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事勢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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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兩軍血戰的時刻,劉羨仍然在蔡洲上養病。經過幾日的調養,他的身體好了一些,勉強能夠下床行走了,但用李秀的話來說,仍然吹不得風。這打消了劉羨到望台上觀陣的念頭,便躺在榻上烤火,一面讓信使通報石頭山上的戰局,一面翻看這些時日義安傳過來的上表。

  這當然是有違靜養的要義,所謂靜養,最好就是放鬆精神,什麼都不去想。不過此時石頭山上硝煙瀰漫,殺聲震天,即使相隔十餘里,劉羨也能清晰地聽見,就好像是遙遠的呼喚,在這種情況下,他自然也不可能真正地安穩修養,心臟也好像隨這些廝殺滌盪起來,只有做些什麼,壓上一塊石頭,才能真正安靜。

  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人,在翻看了幾篇表文後,劉羨還是坐不住,就在桌案上擺弄地圖和石子,根據令兵的傳訊,摹擬雙方的對陣。李秀見狀,難免有幾分忍俊不禁,笑道:「陛下在這裡擺陣,莫非還能遙控大軍麼?」

  李秀這是取笑劉羨在做無用功。她知道劉羨的習慣,既然選擇了放權,就不會再無端橫插一手,無論心中有什麼想法,此時都不會幹涉前線的將士。

  劉羨也就是笑笑,他說道:「齊人擺開這個陣勢,是要與我軍拼命的,不敢不鄭重啊!哪怕不能做什麼,至少是輸是贏,也要看個明白吧。」

  「那陛下看出什麼了?」李秀也是將門出身,她對排兵布陣也極有興趣,就坐下來和劉羨議論。

  對於齊人於此戰的布置,劉羨評價道:「王彌應該也是耐心用盡了,他如此拉開陣勢猛攻,應該是想畢其功於一役,但未免也太違背他的作風。」

  「什麼作風?」

  「齊人用兵,最重奇詭。」劉羨徐徐分析道:「就過往所有的戰例來看,齊人的風格,永遠不會最先暴露自己真實的意圖,而是先用詐術,令對方麻痹大意,然後再抓準時機,一擊斃命。」

  李秀回憶此前淮南之戰,還有此次王彌南下京口、襲取三吳的計謀,覺得劉羨總結得很精妙。但她對兵事也有自己的見解,反駁道:「可陛下,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沒有人的計謀能永遠得逞,有時候形勢所迫,也不得不採用不擅長的策略吧!就好比當下,我軍水師占據優勢,齊人也無可奈何吧。」

  劉羨微微搖首,他道:「無可奈何也有無可奈何的打法,就獅子山一戰的情況來看,若是敵人不上當,齊人就會以動制動,先將局面攪渾,然後再渾水摸魚,亂中取勝,這樣總好過拉開陣勢硬攻。」

  說到這,劉羨叩了叩桌案,給李秀擺弄陣勢道:「我原本以為,以王彌的形勢,他想取勝,大概會放棄正面決戰,利用石頭城的險要,分兵去抄襲宣城郡,威脅我軍的後路,所以我提前安排了顧眾在要道上蹲守。」

  「但現在看來,他並不是這個想法,而是要用決戰作為幌子,但具體有什麼設計,卻是我很難得知的了。」

  李秀對劉羨的判斷還是持有懷疑,她問道:「陛下是不是想太多了,就算他有什麼設計,到了眼下,兩軍已經接戰,我軍只需要在石頭城站穩腳跟,他們也就無計可施了。」

  這確實也是實話,劉羨便點頭道:「但願如此吧!只要勝了這一仗,不說中原如何,至少江南是再無戰事了。」

  和李秀說了這麼會兒話,劉羨感覺到自己的氣息有些不暢,接著就開始咳嗽。哪知不咳的時候感覺還好,這一開始咳嗽,頓時就一發不可收拾,似乎連肺腑都要吐出來似的。李秀見狀,連忙為劉羨拍背按摩,過了大約兩刻,劉羨才緩過勁來,但仍然頭昏腦漲,良久不能言語。

