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建鄴大戰之接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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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軍的軍陣再次開始擊鼓,黑牛皮戰鼓擂動起來,就好像一陣滾雷沿著建鄴平原炸響。各部的軍旗隨之陸續舉起,軍士都把拄在地上的長戟與長槊提起來,慢慢向前移動。

  在齊人中軍的最前排,是全副武裝的精銳甲士,大約有萬人左右。他們身上的甲冑是由齊人征戰多年積蓄而成,掠奪了各個郡縣府邸,雖說甲冑的形制特點差異很大,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但該有的部件一件不少。頭頂有鐵胄,身披明光鐵鎧或者兩襠鐵甲,下部的甲裙則在內襯裡綁好了系在肩上,手部與小腿處還有護手與綁腿。

  不過在武器的選擇上,這些齊人又有許多不同。可以看到,大部份人一手拿環首刀,一手拿擋箭的圓盾,這是最主要的步戰甲士,不過卻算不上齊人的王牌。在最中間的齊軍前鋒,可以明顯看到,打頭陣的分為三批人。

  一批人是陳王高梁所部的下馬騎士,他們一手持馬槊,一手握斫刀。同時腰間還掛著弓袋和箭袋,身邊有數名手持弓箭與盾牌的從人跟隨。每一名下馬騎士與從人們都擁有自然而然結成小陣的能力,由從人們進行遮掩,騎士們進行殺敵,一向無往而不利。

  另一批人則是鄭王徐邈的嫡系先鋒,大約有數百人,他們不僅體型高大,手中的兵器也非常奇異,看起來像是一支長錘,約有一丈三尺左右,但在錘頭處卻不是戟尖,而是用鍛鐵製成的沉重三棱鐵筒,棱面還帶著尖刺。完全可以預想到,只要將這種兵器揮動下去,哪怕尖刺沒有擊破鎧甲,其錘頭的份量也完全能夠重創其肺腑。若是擊破了鎧甲,對方恐怕當即就要喪失戰鬥力。齊人將這種兵器命名為刺杖,使用這種兵器的軍隊則稱為建節軍。

  還有一批人,則是王彌一手打造的種民軍,由牙門將冉隆所率領。這些人也都是壯士,但他們並不拿盾,甲冑與其餘各部比起來較為單薄,武器則是清一色的大刀。而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身上貼有不少符籙,而且士卒還念念有詞,顯然是在作戰前做禱告,希望在上蒼天尊的保佑之下,他們能死後順利進入仙堂。

  之所以會形成這樣的傳統,是因為他們是齊人中少有的虔誠天師道信徒。王彌利用教義教化教眾,聲稱他們得到了上天庇佑,在戰場上不僅能夠刀槍不入,死後更是能享樂仙堂。因此這批教眾往往悍不畏死,在戰場上屢建奇功,但也同樣因此傷亡極大,幾乎每有兩三戰,裡面的士卒便不見舊人。

  而此次作戰,在冉隆出發之前,王彌特地招來他詢問:「你前些日子的傷勢,如今還礙事嗎?」

  上一次漢軍突陣時,冉隆因為過於托大,倉促與譙登作戰,結果被其刺了一劍,腸子都險些流出來。後來好歹還是給他塞了回去,又用巾布裹緊了,這才沒出什麼大事。但到今日,也不過修養了快十日而已,如今要再次作戰,王彌有所擔憂,故而有此一問。

  冉隆先是搖首,而後摸著腰間的傷口,忍著刺痛冷笑道:「上次吃了一個小虧,那賊子也不比我強,打了我一個出其不意而已,只要元帥賜我一壺好酒,我上了戰場,照樣所向無敵!」

  王彌聞言,甚是欣慰,於是就賜了一盞酒,豈料冉隆嫌棄酒少,就要了一個臉盆大小的大盞,然後雙手捧住,當眾豪飲。就在他飲酒的時候,王彌左右的道士也開始為冉隆誦經祈福。

  但冉隆並不信這個,將大盞中的酒水飲盡之後,他一臉不在乎地對王彌道:「自古戰場之間廝殺,只有勇力者能夠取勝,還沒有聽說過念經能念贏的。哪怕是太上老君親自下凡,恐怕也要下馬入陣廝殺。元帥,這些經是念給死人聽的,現在就不要念給我了。」說罷,冉隆用長槊戳地,朝王彌躬身拜別,繼而提槊轉身,追趕隊伍而去。

