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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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孤煙,風沙卷天。

  一望無際的沙海中點綴數座岩山,皆為渾黃,其上遍刻著種種牧羊祭祀的圖騰,散著一股原始邪異的氣機。

  居中最高的岩山下則鑿出了一洞,內里一片煙燻火燎的跡象,不時能聽得一陣慘叫聲。

  洞口處則守著兩尊二人高的妖物,妖首人軀,分為狐與狼,都披著坑坑窪窪的銅甲,一者佩刀,一者持戈,此時正不斷往著這洞中添著柴火一一大都是些早已乾枯的胡楊、荊棘。

  「獫牙,我聽說這羌人的肉美,以前殷人祭祀都挑此族,活吃就極美,你說烤熟了,味道會怎樣一」說話的是一狐妖,生的略矮,毛色赤紅,不時朝著那洞中張望,吐出猩紅的舌頭,順著嘴角淌下涎水來,似乎是饞得急了。

  那股被燒熟的肉香撲鼻而來,刺激得這妖物眼瞳都要發紅了,恨不得衝進去直接一通大啃大嚼。「自然更好。」

  在旁那尊高大不少的狼妖卻顯得淡定,抱著長戈,盤坐在地,鐵灰色的毛髮上覆滿了風沙。「你哥哥我也是走南闖北過的,北狄人的肉柴,沒甚滋味;南蠻諸部常年玩蠱,體內都浸滿了毒;東夷人喜好射獵,我也是僥倖逃過他們之手;唯有這白羌,尤其是十來歲的少年少女,肉可謂是不肥不柴,清香可口,沒一點腥臊氣。」

  「那中原的華族?」

  「隗狐,你瘋了,敢作此言。」

  這名作獫牙的狼妖頓時止住對方,嗬斥道:

  「也就是如今恆王離世,周室東遷,入了洛水,否則這話叫人聽去了,當即要剝你的皮一」「現在不是沒事?你不如說皇虞時代,雷宮治世,諸類縱然煉去橫骨,開口人言都要遭雷劈,哪裡還能食人血肉?」

  隗狐一笑,繼續說道:

  「我等現在也是侯國之民,楊公建夏,召集萬類,西陲一線,皆為國土。此地更是出了夏境,距離新周可遠著,還能讓誰給聽去了?咱倆奉命在此這大漠鎮守,一年半載見不到個活物,還不能發兩句牢騷了?」「仔細你的嘴,好不容易逮到這些羌人奴隸,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獫牙嗬斥一聲,又往洞中添火,於是便聽得那慘叫聲漸漸微弱了,傳出一股焦香來。

  「熟了。」

  這狼妖面色一喜,伸出長戈往洞穴裡面劃拉,不多時就勾出幾具被燒死的人屍。

  這些屍體大都是披著獸皮的奴隸,年紀頗小,異族模樣,一看便知是從西邊義渠逃出來的奴隸。西羌居於套內,遊蕩河湟,殷時還是一方國,如今號作義渠,裡面卻還是些極原始的部族,蓄奴的傳統自然少不了。

  這些奴隸也是羌人,一路南奔,卻是來了這一處大漠,馬上就要入西陲夏土了!

  這可正好便宜了獫牙和隗狐,須知前些年楊公下令,境內妖物不得食人,也就他們兩個在疆外鎮守的才能捉幾個人打打牙祭。

  「獫牙,你這什麼手藝,糊了!」

  言畢,這隗狐面上不滿之色更重了,一腳把地上的那個焦黑的人頭踢飛,砸到了黃沙之中。「你說熟了的血食好吃,我才跟你一道把這些羌人趕進洞裡,又去搬了半天柴火,這怎麼還不如生吃一「你懂個狐屁」

  「你知道人為什麼厲害?就是因為吃熟的,大燧一把火讓人能烹煮藥食,這才把我們諸類給甩在後面了。」

  「這和人屬崛起又有什麼關係?」

  隗狐繼續啃著骨頭,舔著裡面的髓,含糊不清地說道:

  「不是道分之年,仙道大昌,他們人屬能夠修行了,才把諸類踩在腳下?又有除歲去故,神道唯一,雷霆劈遍天下,絕了萬類追趕的機會。」

  「仙道、神道和人道,這怎麼能混淆?」

  獫牙似乎是個有學問的,放下了手中的血食,告誡道:

  「你要是哪天搞錯了,犯了人家的忌諱,下場可就慘了」

  兩人正一片吃著血食一邊閒遍著,卻聽得那洞中傳來了微弱的呼吸聲,似乎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雖然在竭盡全力隱藏,可那聲音怎麼能避過這兩尊化形大妖的耳朵?

