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巋然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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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羨之所以決定在蔡洲西岸列陣,是在做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選擇。

  時間倉促,自己手上的兵力也不足,劉羨幾乎按照本能挑選了此地作為戰場。因為西岸是蔡洲地勢較高處,有幾個較為明顯的小丘,而左右兩側又全是厚厚的黑色淤泥,不利於船隻停靠,或是士卒前進攻擊,這就使得立足於此後,不用擔心左右兩翼的威脅,只需要考慮正面的迎敵。

  換言之,這就是一個縮小版的蟒口。

  只是與當年不同的是,劉羨當時雖然面臨十餘萬北軍,但麾下都是由西人組成的百戰精銳,即使只有萬人,仍舊能夠毫不畏懼地以一敵十。而現在,劉羨手中僅有數百人,面對的敵人也不過是千餘人,但麾下的近衛都缺乏足夠的經驗,反倒是對方的士卒顯得極為老道。

  此時夜空晴朗,齊軍甲士擁擠地站在沙洲對面,他們混身鐵甲,在沙洲上列成數個方陣,但沒有急於發起進攻,而是先在身後舉起數不盡的火把,以此來彰顯自己人多勢眾。同時又有一艘艦船在沙洲邊游弋,試圖以此來打量劉羨所部的陣勢,尋找其中的破綻。

  在這個過程中,除了背後熊熊燃燒的營壘的火光以外,這些甲士不發一言,在寒冷的月夜中靜立如雕塑,極為安靜地等待著上級的命令。這無疑是虎狼之師的特徵,能做到完全服從命令,無疑便是一支鐵軍。

  相比之下,漢軍的士卒們雖然也很安靜,但這是因為劉羨沒有過多下令的緣故。劉羨可以清晰地看到,不少士卒是有些焦慮的,目光閃爍,時不時要抬首打量自己的神情,以此來提振勇氣。而且劉羨身邊還有陸雲、桓彝等朝廷高官在,他們並沒有切實的戰力,一旦敵軍殺入中陣,在戰場上便會成為拖累,更加敗壞軍心。

  這也是劉羨少下令的原因,他要以身作則,表現出自己的鎮定自若,勝券在握。哪怕身體困頓,也絕不能露出絲毫軟弱之態。

  此時的沙丘上,漢軍士卒並肩而立,結成半圓長陣以待敵。半圓向內收縮,這在諸葛陣法中叫做卻月陣。因其形如彎曲的月牙而得名。卻月陣如半缺的月牙,依託於不同的地形,既可以內縮,也可以外凸。

  一般在水平的江畔,就是外凸的陣型,這樣可以防備多個方向的攻擊,又讓陣勢更加緊密,杜弢所部在馬鞍山下便是如此列陣。而眼下這種夾角地形,就可以內縮成一道弧形,這樣一旦敵人進入中央區域,就會遭到前、左、右三個方向的弓矢打擊。

  但缺陷也很明顯,陣型一旦支撐不住,就逃無可逃,只有全軍覆滅這一個結局。

  而曹嶷在抵達之後,等仔細打量過漢軍布置的這個陣型,也感覺到非常的棘手。

  他本意是趁夜偷襲,一擊取勝,沒料到這一夜接連遭遇了兩個意外。一個是剛一上岸便被人發現,竟然給了劉羨反應的時間,另一個則是劉羨竟然動作這麼快,哪裡像個病人?僅僅三刻鐘的時間,他就放棄了營壘,選擇來到這麼一處死地來進行作戰,反應速度快得誇張,全然沒有一絲優柔與猶豫,這就導致齊人失去了奇襲的優勢。

  但同樣,曹嶷也沒有猶豫與拖延的空間,現在的一分一秒都顯得格外珍貴,他當即派出一名叫周堅的牙門,毫無畏懼地進入漢軍的射程,然後高聲呼喊道:「爾等敗局已定,何必在這裡陪劉羨送死呢?現在我王給你們一個機會,只要你們離開此地,就饒過你們一條性命,否則,就休要怪我等無情了。」

  說到這,周堅突然從腰間解下一個包裹,從裡面拽出一個血淋淋的人頭,高舉過頭頂,然後用力拋向漢軍的方向。

  「是度支校尉陳豐!」周勰接過送上來的人頭進行端詳,給劉羨報告道。陳豐是淮南軍的將校,專門負責後勤轉運一事,此時卻沒有與劉羨一道,看來是齊人夜襲時他慌了神,不知該逃往何處,結果被齊人斬首示威。