  李秀把劉羨扶回床榻,給他重新煎了服藥,服侍劉羨飲用。此時她打量劉羨疲倦的面孔,難免心生感慨,眼前的這個男子已然貴為皇帝,又見識廣博,雅量高致,但誰能想到呢?這個人其實殊為無趣。因為劉羨很少有自己的愛好,也極少顧及自己的生活,日常中除了處理政務,就是面見朝臣,了解民間疾苦,幾乎沒有任何情調可言。

  而李秀年少時就一直聽聞過劉羨的名聲,畢竟劉羨年少成名,又出身高貴,自從安樂公世子在齊萬年之亂聲名鵲起之後,蜀中乃至南中的百姓,就沒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都道他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李秀也曾懷春做夢,心想若能嫁他該有多好,但真和劉羨朝夕相處後,李秀才發覺到,做英雄並非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而是一件極為沉重的負擔。

  劉羨注意到李秀在打量自己,他笑著自嘲道:「怎麼?我的病情又加重了?」

  李秀笑著搖搖頭,她想了一會兒,突然問:「陛下,我在想,等到有一日天下一統了,您會想做些什麼?」

  這個問題非常突兀,但卻一下讓劉羨愣住了。因為他自從立志開始,至今已經奮鬥了二十多年,確實還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畢竟他所要做的事情太多,忙完了一件還有下一件,世上的事本來就多如繁星,更何況他是天子,只要他想,永遠有做不完的事。


  故而劉羨回答道:「若是等到天下一統,我想再苦心經營數年,使得天下安康和睦,九州的人丁興旺。」

  李秀知道天子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她只好耐著性子又說:「那陛下自己呢?難道沒有什麼想完成的心愿麼?」

  劉羨這才明白,她是在問自己有沒有什麼個人的願望。他沉吟片刻,發現這還真是個好問題,雖說自己已經貴為天子,九州四海都該歸屬自己所有,富貴已極。但其實眾人都知道,權力與財富都有做不到的事情,拋開復國一統這個執念,自己還剩下什麼呢?確實也沒剩下什麼,他最初的動力是復仇雪恥,到現在,人生大半的夙願都已經實現了,只是憑藉著習慣行事。莫非等到天下太平以後,自己別無所求了麼?

  當然也不是,在還是孩童的時候,劉羨其實和所有普通的孩童一樣,他也有普通的夢想,那就是做一個遊俠。騎一匹好馬,配一把好劍,然後去雲遊四方,去看看那些他沒見過的地方,沒見過的人群,然後打抱不平,懲惡揚善,讓受難的人都露出笑臉,讓美麗的姑娘為自己傾心,結交成百上千個知心的朋友,想飲酒時飲酒,想睡倒時睡倒,從心而動,無拘無束。

  這些願望,劉羨現在想來,也覺得心馳神往。但他到底不是孩子了,也知道這夢想是非常奢侈的,不事生產,也就不負責任,根本不可能長久持續下去。而自己眼下貴為天子,四處征戰,見識了許多大好河山,又招攬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其實已經算是變相地實現了,只是到底不比兒時想像的自由而已。

  故而沉吟再三後,劉羨對李秀笑道:「淑娘,該完成的願望,除去一統天下外,我基本都實現了,回顧往昔,我沒有太多後悔的事情,到現在,我只希望下一代能夠青出於藍,平平安安,這就足夠了。」

  說到這,劉羨這才反應過來,李秀應該有什麼心事,便反過來問:「那淑娘你呢?你有什麼心愿未了?」

  李秀則纏著手指嘆道:「妾身七歲的時候,聽過遲昭平反莽的故事,也想像遲昭平一樣上陣殺敵,為國立功,千萬不要變成凡俗女子。因此纏著大人的府吏學刀學劍,沒想到生長至今,仍然未能如願。」

  劉羨恍然,頓覺汗顏不已。當初李秀投靠自己的時候,為說服朝廷南征,能在公卿面前侃侃而談,駁斥諸公,引得阿蘿都連連稱讚。但嫁給自己之後,反而只能當一個貼身服侍的醫師,或是偶爾幫忙書寫公文的屬吏,這何嘗不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呢?自己卻未曾想到這一層,實在是遲鈍。