  他們都有血脈,性命里背負著先祖的圖騰,大可藉此發揮神妙。

  於是那狐狸古怪一笑,伏低身子,鑽進了那一處火洞內,很快就從灰燼中揪出了一人。

  是個羌人少年。

  說來也怪,這洞中燒的雖然是凡俗火焰,可這些羌人都是沒有修為在身的,不說被燒死,熏也活活熏死了。


  偏偏這羌人少年肌膚白淨,體無傷勢,甚至披著的黃羊皮都沒有被火燎,只是他出來見著了這煉獄般的景象,因為過度驚恐而嚇得暈厥了。

  隗狐單拎著這少年的左腿,將其倒提了起來,仔細嗅了嗅,喜道:

  「倒是沒嚇得拉屎拉尿,把腸子剔出去就好,不然這地方一點水都沒有,哪能去洗?」

  說著,他看向了一旁的狼妖。

  「這個就生吃好了,你要上面,還是下面?」

  「上面,我要吃腦子。」

  這獫牙眼神平靜,磨著利齒:

  「吃了人腦,縱然是不會說話的禽獸也能開口;吃了人鞭,一口氣配上十天十夜也不覺累;吃了人肚,什麼積食都能消化;吃了人肢,我們就能站起來行走一」

  「又來這一套。」

  隗狐吡了吡牙:

  「當年羌狄南下,大犯長寧,我還是一野狐,在戰場上不知撿了多少屍體吃,也沒見開智,還是後來吃了一株寶藥才能修行!你這說法也就人會信了,楚地山澤中本有不少猛虎,就是那些王公以為猛虎一身是寶,才給打了個乾淨!」

  「莫廢話,你不分我來分。」

  獫牙面上似乎有些掛不住了,連連催促。

  於是那狐狸就伸出爪子,掀開了少年身上的羊皮,勾起了對方腰腹的皮肉,觸碰起了那白淨的血肉。只要輕輕一划,就能把這羌人少年給分作兩半。

  「兩位,且慢。」

  外面的風沙中傳來一道深沉的聲音,一點點靠近,便能見頂著風沙走來的一人。

  此人戴著銅面,氣機平凡,並不見一點修行的痕跡,披了一身玄青色的道衣,佩著一柄幽鞘青鋒,劍格乃是青蓮盛開之狀。

  在其肩頭還趴著一條懶洋洋的紫電小蛇,不時吐出幾道電光來。

  隗狐見了來人,一時怔住,還以為是那些雲遊四方的道人,若是撞上個有修為在身的,比如什麼修成了沖舉的一

  「仙師,不對,大巫一」

  他仔細看了看對方的扮相,卻認不出來路數,按理來說,穿道袍的那就是玄元始這【大羅三理】,乃是仙道正宗;再次就是【太乙散數】,不入流的野道。

  須彌山那邊還有一脈,稱作【大覺接引】,有個稱作世尊的在傳道,不過那邊的人都要剃成光頭。對方穿著道袍,稱一句仙師自然是無錯的,可仔細一觀,似乎沒有修成元神!

  這說明對方沒什麼道承,只能去學一學圖騰,如今好像是叫什麼仙基?修為高了就叫神通?這道人毫無氣象,那就不是神通,連仙基都不成,或許才突破胎息!

  可對方戴著的青銅面具又實在古怪,這可是古巫才能用的東西,面對這樣一位看不出跟腳的人物,隗狐自然不敢放肆。

  在旁的獫牙卻是目光大盛,似乎認出,一字一句道:

  「你是..方士?」

  「也算。」

  青袍道人緩緩開口,聲有笑意:

  「我同這少年有緣,不知可否將他讓給我。」

  「你來的正好,楊公正在召集天下方士,煉丹製藥,有用你的時候」

  獫牙目光一轉,從身旁的隗狐手中奪走了那羌人少年,只道:

  「倒是能將這人給你,不過,你先要讓我們看看你的修為,不要隱藏一」

  「修為?」

  青袍道人搖了搖頭,只道:

  「我從北海行來,一路奔波,也都是靠著運氣罷了,哪裡有什麼修為在身?」

  觀其氣象,確實不見半點法力在身,二妖的警惕也逐漸放鬆了。

  「沒有修為?這就好辦了。」

  在旁的隗狐獰笑一聲,上前來就要將這方士給捉拿了。

  對方拔劍了。

  一線玄青劍光飄然斬出,於是這兩頭妖物的軀體頃刻破碎化作備粉,轉眼間就死的不能再死了。道人收劍,平靜說道:

  「只是略懂一點劍術。」

  那羌人少年墜落在地,砸在了人骨之上,痛醒了過來,於是掙扎著爬起,卻見那兩尊妖兵已經不見了,面前則是一位佩戴銅面,穿著青袍的道人。


  於是這羌人少年猜到了什麼,連連跪拜磕頭,謝過那位的救命之恩。

  他開口說話,咿呀難言,竟然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你不會說話?」

  道人看了過來,劍鋒一挑,在這少年的喉嚨處斬出了一道微不可見的傷口,於是對方被嚇得連連後退,捂著脖子道:

  「莫殺我,莫殺我一」

  這羌人少年瞬間怔住了,驚異於他能夠開口說話,不單單是羌語,甚至連狄言,乃至周話都能一一講出,極為順暢。

  「拜見天神,拜見天神一」

  他又上前跪拜,卻被那道人提著羊皮衣裳拉起了。

  「你叫什麼?」

  對方問話。

  「我沒有名字。」

  這羌人少年眉眼擰成一團,似乎在回想著什麼,最後說道:

  「主人家叫我無戈,無戈.這是奴隸的意思,懇請,懇請天神,給我一個名字。」

  「我為你起名?」

  道人鬆手,望向大漠。

  風沙之中能見數隻黃抵在奔走,似乎是為了躲避風沙。

  「就叫大抵,無戈大抵!」

  道人微微一笑,收劍入鞘。

  「我們走。」

  「天神,我們去何方?」

  「回你的故鄉,義渠之國。」

  道人已經朝著風沙之中行去了,聲音漸遠:

  「莫稱我為天神,稱我為許師即可。」

  「天...許大人,我不能回去,無戈是犯了錯的奴隸,他們會殺了我祭祀幽神!」

  「別怕。」

  許師轉過身來,聲有笑意:

  「我會看相占卜,你有成王的資質,這次回國,就是你的時運來了。」

  「我,成王?大人,你莫框騙我,無戈並不蠢。」

  「那你便在此待著罷,等到夏土的妖兵巡視至此,你好自為之一」

  道人頭也不回,繼續朝著風沙之中走去,身形漸漸要消失了。

  那羌人少年看了看周邊的血穢殘屍,打了個寒顫,也不敢久留,直追著那道人的身影行去了,只道:「大人,大人等等我,都聽你的一」

  這少年追了上去,緊跟在後面,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是這一段時間先是逃命,後又被捉,可謂是又飢又渴,已經撐到了極限,此刻還要一路越過大漠返回故國,更是讓無戈撐不住了。

  於是這少年兩眼一黑,倒在地上。

  前方道人回過身來,嘆了一氣。

  他肩頭的那紫電小蛇盤旋而出,對著倒地的無戈大抵口中吐了一道雷光凝成的露珠,這羌人少年便瞬間活了過來。

  無戈大抵只覺自己精神一振,四肢百骸中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氣,不覺饑渴,不覺勞累,連忙再行跪拜,只道:

  「謝過大人,謝過大人一」

  「莫要跪我,現在開始,你要以羌人的王自居,誰都別跪」

  「誰都別跪?」

  無戈大抵愣住了,只道:

  「許師大人,我們的王也要跪拜幽神。」

  「幽神不算什麼?」

  道人轉過身來,拉起無戈,笑道:

  「你只管聽我的,保教你做羌人的王者,幽羊的牧君,自此有享之不盡的福緣。」

  「是,是,我一定聽許師的。」

  「你們是怎麼流落至此的?」

  道人問話。

  下方的無戈面上多了幾分驚懼,忙回道:

  「大周的恆王離世,宗室東遷,入了洛邑,原本的西陲之土則是金烏楊氏占據了,立國為夏,屬周一侯。我們義渠乃是西羌之國,趁此時機想要將沉眠的幽神喚醒,於是準備不少牲畜來祭祀一」這羌人少年一臉苦澀,連聲嘆息。

  「我和他們負責看護一處牲圈,誰曉得天上打雷,劈開了木欄,走脫了一群祭祀的牲畜,裡面有一頭白羊,是預定好的靈獸。同我一道有千名奴隸,都被拉到洪河邊上準備淹死了,誰曉得有蛟龍從裡面竄出來,把行刑的人給吃了,我們也就順著往南跑,卻遭了夏國的妖兵一」

  「原來如此。」

  道人似有明悟,輕笑說道:

  「不必管那白羊了,已經跑遠,我帶你去另尋一尊靈獸。」

  「是什麼」

  「北狄供奉的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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