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科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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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

  正是驚蟄時。

  玉皇頂及周邊列峰皆為祭天之地,帝軒遺留,於是凡有設壇祭神的皆不能臨近此處,否則神位都會直接朝著那一處戊土碑文倒伏。

  齋醮之地設在東邊一處靈峰,名作廣生,為昔日青帝觀所在,也就是扶暹的遺蹟,距離渤海不算太遠。這位扶遙乃是少陽仙君的次徒,曾為元木主人,兼任東方青帝,擇這一處靈峰為求金之地卻是再合適不過。

  以廣生峰為中心,周邊峰巒共設壇一千三百六十座,分了三部,各行禳解、鍊度與告斗之事,一時之間可見地氣升騰,水火變化,雷霆交織。

  上霄一道遣派了約有三千名弟子來此,自胎息到築基不等,不看修為,只看對科儀流程熟不熟悉,故而擇的大都是些白髮蒼蒼的老道。

  告斗一事的主壇設在廣生峰頂,由舟游真人主持,在旁輔佐的正是大赤一觀咎徵真人。

  許法言靜坐在這法壇邊上,神色肅穆,已經換了一襲青色的玄袍,黃瞳之中的邪異盡消,反倒是多了些祥和之意。

  他入了泰山,壓制自性,不好在這一處戊土聖地多流露出氣機,否則就是自找不痛快。

  「告斗之事,源自祭天一』

  他在巫術之上的造詣極深,大能看出這科儀的變化。

  太古之世就有祭祀天地之禮,到了周代則是以禮法規範,於是祭天關乎風雷,祭地關乎社稷,震雷的「自修省」與戊土的「司命主」便是體現。

  至於這告斗之事,更多是雷宮之中傳出來的,以朝拜北斗,洗罪滌業為根本。

  「行此事就能免罪了?看來這律法

  他收斂心神,不再多想,畢竟若是心中不誠,減了效用,那就是耽擱人家的求道之事了。

  於是他隨著那位舟游真人一道開壇、焚香、奏職、祝聖,引得此峰頂上風雷大作,青紫交織,同時下方鍊度與禳解之事也一併行之。

  碧陌正立身青雲之上,總司齋醮,呼應霄雷。

  這位上霄宗主換了一身青金法服,頭戴玄冠,足踏雲履,種種霄雷之異象在她身旁呼應顯化,隱約勾連著太虛之中的一座青色雷壇。

  【啟蟄天象壇】

  「這一件霄雷法寶竟搬出來了...碧雲天的狀態,恐怕極為空虛了一

  許法言先前又入了玄天,得見紹華仙官,對於上霄之中的情況了解更深,也知道這法壇不能輕易搬出來,一旦祭出,就代表上霄將所有底蘊都壓在這一次求金上了。

  整座泰山的氣象都被牽動了,香火升騰,金氣涌動。

  山石峰巒中的一尊尊神明皆都走出,貪婪地吸食著空中的屬於池們這一部分的香火。

  霄雷的氣象越發盛了,以泰山為中心,開始朝著整片東夷大地蔓延而去,調和風雨,化解災劫,一時之間滿天都是霄雷之光。

  單論氣象,近古以來求金的場面,恐怕少有能與這位上霄宗主相比的。

  碧陌手中的木劍隨之揮舞,已經進入天心在我的境界,種種天象都隨著她的念頭而動,推動這一次齋醮的進行。

  於是那些在天地間殘留的遊魂野鬼一個個走出,走過社稷,經過水火,越過風雷,就此得了超度安息,使得太虛之中有玄黃功德之氣降下。

  許法言凝神看著,心中略動,便明白這位上霄宗主的氣象即將被推至頂峰了。

  只是這時那東海瞬間變得天色昏暗,波濤洶湧,無數洋流順著沖向渤海之中,又一次讓沿岸的百姓遭了災,連帶著損傷泰山這邊的氣象。

  地上的社稷神壇隨之光輝大盛,如有一尊白羊落在上方,朝著那狂風暴雨踏了一步,於是種種土德之祥瑞隨之顯化,將那異象剎那鎮壓了。

  這一陣波動使得不少道人受了衝擊,或是當場寂滅,或是吐血昏厥,使得整場科儀稍稍亂了些。只是在場的都是上霄弟子,大都明白今日之事關乎存亡,縱然有受傷者也不曾退卻,只是堅持護著法壇上的香火。

