是修河堤、清田畝、整鹽法。

  這些事不顯山不露水,卻是支撐一場大戰的根本。

  但他心裡那團火,熄不下去。

  「那你說,該怎麼辦?」

  蘇寧重新坐回下首,聲音平穩。

  「兒臣以為,當先易後難。」

  「先易後難?」

  「是。」蘇寧從袖中取出一卷手繪輿圖,在郭威面前展開,「契丹鐵騎來去如風,漠北草原縱深萬里,以我大周如今的國力,即便傾全國之兵,也未必能犁庭掃穴。」

  「北漢雖小,背靠契丹,打狗要看主人。冒然北伐,很可能陷入兩線作戰。」

  郭威的眉頭皺起來。

  「那南唐呢?」

  「南唐富庶,兵備卻廢弛。」蘇寧道,「李璟好詩詞、修寺廟、養文士,唯獨不善治軍。若傾力南下,未必不能一戰而定。」

  「但兒臣以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只見他指著輿圖上長江兩岸密密麻麻的州府。

  「江淮水網縱橫,我大周騎兵的優勢施展不開。倉促南下,即便攻下幾座城池,也很難守住。南唐背後還有吳越、荊南、楚、蜀,一旦他們察覺大周有吞併江南之意,勢必人人自危,結盟自保。」

  「那時,我大周面對的就不是一個南唐,而是半個天下。」

  郭威沉默地看著輿圖。

  他的手指從開封移到揚州,從揚州移到金陵,又從金陵移回開封。

  「你的意思是……」他緩緩道,「先不打?」

  「不是不打。」蘇寧道,「是不急著打。」

  他指向輿圖四角。

  「契丹那邊,兒臣已派明理堂的人潛入上京,專門打探契丹王庭的動向。遼主耶律璟沉湎酒獵,不理朝政,諸王各懷異心。他們自顧不暇,這幾年未必有南侵之力。但咱們也不能掉以輕心,河北諸州要加固城防,邊軍要整訓,斥候要前出。」

  「南唐那邊,兒臣的誠信商號已在金陵、揚州、潤州開了七間鋪子。南唐的糧價、鹽價、軍械採買、官員升黜,每月都有密報送回汴梁。」

  「兒臣斗膽,請父皇給兒臣三年時間。」

  「三年之內,明理堂要把契丹王庭的內情摸透,誠信商號要把江南各國的商路走通。三年之後,父皇想打北漢,咱們知道契丹何時會來援;父皇想伐南唐,咱們知道從哪處渡江最容易、哪座城池守將最貪財、哪支軍隊可以策反。」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

  「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

  郭威望著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又望著兒子平靜的臉。

  他忽然意識到,這孩子這三年來,從沒閒著。

  三千伴讀撒出去,不只為了算軍餉、整帳目。

  他們在每一座城池裡生根,在每一支軍隊裡潛伏,在每一條商路上往返。


  他們在織一張網。

  一張從汴梁出發,覆蓋整個天下的網。

  「那些南方各國呢?」郭威問,「你打算怎麼對付他們?」

  蘇寧從袖中取出另一份章程,雙手呈上。

  「兒臣擬了一個方略,請父皇御覽。」

  郭威接過,展開。

  標題是:《平南十策》。

  他一行行看下去,目光越來越複雜。

  「納土歸周……」郭威低聲念道,「各國保留自治之權,但財權、軍權收歸中樞……」

  「是。」蘇寧道,「南唐、吳越、荊南、楚、蜀,這些國家割據數十年,各有各的根基。若想一戰而定,至少要打十年。打完之後還要派官、駐軍、平叛,又要十年。」

  「二十年下來,民力耗盡,國庫空虛,就算並了江南,也是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不如給他們一條路。」