  他打量了片刻李秀,不得不說,李秀確實算是一個非常獨特的女子。她長得算是標緻,卻並非那種尋常的美貌,而是落落大方如同雨後的竹林,自有一種不受遮掩的英氣與靈氣,似乎倦態永遠不屬於她。

  劉羨暗自點頭,便問道:「淑娘,那你今日還能騎馬握劍嗎?」

  李秀聽出了劉羨言語的弦外之音,自是極為高興,她回道:「當然,大人曾為我打造了一副甲冑,我至今都還留著呢!」

  說罷,她當即就從帳中的木箱內取出一副兩鐺鎧甲,然後女扮男裝,再穿上甲冑,確實別有一番英武氣質。劉羨暗想:若是讓她來衝鋒陷陣,不說能取得多少戰果,至少能鼓舞士卒們的士氣。便同意道:「那好吧,明日再戰,我讓你也上前一陣,如何?」

  李秀並無畏懼,她神采奕奕地應道:「妾身不會讓陛下丟臉的。」

  兩人言談之間,不知不覺間暮色將近,劉羨頗有些倦意。沒多久,他聽到了石頭山上漢軍震天的歡呼聲,也就知道己方取得了一個不小的勝利,大概俘獲了上萬名齊人。雖然仍然覺得有些蹊蹺,但勝利就在眼前,因此也就有些安心,打算真正地歇息一場了。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昏沉著入睡的這一個時辰,戰場忽然發生了劇烈的改變。齊人在遭受了不小的損失後,並沒有因此放棄進攻,反而趁著夜色再次發起了進攻。而且這一次,還是水陸並進。

  須知在此之前,齊人水師一直採用與漢軍避戰的策略,最多用火船進行夜襲,漢軍都幾乎以為齊人已經放棄正式的水戰了。而這突如其來的一場戰鬥,使得王敦等人猝不及防,一時間在軍中引起了些許混亂,他們只得匆忙在朱雀河口列陣對敵。而在石頭山上的將士們,還沒有好好地進行休息,就被迫投入到下一輪合戰中。

  好在此時是夜晚,雙方其實很難進行有效指揮,且相對而言,守方只需要維持陣型,攻方卻很難再發起有效的攻勢。也大概就是半個時辰,石頭山上的漢軍就再次穩住了陣線。而王敦本部的水師則利用器械上的優勢,樓船發拍投石,艨艟連舫對射,很快就將齊人的水師壓得抬不起頭,反而是發起第二輪進攻的齊人準備不足,操船也不夠熟練,顯得極為窘迫。

  劉羨好不容易才入睡,李秀見戰局得到了控制,也就沒有打擾他,而是讓他好好歇息。但也就是這個時候,在玄武湖內,原本已經歸於寂靜的覆舟山下,數十艘冒突艦已經整裝待發,他們沒有點燈,但借著此時微薄的月光,可以依稀望見,船中坐得都是全副武裝的甲士。

  齊漢宋王曹嶷已經清點過人數,他們精心挑選的一千五百名壯士,此時都在此處了。出發在即,而曹嶷望著石頭山上的火光,難免心懷忐忑,因為他知道,接下來的行程,將決定此戰的勝利歸屬何方,而一旦失敗,齊人的一切都將如露水般湮滅蒸發,哪怕曹嶷一貫喜歡豪賭,也從未像此刻般對未來憂心忡忡。

  但戰事進行到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事勢在天,就看天君是否真的庇佑誰吧!想到這裡,曹嶷一揮手,他所在的冒突艦開始划水前行。隨著第一艘冒突艦的啟航,恰似牽動了一連串的珍珠,一艘又一艘的冒突艦尾隨其後,他們在夜色中看不見具體的光景,也無所謂陣勢,就是後面的船跟緊前面的船,一個勁地往外走。

  由於沒有點燈,漢軍的注意力又基本被吸引在朱雀河畔,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黑夜中還有這樣一支船隊在悄然穿行。一直到玄武湖口,石頭山與幕府山的夾角處,那些在白石陂上的漢軍才隱約發覺有些許不對。但還未等他們驚呼出聲,這支冒突艦隊就已如利箭般劃出玄武湖,進入到平靜又洶湧的江流之中,接著他們立槳,猶如鯉魚般一個乾淨利落地甩尾轉向,直奔蔡洲而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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