  劉羨面色平常,他捂著胸口,不去看頭顱,只是對眾人道:「陳度支為國捐軀,我們必須為之報仇。」他又說:「比今日兇險千萬分的戰事我都打過,這算不得什麼。」正說到這兒,他就看到對面的齊人一部已經開始大步邁進,要對漢軍發起攻擊,劉羨深吸了一口氣,又對眾人道:「但劉羨今日沒有別的倚仗,就把生死託付給諸位了。」

  如此言語,反而讓略顯躁動的人心安靜下來了,李秀此時也已經穿好了戎裝,手持一柄長劍,用剛中帶柔的語調,對眾人說道:「諸位,賤妾不才,願做殺敵的先鋒。」連女流都願意上陣殺敵,這更加令其餘人羞愧,都作勢要堅守到底。

  而眨眼之間,齊軍已經放出了第一輪箭雨,他們由一部分成兩隊,朝漢軍的左右翼射起箭雨,這些人不愧是齊軍精心挑選的壯士,幾乎每個人都會連發快箭,雖然前進的人數與漢軍差不多,但是箭雨卻紛飛好似飛蝗,將列陣固守的漢軍給壓制住了。


  漢軍前排此時都披鐵甲,頭戴擋箭用的鐵兜鍪,面對被壓制的情況,也用弓矢進行反擊,但黑暗之中,其實只有聲勢的區別,兩邊的箭矢射入黑暗中,很難判斷命中的情況。兩輪箭雨下來,雙方的空地上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可雙方被射死的人員卻很少。

  乍一看,齊人應該是想先用這等方法消磨漢軍的士氣,同時也消耗漢軍兩翼的箭矢,然後在沒有後顧之憂的情況下再進行貼身纏鬥。但劉羨明白,這個戰術其實是個幌子,齊軍主將的真實意圖,應該還是想以此逼迫漢軍調整陣型,在箭矢尚充裕的情況下主動出擊。

  可越是這種時刻,陣型就越重要,因此無論齊軍怎麼放箭,劉羨都如泰山般巋然不動,反而令各部儘可能地少放箭,天子既然不動,將士便冒著箭雨繼續堅守。果然,見漢軍的反擊力度小了,齊軍不僅沒有選擇繼續放箭,同時也沒有選擇正面進攻,而是嘗試著從沙洲的兩側進行迂迴作戰。

  齊軍攜帶有船隻,他們讓一艘冒突艦試圖繞到漢軍的背後,想要從此處上岸。但此地滿是蘆葦水草和沒有凍結的濕泥,齊人想要在這裡下腳,立刻便驚起蘆葦中的鷗鷺。鷗鷺飛起來,又不願意就此離去,不停地嘎嘎叫著,大概是裡面留有雛鳥的緣故吧。齊人走了幾步,發現在這裡寸步難行,完全是漢軍的活靶子,只好放棄返回。

  如此,齊人所有正面作戰以外的嘗試宣告失敗,他們再無別的取巧選擇,直到此刻,他們才開始進行猛攻。齊人抽出斫刀,發出雷鳴般驚天動地的吼聲,然後狂奔向兩翼的漢軍,他們此時沒有攜帶多少戰馬,但表現得卻如同騎兵一般,不顧眼前漢軍士卒的陣線,一個勁地往內沖,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被眾人簇擁在中軍中的南漢天子。

  漢軍自然也明白他們的目的,於是竭力阻攔齊人向前衝擊,雙方隨即在軍陣中帶起漩渦般的反應,人與人糾纏在一起,似群蛇般翻滾著撕咬,捲起更多的漩渦。無數的漩渦相互糾纏撞擊,難分彼此,可以想像,置身其中的士卒們完全不是在正常地廝殺,什麼戰術,什麼冷靜都全然顧不上了,血腥得就如同獸群們在相互撕咬。

  而這樣的廝殺情形,不只是令蔡洲上的兩軍士卒為之瘋狂,也同樣牽動著石頭山上的兩軍士氣。就在蔡洲上營壘火光燃起的那一刻,原本正逐漸掌握局勢的漢軍主力可謂一片譁然,他們此時才明白齊人二次出戰的用意,這幾乎瞬間在漢軍中傳播出恐慌情緒。因為眾人都知道,眼下的蔡洲防禦薄弱,天子又患有疾病,一旦天子被殺,會帶來何等的政治災難,這已然完全超越了這場戰役本身的意義。

  在這種情況下,原本陷入疲態的齊人大為振奮。無論是石頭山前的齊人,亦或是在江面上進行對射的水師,都爆發出了新一輪洪水般的攻勢,而漢軍則因為軍心的動搖,陣型開始有失序與崩潰的徵兆。具體表現為清涼山上的漢軍開始逐漸後退,江面上的水師有小舟試圖脫離隊伍。

  身為主帥的王敦此時正在竭力重整秩序,一面下達反擊的軍令,一面令親信去督斬那些違背軍令的將士。但與此同時,他自己也極為明白,眼下的情況已經糟糕到極致:即使他穩住陣型,也很難分兵去支援蔡洲,那如此一來,劉羨安有生理?