  「只要願意歸附,子弟可以入汴梁讀書,官位勳爵可以保留,稅賦可以酌情減免。唯獨兩樣東西,必須交出來。」

  「財權。軍權。」

  郭威沉默良久。

  「他們會肯?」

  「不會。」蘇寧坦然道,「一開始,誰也不肯。」

  「但等契丹被我們打服,南唐被我們壓垮,周邊小國沒了靠山,他們就會開始算帳。」

  「是交出軍權、保住富貴划算,還是頑抗到底、玉石俱焚划算?」

  「這筆帳,總會有人算明白的。」

  郭威看著兒子,忽然笑了。

  「你這是在學馮道。」

  蘇寧沒有否認。

  「馮相教兒臣,有些事,急不得。得等。等那些人自己想通。」

  郭威把《平南十策》合上,放在案邊。

  他沒有說准,也沒有說不準。

  「還有一件事,」蘇寧道,「兒臣斗膽,請父皇兼任樞密使。」

  郭威的眉頭擰起來。

  「樞密使掌天下軍權,歷來由重臣擔任。朕是皇帝,豈可自領?」

  「正因掌天下軍權,才該由皇帝親領。」蘇寧的聲音不高,卻很穩,「王峻之事,前車之鑑。武將驕橫,根源不在其人,在其權。」

  「樞密使掌調兵之權,宰相不聞,台諫不問。時日一久,再忠心的臣子,也難免生出非分之想。」

  「父皇若親自兼任樞密使,調兵之權歸天子,宰相理政,三衙統兵。三權分立,各不相統。往後縱有奸臣,也無法輕易調動一兵一卒。節度使只有政權,而沒有軍權。」

  郭威看著兒子,目光複雜。

  他當然知道,這是兒子在替大周百年基業籌謀。

  防的不只是王峻,不只是當下的驕兵悍將,還有百年之後可能出現的任何權臣。

  可這話從十七歲的秦王嘴裡說出來,總讓他覺得……

  這孩子,太累了。

  「准。」郭威沒有再多說。

  蘇寧跪地叩首,「兒臣謝恩。」

  「起來。」郭威抬手虛扶,「這些方略,明日大朝會上,你親自奏陳。」

  蘇寧抬起頭。

  「兒臣領旨。」

  他退出御書房時,雪下得更大了。

  廊下站著一個人。

  郭榮。

  兄弟二人隔著紛揚的雪花對視。

  「意哥兒,聽說你駁了父皇北伐的念頭。」郭榮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

  「又擬了《平南十策》。」

  「是。」

  「還奏請父皇自領樞密使。」

  「是。」

  郭榮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你做的這些,」郭榮終於開口,「是為大周,還是為你自己?」

  蘇寧望著他。


  「為父皇。」

  「也為你。」

  郭榮沒有應聲,他轉身,踏雪而去。

  蘇寧站在原地,望著兄長的背影漸漸隱入雪幕。

  自己沒有解釋,因為根本沒有解釋的必要。

  雪越下越大。

  蘇寧攏了攏衣襟,向宮門走去。

  趙普撐著傘迎上來,替他拂去肩頭的積雪。

  「殿下,回營嗎?」

  「回營。」

  馬車碾過積雪,駛出宮城。

  車窗外,汴梁城的萬家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在風雪中搖曳。

  蘇寧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平南十策》遞上去了。

  父皇准了。

  明日大朝會,自己要面對滿朝文武,把這份方略一條條解釋清楚。

  有人會贊他少年老成。

  有人會疑他別有用心。

  還有人會想,這個秦王,究竟在謀劃什麼。

  蘇寧沒有睜開眼。

  他只是在心裡,把明年的計劃又過了一遍。

  契丹那邊的情報網,還得再加兩道暗線。

  南唐金陵城的誠信商號,可以再開兩家分店。

  國防軍的監軍制度,明年要推廣到整個侍衛親軍司。

  還有……

  他想著想著,竟然睡著了。

  趙普回頭看了一眼,把車內的薄毯輕輕蓋在蘇寧身上。

  馬車繼續前行。

  風雪不止。

  ……

  《平南十策》在大朝會上宣讀完畢時,崇元殿裡落針可聞。

  文武百官望著御座側前方那道年輕的身影……

  秦王蘇寧,年十七,立於天子身側,手持奏疏,神色平靜如古井無波。

  沒有人率先開口。

  王峻已貶商州,王殷還在觀望,那些昔日驕橫的武將們,此刻都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文官班列中,魏仁浦與李穀交換了一個眼神。

