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亂世的意外【4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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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0章 亂世的意外【4.5K】

  「糜子仲可為大司農!」

  這是國淵看過之後給出的評價,荀攸聞言頗為贊同。

  畢竟大司農的職權就是掌管租稅、錢穀、鹽鐵和國家財政收支。

  糜竺出生商賈世家,如桑弘羊一般,本就擅長經濟之道。

  如今請設「常平倉」「義倉」的建議一出,說明其對農事也頗為了解。

  若是讓他來做大司農,三公肩上的擔子都要輕鬆許多。

  而對於兩人的評價,魏哲也是深以為然。

  專業的事情就應該讓專業的人去做,就算不專業也至少要足夠了解。

  讓一個不懂經濟的人出任大司農這種掌控國家財計的職位那才是災難。

  不過現在談這些還為之尚早,眼下魏哲更關心現實問題。

  「如何?此策可行否?」

  國淵聞言微微頷首:

  「大體尚可,但細節還需再琢磨琢磨。」

  荀攸隨即也是沉聲道:

  「常平倉雖有例可循,但往日措施亦不乏弊端,不可完全照搬前朝故事。」

  「況且義倉之事新設,具體該如何運轉更應該謹慎行事。」

  譬如糜竺將巨商富賈的稅賦定為五個等級,分別為:五稅一、十稅一、十五稅一、二十稅一、二十五稅一,按等級不同向富商收谷入義倉,以備荒年。這個方案看似很理想,可有過治理經驗的官員都明白有多難。

  「義倉」政策的執行難度如果太大,那麼普及必然不會成功。

  說到這裡荀攸忍不住感慨道:

  「若非糜子仲想到了借鑑『算緡令』之法,義倉之策再好也不過是空中樓閣,絕無一點施行的可能,甚至不免淪為惡政。」

  聞聽此言,國淵深以為然。

  治理地方這麼多年,他太知道政策與執行的區別有多大了。

  有時候縱然朝廷的想法是好的,但是落實下去往往卻成為了惡政。

  究其根本,其實就是沒有政策基礎,很難執行到位。

  就說義倉最基本的徵收問題,商賈們肯定是不情願的。

  算緡令本是前漢武帝時國家向商人徵收的一種財產稅,但為什麼沒有延續呢?

  根本還在於商賈本性貪利,絕大部分商賈都會隱瞞收入。

  故此元鼎三年(前114年)漢武帝在算緡令的基礎上又延伸出告緡令。

  即鼓勵告發算緡不實者,凡揭發屬實,即沒收被告者全部財產,並罰戍邊一年,告發者獎給被沒收財產的一半。

  結果此法果然好用,很快告緡遍天下,商賈中家以上幾乎都被告發。

  武帝派遣御史和廷尉屬官分批前往郡國清理處置告緡所沒收的資產,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各處的罰沒田地大縣能達數萬畝,小縣也有萬畝左右。

  朝堂掌握的人力和物資的比重瞬間暴漲,長安對天下的控制迅速加強。

  說實在的,漢武帝對天下的這種掌控力光武帝劉秀看了都得流淚。

  沒辦法,實在太羨慕了,這才是「真皇帝」!

  但漢武帝這招的後遺症也十分嚴重,商賈中家以上大多都因此破產。

  關鍵是還對百姓民生造成了極大影響,導致「商者少,物貴」。

  如此一來,國雖富,民未強。

  因為武帝將沒收的緡錢除了填補財務漏洞和軍費開支之外,並未讓百姓獲益。

  清丈田畝徵收來的土地全分配了水衡、少府、太僕、大農等機構設置農官,分別經營沒收的郡縣土地。

  至於沒收的奴婢也沒有放還為民,而是用來飼養狗馬禽獸和在官府擔任雜役。

  朝堂掌握了極大資源,民間卻沒有受惠,這才導致算緡告緡未能延續。

  不過話又說回來,算緡令的失敗,並不代表對巨商富賈徵收財產銳的做法是錯的,只是手段尚且需要斟酌而已。

  說來還得感謝中夏有記錄歷史的傳統,導致後世的研究案例不要太多。

  荀攸熟讀史書,往日便沒少就這些事情與家中長輩、親友討論。


  此刻提起前漢臭名昭著的「告緡令」,他反而頗為欣賞道:

  「治大國若烹小鮮,此令過於急躁求成,否則不失為善政。」

  「譬如眼下,此令可與義倉結合,富商巨賈若隱匿財物,可允當地鄉里百姓告緡,所得穀物俱入當地義倉而非告者,以做荒年賑災之用,不失為兩全其美。」

  見他這麼一說,魏哲頓時若有所思。

  確實,如此一來告緡者雖不能得到直接收益,但卻多了一份賑災保險。

  這讓他們有足夠的動力去配合地方官府,又降低了失控的風險。

  而拉著地方百姓壓制當地的富商巨賈,則又能儘量保證義倉的延續。

  最關鍵的是這也算是一件造福鄉里的善事,百姓得利,商賈得名。

  就算日後這個政策在施行的過程中打個折扣,下限也不會太低。

  而聽完荀攸對糜竺獻策的補充後,國淵忍不住贊道:

  「天之道,損之有餘而補不足,誠哉斯言!」

  隨即國淵憑藉豐富的治政經驗也提出了一些容易疏漏的環節。

  比如義倉在災荒之年的放糧問題。

  若一次拖延推諉,便會瞬間喪失鄉里百姓信任,義倉必然名存實亡。

  此外還有義倉的管轄權和監管權的問題。

  具體管轄保存是誰,又讓誰負責監管,這些都是關鍵所在。

  說到這裡,國淵忍不住搖頭道:

  「若不監管,地方官吏必然會貪腐挪用,義倉糧食十有八九會被倒賣牟利。」

  「一旦糧食被官員挪用殆盡,官府威信何存?」

  在這方面國淵實在見過太多案例了,這些年就他下令處死、處罰的屯田系統的貪腐官吏都超過數百人了,很多吏員其實都頗有才能。

  一念至此,國淵不由悵然道:

  「若是如此,日後義倉再難存續,非民心薄涼,實乃心寒爾!」

  不得不說,這兩位都是社稷之才,轉眼間就將義倉之制看的透徹。

  而聽完兩人的這番剖析後魏哲並沒有評價什麼,而是轉頭看向侍立的魯肅:

  「都記下了?」

  魯肅聞言連忙將案几上的卷宗捧至魏哲面前,眼底滿是興奮。

  他就知道追隨驃騎將軍左右能學到東西,現在看來真是賺大了。

  如今才二十二歲的魯肅還不是後來的「東吳老實人」,只是空有滿腹學識,並無多少實際的理政領兵經驗,但隨侍魏哲左右之後卻讓他收穫甚大。

  並且這些時日他所領悟的都是家中典籍上沒有的東西,堪稱彌足珍貴。

  魏哲也有心重點培養他,否則令他隨侍左右,掌文書事宜了。

  此刻見魯肅這個反應,他當即撫須而笑:

  「既如此,此卷批註便由你送去青州吧。」

  說到魏哲略作沉吟便隨口設立了一個新的職位道:

  「就喚作『治粟觀察使』,你且待在青州旁觀糜子仲行事。」

  「記住,無論成果好壞,各方反應都必須悉數記錄在案,定期呈報。」

  魯肅聞言心中一喜,當即躬身領命:

  「卑職明白,定不負君侯所託!」

  隨後魏哲方才對國淵、荀攸兩人道:

  「暫以青州為試點,讓糜子仲且試行之。」

  「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諸事皆備再推而廣之也不晚。」

  見魏哲這麼一說,兩人頓時贊同的點了點頭。

  確實,這才是治國理政之道。

  實際上後世那種劃分特區作為試點的做法,本就是老祖宗們的手段。

  比如管仲在齊執政時便是先在自家封地按土地等級徵稅,「相地衰征」成功之後才擴至齊國全境。

  商鞅在秦變法推行新政時,也是先在都城櫟陽小範圍實施,再推廣全國。

  兩漢之時也是如此,漢武帝施行「鹽鐵專賣」前便命桑弘羊先在河東、太原等六郡試行鹽鐵官營,三年後才全面鋪開。

  至於後來的唐宋明清各朝,基本上都用過試點機制


  所以文科穿越者還真不好混。

  甚至歷史不好的說不定都容易在古人面前丟人現眼。

  比如拿「試點機制」當後世科學成果的做法,就很容易被老祖宗們鄙視。

  ……

  且不說糜竺在青州如何勵精圖治。

  隨著徐、兗兩州的事情告一段落,鄴城幕府上下也終於鬆了口氣。

  一連幾日幕府議事,都不乏告假休息者。

  其實別說他們這些幕府屬官了,連魏哲都想休息幾天。

  可是沒辦法,大漢千萬生民在他肩上擔著呢,魏哲實在不敢懈怠。

  但想是這麼想的,可實際上班的時候他多少還是有點沒精神。

  午後,幕府政事堂。

  這日魏哲剛剛生出一股倦意的時候,一樁突如其來的進言卻讓他再無睡意。

  只見郭圖神色鄭重道:

  「明公弱冠投軍,百戰百勝;開疆擴土,威震塞外。值董賊廢立之際,忠義奮發,千里赴洛,使董卓懷懼,舊都得復,播名海內,天下皆服。」

  「此後十年南征北戰,征討不臣,至今已橫跨大河南北,合八州之地,收英雄之士,擁百萬之眾,誠乃不世之雄也!」

  「然長安天子受困,宗廟殘毀,觀諸州郡,雖外托義兵,內實相圖,未有憂存社稷恤人之意。」

  「而今明公既根基粗定,兵強士附,不如西迎大駕,即宮鄴都,挾天子而令諸侯,蓄兵馬以討不服,誰能御之?」

  此言一出,政事堂內頓時一片死寂,唯有郭圖眼神炯炯看著魏哲。

  突聞此言,魏哲一時間也不禁愣住了。

  他沒想到天下局勢已然大變,郭圖竟然還會提出這個建議。

  正當魏哲走神之際,國淵當即皺眉反駁道:

  「漢室陵遲,為日久矣,今欲興之,不亦難乎?」

  「且英雄並起,各據州郡,連徒聚眾,動有萬計。所謂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動輒表聞;從之則權輕,違之則拒命,非計之善者也。」

  作為遼東元從的代表,國淵對魏哲的忠心早就超過漢室。

  當然,從郭圖這番言論來看他對漢室其實也沒多少忠心。

  兩人算是殊途同歸,目標是一樣的,只是路線不同。

  而荀諶顯然是比較贊同郭圖的路線。

  見國淵這麼一說,他當即站出來反駁道: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

  「漢室雖已遲暮,卻有大義在身。如此社稷神器,焉能因小失大?」

  說罷他當即轉頭看向魏哲,肅然一禮道:

  「今迎朝廷,於義為得,於時為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也。夫權不失機,功在速捷,願明公速圖之,遲則晚矣!」

  片刻間,圍繞著要不要迎奉天子遷居鄴城的問題眾人吵成一團。

  有贊同的,有反對的,還有人舊事重提的。

  比如耿武便建言,擁時年十四歲劉陔為天子。

  他雖沒有故幽州牧劉虞那般高的聲望,但卻是當代河間王。

  要知道自漢桓帝開始,帝位就在河間王一系傳承。

  劉陔論輩分正好是先帝劉宏的侄子,與劉協是同一個曾祖,論理也有帝位繼承權。

  不過耿武剛提出這個想法,便被郭圖、國淵兩派齊齊狂噴,只能狼狽退下。

  而看著堂中如此激烈的爭論,魏哲一時也有些頭疼。

  由於當下局勢已經非原歷史那般,魏哲想了想還是沒有武斷的做出決定,而是結合當下的天下大局開始思考起來。

  說來「挾天子以令諸侯」並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

  這些年隨著魏哲讀的東觀藏書越來越多,他發現這些手段其實都能從前人的歷史中尋到類似的。

  比如戰國之時,秦將司馬錯和張儀在秦惠王面前就同從何處開始開拓疆域展開了爭論。

  司馬錯主張先攻打蜀國,張儀主張先打韓國。


  而張儀給出的理由便是:【……周自知不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

  甚至於管仲的「尊王攘夷」理論,本質和這都差不多。

  所以曹操學的也是古人,並且還不是第一個。

  早在曹操之前,董卓、李傕等人也都做過,但卻沒有成功的號令諸侯,由此可見「挾天子以令諸侯」並不是什麼靈丹妙藥,只能增加己方一定的戰略優勢,真正決定成功的還是雙方的實力。

  並且這招完全是先甜後苦,有利有弊。

  董卓死在了擁漢派手下,曹操晚年也一直受到相應的反噬,不得不辣手處理了荀彧、崔琰、毛玠等人,堪稱自斷一臂。

  如今魏哲要如何取捨,就看現在這招對他是利益更大,還是弊端更多了。

  念及此處,魏哲的思緒頓時清晰了許多。

  與此同時,戲志才則是靜靜旁觀,一言不發。

  直到當晚他方才悄然來到魏府,於書房密語。

  閃爍的燭火下,只見戲志才直截了當道:

  「以明公當下之根基,快則數年,慢則十餘年,當可平定四方,恢復太平,何必急於求成?」

  「若迎天子入鄴,必受其所擾,漢室宿老隱於幕府之中,隱患藏於肘腋之內,久之必有大亂。」

  說到這裡戲志才微微一頓,乾脆赤裸裸道:

  「況且如借天子名義征伐天下,快則快矣,一旦天命降臨,難免會擔有不義之名。」

  「為圖小利而埋大患,實非良謀也!」

  戲志才懷疑郭圖提出這個建議本就是居心不良。

  畢竟他們這些人固然希望魏哲能成為最後的贏家,從而獲得從龍之功,但如果新帝太強勢了也非他們所願。

  如此,一定的隱患對於他們來說反而是助力。

  至少他們這些人的用處和價值,說不定能提升不少。

  而聽完戲志才推心置腹的一番言論後,魏哲終於有了決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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