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建鄴大戰之掠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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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自從齊軍大舉出兵列陣,戰事的發展便已經偏離了漢軍的預料。

  這倒不是說齊人不該出兵,但是出兵的時機卻非常古怪。因為按照常理來說,漢軍主動進攻石頭城,固然氣勢洶洶,但要攻下也需要一定的時間。齊人最好的策略,應該是以逸待勞,先在本陣中觀察情形,等到石頭城真的危急,也就是漢軍猛攻一段時日之後,再發兵出擊,這樣才更有取勝的可能。

  可齊軍卻沒有做此選擇,而是直接拉開架式,似乎要將全軍直接壓上。那戰事便從原先的攻防戰,直接升級成了一場決定雙方生死的大會戰,贏家將獲得所有,敗者將失去一切。

  而王彌的這個選擇,不僅漢軍意想不到,齊軍的大部分將領也意想不到。在他做出決定的時候,就有數名將領向他勸諫,是否要再行斟酌。

  但王彌的意志卻十分堅定,他心中暗想:「倘若這麼耗下去,何時才能決出勝負?哪怕今日是小勝一場,保下了石頭城,南人仍然停留在江上,劣勢還是在我。今日這個機會,算是難得的一個決勝的機會,過後哪還會有?絕不能就此放過!」

  因此,他就對眾將說道:「我已經燒符問過天意了,今日作戰,自有神兵襄助,只要沒有任何猶豫,必然能夠取勝,爾等勿要多言!」

  王彌的威望極高,他一開口,將士們就不再多言。在初明的天色下,王彌用審慎的眼光審視自己的這一干部下,掃過他們剛毅的面孔,堅定的氣質,不知不覺間,眼中就生出自豪,也生出壓抑,因為這都是他從零開始建立起來的部隊,都是他的心血。

  當年他與劉柏根在青州起兵時,固然有信徒數萬,但真正敢拋下性命,與他們同生共死的,也不過數百人而已。畢竟當時晉廷仍然勢大,劉柏根不過一縣令,王彌也不過一遊俠。而當時的青州都督,也就是豫章王司馬熾,麾下至少坐擁五萬部隊,即使當時豫章王已率軍北上親征,青州的勢力仍然可觀。誰能想到呢?也不過就是快十年時間,他們從數百人,一縣之地,擴張到現在的擁兵數十萬,占地五個州,這是多麼驚天動地的事業。

  但到了現在,已經到了要決定天下歸屬的時刻了。也不知道此戰過後,能有多少人能活下來。

  一念及此,王彌的心中多少有些沉重,但他更知道一將功成萬骨枯,想要成為逐鹿中原的勝利者,就必須要付出足夠的代價。故而從這場仗一開始,他就沒有給自己留什麼餘地。

  老實說,只論正面對戰,王彌確實沒有必勝的把握。就在齊軍布陣的時候,他已經觀察過漢軍的布陣。漢軍的右軍步陣橫斷了石頭山,將整個戰場侷促在四五里的範圍之內,陣勢非常嚴密。在這種地形,騎兵的優勢不大,兵力的優勢也施展不開,那就很容易變成單純的鏖戰。

  而且齊軍在石頭城有駐兵,漢軍在台城有駐兵,這使得戰場變得更加複雜化了。可分析情形,石頭城中的李惲所部被四面包夾,地形窘困,且缺少騎兵,很難有發揮的空間,而台城中的漢軍則戰鬥力驚人,又在平原之上,他們前些時日登岸馳騁披靡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兩相對比下來,齊軍全軍會戰,遇到的困難反而要更大。

  但王彌的用意完全不在這場會戰,或者說,這場合戰只是一層幌子,只有進行這場合戰,他才有機會實施一擊斃命的殺招。

  故而在列陣完成之後,他先著重觀察了漢軍的旗幟,判斷是哪些漢將在負責戰事。毫無疑問,他是在尋找杜曾的位置,因為此前他在漢軍中收買策反的將領,正是這位極為出名的江漢第一勇將。

  杜曾叛變漢軍的原因也不用多說,他本希冀於依靠自己的勇武,在漢軍中揚名立萬,平步青雲。誰知這兩年屢屢碰壁,此前的淮南戰事出了岔子,既沒有升官,獎賞事後也被剋扣了,這自然令他心生怨懟。本來以為這次齊人南下,天子親征,他能夠在天子麾下表現一番,再立大功,卻又在白石陂上出了糗,對未來的觀望也就變得極為黯淡了。