  碧陌的氣象已至巔峰,凝眸望向了東海,卻見整片汪洋大海如活物一般扭動,仿佛要生出鱗爪來,種種無法揣度之氣隨之布滿太虛。

  在那大海的最低處,則有兩道如日月的金瞳在閃爍,緊盯著泰山這邊。

  龍。

  碧陌視若不見,專心科儀,面前隨之浮現出了六道光點,分別對應「戊土」、「己士」、「坎水」、「離火」、「震雷」和「元木」。


  這六道光點融入了她一身性命,於是天中的霄雷之光大盛,一隻只青鳥在雲層中穿梭鳴叫,下起來一陣清涼雨水,使得山間草木隨之生長。

  她體內的那一道篆文開始顯化。

  【辟邪化祥】的古篆一寸寸燃燒起來,祥和之氣縈繞天地,種種福德驟然降下,匯聚在了這位上霄宗主的身上。

  「降之百祥。」

  又有無形之風隨之大作,鬼神呼嘯,禍兆顯化,甚至還有災劫憑空而顯,朝著這位霄雷大真人打來,卻成了托舉池的寶。

  「罹之百殃。」

  禍福在她一人之身迅速激盪了起來,吉凶難測,祥告不明,而碧陌則是開始外顯神壇,勾連大羅,卻不是要去求證,而是讓自己的神通性命在天地間消散一

  一聲驚雷在天地間炸響,眠蟲復甦,草木生長,正是雷霆之范事,為【啟】。

  春為【啟蟄鳴】,夏為【沫灑塵】,秋為【歲舒慘】,冬為【愆見異】,於是四時景和,節氣流轉。她的手中隨之浮現出了一道青月神環,掛著萬千道玄妙符文,正是另一件霄雷法寶一一【天都霄儀祝】!

  碧陌的身形虛幻至極,行將道化,她的意識在飛速消散,眼前似乎閃過了霄雷的種種歷史。她看見了手持木劍的道人,看見了依靠微月的神女,看見了盤旋天霄的青鳥.

  「元木」一道的青色神華一瞬之間在她的面前鋪陳了開來,似乎通往一道明藍雷霆組成的門戶,種種霄雷精怪之意在其中升騰。

  「走。」

  江籬師祖的聲音一瞬響起。

  這位使臣此刻已經脫離了那道【舊歲青元法身】,只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道人立在太虛,用盡全力背著一尊青木神像。

  此像太重,壓得他渾身上下的法軀一寸寸碎裂開來,流淌出萬千股青金色的血水,這血落在太虛之中當即化作風雷。

  碧陌的意識已經極為微渺,她走的極快,踏在那青華大道之上,來到了那明藍色的門戶前。最後一道神通也飛出了她的內景,化作了玄妙的樞機。

  「黎民於變時雍。」

  碧陌推開了門戶,身形隨之化作了無窮的風雨雷霆,消失不見。

  泰山之上,天色驟暗。

  所有法壇之上的香火都在一瞬之間熄滅了,諸多高功法師都在一瞬之間受了反噬,吐血不止,連帶著天中下起了冰雹和暴雨。

  「這是」

  舟游面色變得慘白,喉嚨中泛起了一陣噁心,口中競然吐出了一根根青色的鳥羽,讓他的面色更為難看。

  「我道弟子,安神靜心,先保性命一」

  他下了命令,卻見身旁走來了那位咎徵真人。

  「咎徵道友。」

  舟游微微點頭示意,卻聽得對方開口說道:

  「碧陌前輩已入果位,眼下的跡象. . .正是代表霄雷原始之意的陰西被牽動了。」

  可舟游卻是緊緊盯著對方的那張臉,略帶震驚,開口道:

  「你」

  這位許真人的面龐如若是青黃泥土捏成,如精似邪,黃瞳明亮到了極點,在其周邊則不斷有大大小小的泥人從地里鑽出,圍著他祈禱。

  許法言的聲音有些艱難,勉強依靠神通維持這人形,縱然是篆文此刻也不能護住他了。

  這影響直接來自蘊土。

  他開口了:

  「恕我失禮,先行一步。」

  無形之風隨之大作,頃刻間將這位蘊土真人帶走,不留任何蹤跡。

  舟游卻也管不得這些了,轉而去庇護起了本宗門人,所幸有那位江籬師祖出手,混亂並沒有持續多久,可天象依舊在變幻。

  「宗主.」

  無形疆域,原始之門。

  貫穿著宙宇的傷口在此閃爍,自中顯出了七道光輝,於是便見一位青袍道人靜坐在此,膝上平放玄青仙劍,另有一手托舉混沌神池。

  池的目光朝著後天之境望去,一直延伸。

  便見在那暗紅的火焰中鑽出了一點蘊土玄光,中有一尊白羊橫渡而來,毛髮上還沾染了些火焰。對方卻顧不得這些了,朝著許玄微微示意,便入了那原始之門,周身的蘊土玄光隨之劇烈震顫了起來。雖然許玄為其提供了通道,可能不能成功道返先天,看得還是這位蘊土真君自家的手段!


  不過清禳到底是仙人親子,東華金丹,手中的好東西卻是不少。

  池此刻祭出了一道青白色的仙符,綻放出無邊少陽之光,霎時間有極高的位格湧現而出,護持住了這位蘊土金丹。

  許玄自然看出這東西的來歷了,必然出於一位少陽果位的大人!

  還能是誰,必定是東華的第二祖師一一【正陽】。

  此符至少也是元嬰一級的仙物了,甚至能夠護住金丹性命,鎖住金位,使得清禳能夠在後天到先天的過程中不致於跌落。

  「到底是有道承的

  許玄心中略略感慨,放心不少,而後則看向了遠方的後天之境。

  一股恐怖的壓迫感不斷逼近,使得無形也開始震盪了起來,不再純粹,像是被什麼邪物所浸染。種種祭祀之聲接連不斷地響起,源自幽羊的那一道血肉在變化掙扎,最後則被鬼神們圍著吞噬殆盡,消失在了無形之風中。

  「大人」

  示獻跪拜在旁,手捧銅盤,其中則是流淌著一點青黃色的血。

  大儺祭祀已經完成,以幽羊的血肉作為祭品,勾連禍祝,由此來壓制蘊土的邪性!

  許玄伸出一指,蘸取此血,朝著上玄仙劍之上塗抹而去,霎時間便聽得後天之境中傳來一聲怪異邪性的嘶吼。

  如若羊叫。

  蘊土來了。

  原本在後天之境燃燒的陰火逐漸分開,被不斷孳生的蘊土暫時掩蓋,風沙大作,青泥騰空,某種巨物掙扎著闖入了此間。

  池是有形的。

  黑暗之中浮現出了兩道渾黃的瞳孔,大到極致,即便許玄顯出法相也不能與之相比。

  示獻和釁皿同時變化,成了一道怪異的青銅面具,被許玄一點點扣在了面上,來自遠古時代的儺祭又一次再現了。

  那黑暗中的存在微微後退了一步。

  清禳此時卻已經將要突破原始之門了,要帶著蘊土的那一道從位叛逃!

  活化的蘊土不斷嘶吼,於是自歷史之中走出了一道龐大無邊的身影,如若一羊,神邪同體,青黃色的血肉組成了池的真形。

  幽羊!

  怒吼聲瞬間在整片虛空之中響起,許玄的青銅面具上隨之出現了道細微的裂痕,再度看去,眼前已經是無邊的青黃之色。

  許玄開口了,池說:

  「安靜。」

  玄青劍光一瞬之間斬出,開闢混沌,裂變陰陽,「離決」之威在無形之中不斷蔓延與擴張,將那孳生的青黃之色一瞬斬落。

  蘊土之中傳來了痛苦的低吼,那傷處的血肉競然停止了孳生,如受了鬼神的啃噬。

  那尊幽羊的肚腹內傳來了一陣陣啼哭,有東西伸出雙手,撕開了這尊精怪的皮囊,帶著渾身的血水走了出來。

  許玄設想過很多場景,比如幽羊本尊復甦,或是荒末魔君出現,甚至是蘊土的種種異象直接顯現。可眼前的場景,還是超出了池的預料。

  從幽羊肚中走出的,是一個池再熟悉不過的人。

  是一青年。

  此人面色陰鬱,身形瘦削,一對黃瞳如若燈火明亮,披著一襲青黃色的法袍,呼吸間有燥氣升騰,霄雷閃爍,玄妙與啟示之意隨之顯化。

  池開口有笑:

  「師父,讓開。」

  許玄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似乎明白什麼,於是輕盪手中劍鋒,啟示與開闢的權柄降臨,呼應起了種種陰陽變化。

  「法言,你長本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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