  此策若行,大周與南方諸國的百年格局,將從「征戰不休」轉向「不戰而屈人之國」。

  馮道垂著眼帘,仿佛入定老僧。

  但他的嘴角,極輕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三日後,天子敕令八百里加急,分送南唐、吳越、荊南、楚、蜀諸國。

  敕令措辭平和,卻字字千鈞:

  中原新朝,願與諸國共享太平。

  諸國納土歸周者,保留自治之權,宗廟不毀,官爵依舊,子弟可入汴梁讀書。

  唯財權、軍權,收歸中樞。

  不願歸附者,大周當以禮相待,通商如故。

  敕令送抵各國都城時,引發的震動,不亞於一場地震。

  南唐金陵。

  中主李璟將那份敕令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擱下,又拿起。

  「納土歸周……」他喃喃重複,「朕若不納,周軍何時南下?」

  無人能答。

  他屏退左右,獨自在御書房枯坐至深夜。

  案頭的詩稿還攤著,是他新填的半闋《浣溪沙》。

  窗外更漏聲聲,燭淚堆了一層又一層。

  他沒有睡。

  也沒有等來任何臣子的死諫。

  荊南江陵。

  節度使高保融捧著敕令,手抖得厲害。

  荊南是四戰之地,北有中原,南有楚,東有南唐,西有蜀。

  誰來了,他都得稱臣納貢。

  這些年來,他早習慣了在夾縫裡求存。

  可這一次,來的是大周。

  那個三年平定中原、一日貶走王峻的大周。

  他把敕令小心迭好,收入錦匣,沒有對任何人說起自己的決定。


  西蜀成都。

  後主孟昶正在宮中大宴群臣,聽聞使者帶來大周敕令,當場酒醒了一半。

  他命人當庭誦讀,讀至「納土歸周者,保留自治之權」時,殿中一片死寂。

  有老臣顫巍巍出列,「陛下,蜀道天險……」

  孟昶沒有應聲。

  他看著那捲黃綾,想起十年前父王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

  中原一統之日,便是蜀中偏安之終。

  他沒想過,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楚國王逵、南漢劉晟、北漢劉崇……

  有人惶恐,有人憤怒,有人連夜召集心腹密議。

  唯獨沒有人在第一時間應允。

  唯獨有一國例外。

  杭州,吳越王宮。

  錢弘俶讀完敕令,合上錦匣,只問了使者一句話,「周天子許我錢氏宗廟不毀,此言當真?」

  使者答,「陛下金口玉言,絕無更改。」

  錢弘俶沒有再問。

  第二日,吳越國表文送達汴梁。

  表文極短,只有四行:

  「吳越國臣錢弘俶,謹奉大周天子敕命。願納土歸周,上交版籍、戶籍、財賦冊、軍士冊。惟乞保全錢氏宗廟,以奉先人香火。」

  消息傳出,朝野震驚。

  沒有人想到,第一個應允納土的,竟是吳越。

  這個立國四十餘年、三傳至錢弘俶的東南小國,素以恭順事大著稱。

  但恭順到如此徹底、如此迅速,仍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郭威捧著那道表文,沉默了很久。