  而地方上,杜曾貪財好色的名聲一直較為出眾,齊人在淮南走私,就與杜曾打過交道,知道他貪得無厭,所以王彌就從杜曾入手,以徐州都督為條件,成功將其策反。但現在的問題是,杜曾號稱要在陣前倒戈,在戰陣上卻沒有看見任何他的身影。

  莫非杜曾的內應是假消息?王彌有些焦躁。這個現象有許多種可能的解釋。一是他確實想要臨陣倒戈,但他沒有得到出陣的機會,又或者是他無法說動其餘人與他一齊倒戈,還可能是他想倒戈又反悔了,又可能是劉羨早就看穿了王彌的計謀,在這裡將計就計。

  但綜合來看,王彌仍然相信自己的判斷,杜曾理應是真倒戈。因為叛變不是玩笑,一旦開了頭,就很難有回頭路可走。而對於杜曾這種人來說,如果沒有榮華富貴,只是庸庸碌碌地度過一生,那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而且王彌觀看漢軍陣勢,確實沒有發現劉羨的幡旗,這就說明劉羨確實因病沒有出陣,這個情報是準確的,那後面的計劃依舊能夠執行。

  王彌稍作沉吟後,壓制下內心的不安,要求擂響軍鼓,命陳王高梁率三千騎兵沖陣。先用騎兵衝擊漢軍右軍北面的清涼山,做試探進攻,倘若能夠撕碎漢軍的防線,那就繼續出騎兵跟隨,若不成功,就派步卒上前,與漢軍做肉搏戰。

  隨著動人心魄的進軍鼓聲擂起,齊人的右翼開始鬆動,一撥又一撥的騎士撥馬出陣,策動馬匹向前衝鋒。每一撥騎士大概共有數十人,由於他們任務是撕開一個裂口,因此並不打算全面展開,於是各自調整速度,由小隊組成一支鬆散的楔形陣,以便此後進行浪潮般的攻勢進行接戰。

  由於戰場是在山地,路面起伏不平,還有坑坑窪窪的民居殘骸,導致他們不得不將速度降得更慢。但即使這樣,在遍布濃雲的蒼穹下,地面的鐵騎踐踏之聲依然蓋過了鼓聲,令山嶽戰慄,塵埃飛舞。

  兩軍靠得很近,這樣在最後一撥發出後不久,最前面的齊人就已經進入了漢軍的射箭範圍,他們進攻的是皇甫澹所部。

  皇甫澹是身經百戰的老將了,眼見齊軍來襲,不慌不忙地呼籲迎戰的各部鎮定,不要急於與對方射箭,而是抓緊時間加固陣前的拒馬與廂車,然後從中立起長戟,以此來逼停衝鋒而來的齊人。這些長戟與拒馬交織在一起,戟尖寒光閃爍,令人不寒而慄。最前面的齊人果然不敢繼續衝鋒,只得勒住馬韁,準備抽出弓箭還擊。但後面的齊人仍然在不斷地向前湧來,使得前後的齊人擠在一起,陣勢仍然緩慢向前,抵達長戟可以觸碰的距離。

  直到這個時候,漢軍的將校們才發出反擊的號令,前面持戟的士卒發出吼聲,然後瘋狂地用長戟朝對面戳刺。趁此時候,後排的漢卒都搭箭拉弓,瞄準了馬上高大的騎士射箭。這其中不只有尋常的箭矢,還有提前準備好的弩機,約有八百來張,在前排的齊人雖然也盡力持槊與漢卒進行對戰,但畢竟在數量上處於下風,靈活性更是遠遠不如。而且漢軍處於一個略微有角度的坡地,射手處於上坡,可以居高臨下,且有順風優勢,這使得漢齊兩軍在交戰之時,箭羽如同疾風驟雨般在人群中穿梭。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接近不怕死的人才敢繼續朝氐人揮槊,否則可能連眼睛都難以睜開,更別說正面進行廝殺了。因此,齊人策劃的第一波攻勢,很快就顯示出頹勢來,只是漢軍為了保持陣型,以及不破壞已經建立的初步工事,所以才沒有繼續追殺出去。