  原本沉寂已久的杜曾,這下更是泛起狂喜,此戰他一直身在水師之中,為諸軍所裹挾,根本不得反水的機會。而此刻若是漢軍的陣型多露出幾個破綻,他便可以抓住機會,率部突襲漢軍的指揮中樞,促成整個漢軍的大崩潰。

  但杜曾並沒有來得及進行動作,因為這種混亂並沒有持續多久。眼尖的人很快就發現,在蔡洲的西岸,天子點起篝火,並把自己的麾蓋旌旗重新立在蔡洲西岸之上。尤其是那面漢賊不兩立的幡旗,三丈來長的旗幟遠看卻像是一顆米粒,可這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天子在向各軍表示,他不僅安然無事,還要設法抵禦來襲的齊軍。

  這令漢軍主力重拾信心,過往種種關於天子的事跡,此刻都湧上心頭,繼而勇氣倍增。走到今天,天子早就已經不只是單純的一個人,而是成為了一段歷史,歷史本身便足以賦予人新信念與力量。在月輝的照耀下,漢軍的陣線迅速恢復穩定,尤其是江面上隨波浪沉浮的水師,他們原本露出了幾個缺口,但此時又連成一片,如同一塊銅牆鐵壁。

  但這尚不足以改變戰局,或者說,哪怕漢軍已經發揮出了超乎尋常的表現,兵力的差距依舊太大,齊軍既然選擇全面開戰,在鏖戰了整整一日後,漢軍也只是將兩軍的優劣抹平,重新拉回到一個起跑線上。這使得漢軍主力固守有餘,可想要逆轉攻勢,卻依舊不夠。兩軍如今處於微妙的平衡上,任何一點新的改變,都足以改變這個平衡,使得局勢徹底倒向另一方。

  而現在,漢軍和齊軍都還剩下一支生力軍,那就是台城內部的漢軍周玘所部,以及齊軍負責看守台城的王延所部。雙方一直遲遲未動,就是在等待一個一錘定音的機會,隨著戰場上屢次三番出現明顯的波動,兩人都意識到,大概該是己方上場的時候了。

  台城內部的漢軍不比在石頭山上的漢軍,身處在台城之內,他們無法了解整個戰場的戰況。他們只能用望樓來觀察齊人的動向,隱約判斷局勢偏向哪一方。其實在戰鬥的過程中,台城內幾次有漢軍要求出城響應,但都被周玘壓住了。周玘的理由也很簡單:時機未到。

  他對眾人說:「我軍身處在賊軍腹地之中,乃是非常之軍,一旦出動,必定要建立奇功,切不可因小失大,白白浪費了戰機。」

  豈料這一等便從上午等到了下午,白日等到了黑夜。周玘雖然不知道蔡洲上發生了什麼變故,但他一直在打量遠處鐘山大營上的布置,他見一支又一支部隊從中開赴下來,撲到石頭山的戰線中。而從石頭山中撤下的軍隊,卻停留在台城附近,並沒有返回鐘山大營,這讓他的內心產生了一個想法。

  到了這一刻,建鄴的戰況愈演愈烈,鐘山大營卻不再派出任何軍隊,他終於下定決心:鐘山大營已是一片空虛,絕沒有多少軍隊了。

  隨後他叫來隴西王劉朗,對他說:「殿下,決勝的時刻終於到了,九日前您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令齊人膽寒息聲,如今兩軍膠著,正好是您直撲鐘山,立下不世之功的好機會啊!」

  劉朗這才明白周玘的用意,他先是恍然,隨後又略生猶豫,因為自己對鐘山地形不熟,也不清楚王彌的長相,如今天色又暗,到山上發起襲擊,未必真能擒殺王彌。

  周玘知道他的疑惑,就解釋道:「有沒有親自殺掉王彌,這並不重要,只要鐘山亂了,我們要他死,他就死,要他生,他就生,到時齊軍一亂,您再從鐘山殺下來,還怕齊軍不亂麼?我為您抵禦後面的追兵!」

  「好!」劉朗這才明白,他翻身踏上赤龍驥,對眾人立誓道:「都說河東男兒心如鐵,斬賊殺虜如割草。前日我在橋邊受了一箭之辱,眼下正該是還他一報的時候了!」

  台城自此大開城門,所有漢軍傾城而出,沒有留任何守兵於城內。沒有號聲,也沒有角聲,漢軍們自西門與北門魚貫而出,抱著必勝的決心在大地上捲起股股塵煙,好似驚濤駭浪般席捲而過,奏響了此戰的尾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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