  冉隆此舉殊為冒昧,引得王彌的教徒們一陣非議,但王彌揮手將之壓了下去。他對於冉隆確實是極為欣賞,當眾稱讚道:「沒必要和他計較,冉牙門有鬼神附體,不可以用常理品評。」

  總而言之,齊軍的這次前鋒陣容可謂是大出精銳,麾下的能戰敢戰之士,十有六七都在這裡面了。剩下的一部分,則是繼續留在中軍,一部分作為預備隊,酌情投入戰場,另一部分則是看守台城之內的漢軍。畢竟前幾日,劉朗等人在齊人軍陣中三進三出的場景,至今仍叫齊人心生忌憚。

  齊軍布置在此地的駐軍乃是齊軍驃騎將軍王延。王延也是牙門將出身,王彌在得到冉隆之前,齊軍中的第一斗將便是他,隨王彌馳騁中原,戰功赫赫。如今王彌依舊看重王延,這才把這個重任交給他。為此,他特地囑咐道:「劉景明乃是劉羨長子,在軍中以驍勇著稱,如今位於我腹地,隨時會生亂。但他到底年少無知,若是他出來,你定要設計將他斬殺,以絕後患!」

  王延事先也向王彌承諾道:「請元帥放心,劉朗不過是一條小蛟而已,趁人不備,還能生些許亂子,但遇到我軍,絕不會讓他再呼風喚雨!」


  原本看守台城的蘇峻所部,此時則被調為了前鋒之後的第二梯隊。他們在與劉朗所部的交戰中損失頗多,因此沒有做前鋒,但仍然是齊軍的中堅力量。王彌讓他先觀望前鋒的戰事,然後在前軍力竭之時進行輪換,儘可能一擊將對面的漢軍擊潰。

  蘇峻也知道今日之戰非同小可,他身穿兩重鐵甲,左手握刀,右手持槊,好似鐵塔雄立一般,哪怕沒有接戰,也在對麾下將士們做著動員,高喝道:「大丈夫要想取富貴,就要從生死中取!哪怕眼前骨肉橫飛,魂飛魄散,也只有血戰到底,絕不能低人一頭!」說罷,於是振臂高呼,領著後方將士們為前鋒助威。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齊人的前鋒正式與漢軍相撞了。在滔天巨浪般的呼喊聲中,在震懾山嶽的腳步聲中,在連綿不絕似雷霆般的鼓聲之中,齊人們向據山而立的漢軍發起了進攻。人們在這種巨大的聲浪呼喚之下,似乎已經遭受了徹底的洗滌,奮不顧身地向漢軍發起了攻擊,兩軍之間碰撞的點點死亡,就好像是無足輕重的浪花隨風而去。

  交戰的漢軍同樣回之以高呼,雖然久經戰事的老兵們明白,亂喊亂叫其實帶來不了勝利。但吶喊聲是新兵們最能祛除怯懦帶來勇氣的辦法,所謂軍心與士氣,有時候能直觀地從吶喊聲中反映出來。因此,他們也不妨以這種方式來穩定軍心。

  齊軍首先衝擊的部位,果然是方才諸葛瑤所部的位置。作試探的高梁所部從一開始就盯上了這塊肥肉,打算從此撕開漢軍的陣線,立下開戰以來的第一功。但等他們正式開始白刃戰的時候,難免驚訝地發現,此處的漢軍已經與之前的漢軍截然不同。

  這群新換上來的漢卒,不僅體型健壯,意志堅定,面對齊軍的衝擊絲毫不慌,最難得的是,他們的裝備尤其精良,不僅身外穿有鐵甲,內襯還穿了一層鎖子甲,所用的環首刀,光聽聲響就知道,都是用精鋼打造的難得好刀,箭囊里的箭矢,基本都是穿甲箭,甚至臉上還佩戴有鐵面具,其造價之高昂,早已經超過了一般的精銳,簡直不可思議。

  原來,魏乂眼見之前的諸葛瑤部對於齊人騎軍的襲擾極不適應,臨時決定把沈充部給調了過來,讓他們在前排接戰,諸葛瑤所部則調到了第二排。他之所以這麼做,原因無他,就是看重了沈充部的精銳。

  須知沈充出身吳興沈氏,而沈氏雖然因為受到了孫權的忌憚和打壓,在孫吳時期名不見經傳,但在此期間,他們也沒有閒著。仕途無望,沈氏便乾脆投身於商道,從事與南海諸國的商貿,結果數十年下來,許多大姓因為二宮之亂而勢力大衰,他們卻意外躲過了孫吳內部的各種政治風波,在孫吳滅亡後,更是因為與孫氏政權沒有太大牽連,得到了朝廷的大力扶持,反而晉升成了三吳地區首屈一指的財閥。