  「錢弘俶……」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倒是個明白人。」

  蘇寧站在下首,沒有應聲。

  他知道錢弘俶為什麼答應得這樣快。

  明理堂的情報上月剛剛送到:吳越國雖富庶,卻無險可守。

  北有南唐,西有閩地殘部,東臨大海。

  四十年來,錢氏能偏安一隅,靠的從來不是刀兵,而是對中原歷朝歷代的恭順。

  如今中原姓周,周天子說納土可保宗廟。

  錢弘俶信了。

  他不是天真。

  他是聰明得透徹。

  ……

  廣順四年春,國防軍第一批改編使團自汴梁啟程,南下杭州。

  使團由三百人組成,其中一百二十名監軍,一百八十名軍吏、帳房、教頭。

  為首者姓陳,名章,二十六歲,國防軍上校監軍。

  四年前,他是伴讀營第一期學員,蹲在城外土操場上聽孫五罵「你這小子跑操又順拐」。

  如今,他奉命去改編一支建國四十年的王師。

  杭州城外,錢弘俶率百官親迎。

  他看著那些從北地來的年輕軍吏,看著他們臉上沒有倨傲、只有公事公辦的平靜。

  「吳越國水師,天下聞名。」陳章開門見山,「殿下願納土歸周,這份功績,國防軍不會忘。」

  錢弘俶沒有接話。

  他只是問道,「陳監軍,錢氏子弟,真的可入汴梁讀書?」

  「可。」陳章道,「陛下親口允諾,秦王殿下親筆擬入《平南十策》。錢氏子弟入汴梁國子監,與宗室子弟同窗。」

  錢弘俶點了點頭。

  接下來,他不再多問。

  改編從當日下午開始。

  吳越國兵冊在此前已送至汴梁核驗:步軍一萬二千,水師八千,合計兩萬餘人。

  陳章帶著一百二十名監軍,花了整整七日,把兩萬人的名冊從頭過了一遍。

  老弱病殘者,給銀遣散。

  精壯堪用者,重新造冊。

  兵不識將、將不知兵者,打散重編。

  軍餉久拖不發的,先從誠信商號調銀墊支,再清查帳目,追索貪墨。

  那些在吳越軍中混了十幾年的老軍需、老帳房,起初並不把這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放在眼裡。

  直到有人把積壓三年的欠餉一筆筆算清,把下落不明的軍械一件件追回,把盤根錯節的私帳一條條理出脈絡。

  他們不再說話了。

  三個月後,吳越步軍整編為國防軍第二十一至二十五共五個步兵團,分駐杭州、湖州、越州。

  老卒們領到新軍服、新軍餉冊,被帶著重新練隊列、練號令、練那些他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用學的規矩。

  有人私下嘀咕:「咱們投了周,還是吳越的兵不?」

  帶隊操練的監軍聽見了,回頭說了一句話:「你們是大周的國防軍士卒。職責是保境安民、守衛國土,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那人愣了很久。

  沒有人再問。

  水師的改編,比步軍更複雜。

  吳越水師,是錢氏立國的根本。

  四十年來,這支水軍縱橫東海,抗南唐、平海寇、通高麗、賈大食。

  論水面作戰的經驗,大周水師幾乎是從零起步。

  陳章把水師改編的方略發回汴梁請旨。

  五日後,汴梁回文。

  不是批覆,是命令。

  「以吳越水師為班底,融合大周水師,組建國防軍水師。」

  「水師提督,暫由吳越水師都指揮使林逋遠代理。」

  「水師監軍長,由國防軍總政治部選派,即日南下履新。」

  回文末尾,有一行親筆小字:

  「水師者,國之重器。望善用之。」

  落款是一個「信」字。

  林逋遠,五十三歲,吳越水師二十年的老將,打過大小海戰不下百場。

  他捧著那道回文,看著那個「信」字,沉默了很久。

  「秦王殿下……」他啞聲開口,「從未見過水師吧?」

  陳章道:「殿下在汴梁,未曾南下。」

  林逋遠點了點頭。

  接著他轉過身,對著那些跟隨他二十年的老部下,只說了一句話:

  「從今日起,沒有吳越水師了。」

  「只有大周國防軍水師。」

  沒有人應聲。

  也沒有人反對。

  兩個月後,第一批大周水師將士三百人,自汴梁啟程,沿運河至杭州,與吳越水師合編。

  他們都是北地子弟,從未見過大海。

  登船時,有人暈得臉色發白,蹲在甲板上乾嘔。

  吳越老卒們抱臂看著,有人咧嘴笑了。

  「北佬,這就不行了?」

  那暈船的年輕士卒蹲在地上,吐完最後一口酸水,扶著船舷慢慢站起來。

  他的臉色還是白的,手還在抖,聲音卻穩:「行不行的,練了才知道。」

  老卒收了笑。

  他伸出手,把那年輕人從甲板上拽起來。

  「站穩了。海不比河,浪大。」

  那年輕人點點頭,跟著他,一步一步走向船艙深處。

  ……

  廣順四年秋,國防軍水師於杭州灣外海,舉行成軍後首次海上大閱。

  大小戰船八十餘艘,自錢塘江口列陣而出,帆檣如林,旌旗蔽日。

  錢弘俶登上觀艦台,望著那支曾屬於他祖父、父親、如今已不再屬於錢氏的艦隊,良久無言。

  海風吹動他的衣袂。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望著船隊消失在海天相接處。

  汴梁。

  蘇寧坐在御書房窗邊,讀著從杭州送回的改編報告。

  王朴立於下首,正低聲稟報誠信商號在杭州分號的籌備情況。

  窗外秋陽正好,汴河上舟楫往來。

  蘇寧翻過最後一頁報告,擱下筆。

  「水師監軍的人選定了?」


  「定了。」王朴道,「伴讀營第三期學員,姓周名安,原是奉國軍的監軍,王殷將軍親自寫了薦書。」

  「王殷……」蘇寧重複這個名字,沒有評價。

  王殷歷史上本應是在今年二月就會被郭威處死,不過因為蘇寧的出現,還有王峻的極速落馬被貶,王殷不得不配合蘇寧在奉國軍推行監軍。

  所以郭威至今還沒有對王殷動手,不過以蘇寧對郭威的了解,王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望向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給林逋遠寫信。」

  「就說,任命他為國防軍水師的第一任指揮使。周安為監軍。大周不負卿。」

  王朴應下,轉身去擬信。

  書房裡安靜下來。

  蘇寧獨自坐了很久。

  窗外汴河水聲隱隱。

  他想起那些從未見過海的北地子弟,此刻正站在顛簸的甲板上,在咸腥的海風裡學著一遍遍升帆、收帆、辨認風向。

  他們從黃河來到錢塘江,從平原走向大海。

  他不知道他們要多久才能真正成為水師。

  但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了。

  就如三年前,他種下伴讀營。

  就如四年前,他把自己種進汴梁城外那座荒涼的廢軍營。

  總要等。

  水師成軍這日,杭州城中百姓紛紛涌至江邊觀禮。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拐杖站在人群里,望著江面上那些揚帆的戰船,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湧出淚來。

  有人認出他,驚呼:「老將軍!」

  那是吳越水師的第一代老卒,退役已二十年。

  他望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在戰船上往來穿梭,望著那面從未見過的、繡著「國防軍水師」字樣的旗幟,在桅杆頂獵獵飛揚。

  「好……」他喃喃道,「好……」

  沒有人在意他說了什麼。

  只有身邊的小孫子抬起頭,懵懂地問道,「爺爺,這是什麼軍?」

  老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面旗,很久很久。

  江風拂過他蒼老的臉。

  拂過戰船上年輕士卒堅毅的眉眼。

  拂過錢塘江口層層迭迭的浪。

  這年秋天,國防軍水師的戰船第一次駛出杭州灣,進入東海。

  船頭向南。

  更遠的海,還在等著他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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