  當然,齊人中當然也有一些勇士,他們征戰多年,即使面對這種懸殊的情形,也能頂著箭頭強行躍馬於半空,然後如磐石般砸進漢軍軍陣中。他們或者砸落到漢軍步卒身上,連人帶馬摔在一起,有的則出現了失誤,直接落在了迎上來的槊尖,瞬間斃命,只有極少部分人能僥倖飛身跳躍於空隙之中,引起周圍一片譁然。但這點混亂根本不足以動搖漢軍的軍陣,反而陷入了被四面包圍的窘境,勇敢反而害了這些勇士,讓他們成為了開戰序幕的一點漣漪,迅速就平息了。

  高梁就在後面,眼見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部隊被漢軍一一刺倒,心中的痛惜真是無法言喻。後來又聽斥候報信說,他在前鋒中的次子高步也在衝鋒中躍入漢軍陣中,然後被漢卒亂刀砍死了,這令高梁一陣頭暈目眩,只能嘆著氣,自言自語道:「唉,元帥真是昏了頭,怎麼能打這樣的呆板仗。」

  但他不敢就此後撤,因為高梁是王彌一手帶出來的嫡系,當年青州起兵之時,就是他第一個衝進臨淄大門,第二個便是曹嶷,無論是多麼難以理喻的決定,他都會執行到底。因此,王彌要麼讓高梁當後衛,要麼讓高梁當前鋒。此次他受命衝鋒,也是王彌信任的表現。

  好在王彌也看出來正面硬沖並沒有太大效果,於是就用旗語下令,讓高梁由衝鋒改為試探。高梁頓時鬆了一口氣,讓親信在前面舉著旗幟折向南跑,讓擁擠在一塊的騎兵向左旋轉,用右側面對漢軍的軍陣,他們在陣前成縱隊飛奔。作戰目的已經從衝鋒突破變為了觀陣,觀察漢軍中哪裡的防禦最為薄弱,然後下一波攻勢該從何處著手。漢軍也明白這一點,於是飛飛揚揚地從陣中飄出亂箭,組織齊人進一步靠近。

  不一會兒,齊人就跑到了江州軍面前,江州軍的士卒雖然有許多都參加過義安之戰,但當時他們都是戰敗的一方,被騎軍一衝就裹挾散走的記憶還縈繞在心間。此時看見齊人戰馬咆哮,鐵蹄踏地的聲音又震耳欲聾,眼前是一片眼花繚亂的鐵衣鐵甲,似乎在沒有止境地從左手邊飛向右手邊。緊張和恐懼令這些江州軍士本能地靠在一起,將長戟向前伸出以防止齊人突入。但由於過於擁擠,反而在一些地方形成了空隙,露出了後面執弓矢的射手。

  見此情形,不少騎術較為高明的齊人,就趁接近之時,突然打馬到縫隙之間,勒馬一停,立刻用長槊朝近在眼前的敵人一刺,也不看是否得手,轉瞬之間就鬆開槊杆扯動韁繩策馬揚長而去。一些江州軍士卒就這樣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刺到了。

  明威護軍、建安都尉諸葛瑤的族弟諸葛晃就是在這個時候被齊人刺中喉嚨,齊人扔下長槊跑了。而槊尖則深深扎進了他的脖頸。旁邊的士卒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眼睜睜地看著他仰頭栽倒,鮮血汨汨而出,觀者無不心驚,甚至本能地閃出了一條道,更加擴大了齊人的襲擊範圍。諸葛瑤見狀,連忙大聲呵斥,要求士卒們恢復陣列,但此時士卒亂鬨鬨地一團,很難做出有效的反應。

  這種慌亂的行為,頓時令這些試探的齊人發出鬨笑聲,甚至有人吹出口哨,但他們到底沒有跟著行動,而是放過了這個破綻,因為他們已經達到了探查的目的,知道接下來應該從何處主攻了。

  橫掠過江州軍之後,這些鷹隼般的齊人騎隊又向左旋轉一周,在兩軍陣間成縱隊奔回到齊人的本陣之中。不久之後,漢軍就可以清晰地看到,齊人的騎兵已經在下馬整裝,馬匹都被遷移到後排去了,更多的步卒也在朝他們移動列陣。

  很顯然,經過這一次的試探過後,齊人重新調整了攻勢,要發動步卒接近漢軍,催動更加血腥殘酷的白刃戰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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