  時至如今,吳興沈氏之富庶,就連傳統的吳郡四姓都要瞠乎其後,以致於沈氏可以在江南地區鑄五銖錢,當地人稱呼其為沈充五銖,又稱之為沈郎錢。而拿著沈郎錢行走揚州,只要遇到沈氏名下的商隊,都可以隨手花銷,流通性還要勝過孫權發放的大錢。

  只是被打壓了這麼多年,沈氏早已經不在乎錢財的多寡,再多的富貴也換不來旁人的尊重。到了現在沈充這一代人,他們就是鐵了心要政治上爭取一席之地。於是沈充就用重金打造了這麼一支軍隊,麾下皆是精挑細選的健兒不說,裝備甲仗更是上上之選,比之洛陽禁軍也毫不遜色。

  此時高粱所部撞上了沈充所部,只感覺撞上了一堵鐵牆。首當其衝的乃是沈充麾下的建昌縣尉杜發,杜發的著裝正如此前所說,有兩層鐵甲,左右手一邊一把長槊,臉上還有面甲,只露出一雙遍布血絲的眼睛。這使得他完全不懼齊人的箭矢與刺擊,仗著自己甲厚,竟然硬頂著齊軍的攻勢,領著麾下將士發起了一陣反攻。齊軍沒料到這種情況,他們立足未穩,陣勢也不夠嚴密,結果就像拍打在堤壩上的波浪一般,反而被沖開了幾道缺口。

  後面的齊人見狀,想要彌補這個過錯,就三面向杜發所部撲來,鋒刃齊下,卻幾乎沒有破甲。反而是杜發趁機用馬槊橫掃對面,頓時就橫掃了一大片。就這樣擊退了十幾名齊人後,他的兩支長槊被人趁機砍斷了槊杆,於是就伸手找屬下要長槊,如是再三,打得志在必得的齊人連連後退。

  此時作戰的齊人哪裡還不知道遇到了難纏的對手,於是就呼喚振武校尉管商上前來破局。管商見狀,就對眾人說道:「賊子身披如此重甲,正面作戰很難占得便宜,應該攻擊他們的下盤!」齊軍將士聞言,立刻便付諸行動,正面的齊人牽制注意力,側面的齊人去戳刺這批漢軍的腿腳。這招果然奏效,被刺中的漢卒站立不穩,一下摔倒在地後,因為身上的甲冑過於沉重,便難以再起身反擊,很快就被湧上來的齊人按住割頭。

  杜松折損了二十來人後,也知道自己有些冒進,連忙又帶隊返回到軍陣之中,只要抹平陣型,有了身旁戰友的支撐,也就不至於再露出破綻了。但不遠處的高梁哪裡肯放過這個機會,見杜松還沒返回,連忙指揮兩路精兵去包抄杜松,同時勢必要在漢軍軍陣中打出一個缺口。

  齊人的速度到底更快,牙門臧喜先杜松一步截斷了他的歸路,然後倒轉手中的大刀,用沒開封的刀背對準杜松的腰部就是一記猛砸。這下,即使是甲片也難以抵擋突然的鈍擊,杜鬆一口氣緩不過來,他兩眼翻白,感覺自己的肋骨都斷了。但在臨死前,他心想:即使是要死,也要再拉一個墊背的!於是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氣力,使得他在倒下的瞬間,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敵人的胳膊,把臧喜往下拽。臧喜猝不及防,被連帶著拽倒在地,趴倒在杜松背上,還沒來得及思考發生了什麼,接著就被杜松用短刀一刀抹了脖子。

  這只是這個漫長戰線的小小一瞬,齊軍不斷地朝漢軍衝鋒,漢軍在抵禦的同時,也偶爾發起反撲,將敵人的攻勢打退,兩邊戰鬥至血肉模糊的士卒真是比比皆是。但兩邊的將領對這種情形都習以為常,只是在根據戰線的變化以及投入的兵力,默默在心中計算敵我雙方的極限,以及下一步應該採取的動作。

  兩邊很快就達成了共識。王敦在中軍觀望形勢後,對左右道:「齊人若是只有技止於此,那此戰的勝利非我軍莫屬。」

  王彌也做出了同樣的判斷,他咬著手指沉思片刻,對令兵道:「讓幕府山的船隻靠過去,接冉隆所部去清涼山,給我狠狠地攻打賊軍的側腰,我倒要看看,賊軍有多少精銳,又如何頂得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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