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劫富濟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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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7章 劫富濟貧

  曹利用雖然跋扈,又喜歡提拔自己的親信。

  但在京師這麼多年,也算是有點朋友,只不過不多。

  可自從接受宋煊的主意,在朝堂當中成了「好好先生」,不與人爭權奪利,玩論資排輩那一套了,大家對他的態度也有所緩和。

  更何況老曹還搭上了宋煊這個大腿,出門在外管宋煊叫聲女婿哥罩著他也不過分。

  現在誰都清楚曹利用是被他女婿牽連,但總歸留在京師也沒什麼太大的好處。

  宋煊手裡拿著好幾根柳條,帶著自己選定的人以及老曹一同奔著南方走了。

  待到這對翁婿離開後,晏殊沒言語,對著張耆、陳堯佐、張仕遜等人打過招呼,便直接走了。

  倒是張仕遜嘆了口氣:「簡直是無妄之災。」

  「無妨,就當磨礪一二宋狀元了,離開東京城也算是幸事。」

  張耆也知道朝廷的一些風向,他已經在盡力地規避了。

  「摸不清楚。」張仕遜搖搖頭:「老夫也看不明白。」

  城南方向的人漸尖散了,此番外出為官,送行的人可是不少。

  不過宋煊可沒搞什麼還要喝兩口酒作詩送別之類的。

  「你夫子離京時,只有我送了他。」

  曹利用騎著馬匹:「老夫這麼多年沒騎馬了,倒是有些不習慣了。」

  「我夫子那個執拗的性子,當眾上書提議大娘娘還政,怎麼可能會有人相送。」

  宋煊的話倒是不客氣,聽得一旁護送的宦官楊懷敏連忙開口:「宋狀元,曹樞密使,你們二人就一丁點不高興的心思都沒有?」

  他卻是極為懊惱,本來以為終究迎來了宋煊,自己又能在大娘娘面前獲寵。

  結果沒高興一個月呢,他們翁婿兩個都被外派了。

  今後他還怎麼跟那羅崇勛爭啊?

  怕不是又要低頭做小了。

  「沒什麼高興不高興的,在開封縣為民請命,去了江陵府也是為民請命,總歸是要為百姓做事的。」

  楊懷敏可沒有宋煊這麼高的覺悟,他是想要找自己的政治同盟。

  以前覺得宋煊前途無量,瞧瞧那位宋狀元,破格提拔也在東京城內打轉。

  眼前這個宋狀元一下子就被扔到了江陵府,雖說那也是以前的軍事重地,但他認為宋煊還是被明升暗降了。

  就算是東京城的一條狗,那也比江陵府的人好多了。

  「宋狀元,您倒是真的心大,我不是提醒您了嗎?」

  「確實,但是大娘娘她就是想要讓我去賑濟災民,總歸是在東京城的差事做的太好了。」

  宋煊也嘆了口氣:「等我在江陵府混好了,回來就做開封府府尹。」

  本來楊懷敏還在鬱悶,但是一聽這話,他立馬就精神多了。

  怪不得宋狀元如此痛快的答應去江陵府,原來大娘娘早就給他的未來安排好了!

  稍微想一想宋煊如此年紀就能擔任開封府尹,怕不是要長久的在這一職位上幹下去了。

  大宋立國以來,開封府府尹這個職位一般都是大宋繼承人來做的,下面真正主政的是「權知開封府事」,百姓稱呼上是一句府尹。

  只不過走馬燈一樣,都干不長久,楊懷敏認為宋煊極有可能會打破這一慣例。

  故而楊懷敏也不覺得鬱悶了,他輕微咳嗽了一聲:「宋狀元到了江陵府,可一定要好好干,為民請命吶。」

  聞聽此話,宋煊倒是不著急趕路:「只不過楊太監為什麼要一路護送我們?」

  「這是官場的規矩,畢竟曹樞密使他曾經也是一方宰輔,被外派,我等總歸是要代表官家護送一二到地方上的。」

  「原來我是沾了我岳父的光了。」

  宋煊輕笑一聲:「不過好在前往鄧州只有八百里,倒是讓楊太監走個了來回,辛苦了一些。」

  「我等為大娘娘辦事,哪敢抱怨啊!」

  楊懷敏見宋煊速度降下來了,他也想要說幾句私密話:「宋狀元,如何看待如今朝堂的風向?」

  「為何這般問?


  」

  宋煊輕微搖頭道:「我久處契丹,被他們扣押斷絕同大宋的正常交流,對於朝中許多消息都不知道,回來也一直陪伴家人,不怎麼外出。」

  「除了趙允讓被允許居住在皇宮快要一載之事,其餘我都是不清楚。」

  楊懷敏頷首,他知道宋煊說的是實話:「宋狀元就不清楚大娘娘為何會允許趙允讓居住在皇宮之中嗎?」

  「雖然聽了那位羅太監的傳話,但我總覺得事情不對,一時間也沒想明白是哪裡出了問題,不等我細細探查,就被外放了。」

  宋煊隨口問道:「楊太監久在宮中,可是知曉其中緣由?」

  好在楊懷敏習慣了宋煊就是這般口直心快,他輕微搖頭:「此事我當真不是太清楚,不知道羅崇勛與林容二人之間在大娘娘面前密謀了什麼事,才有了這件事的發生。」

  縱然楊懷敏看好宋煊這個潛在的盟友,可有些事他也不敢往外說。

  至少不能從自己嘴裡說出來,尤其宋煊在朝堂之上還如此的強硬。

  一旦摟不住火,怕是要壞事。

  「此事從裡到外都透露著奇怪,難不成大娘娘她想要另立新君?」

  楊懷敏左右張望,生怕被旁人聽到:「祖宗哎,宋祖宗,您千萬別說這種話,小人實在是,實在是害怕的很。」

  「你把心放肚子裡,官家乃是大娘娘親子,豈有廢親子而讓假子繼承皇位的?」

  宋煊又搖搖頭:「大娘娘若是真有這心思,我再怎麼勸說,那趙允讓也不會出宮的,所以我才對此事有所懷疑,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楊懷敏抿著嘴,努力拉長自己的人中,維持微笑。

  主要是他是真宗皇帝時期侍奉的老人,可是知道官家的真實身份的。

  對於大娘娘而言,誰都是她的假子。

  「楊太監,你為何這幅神情?」

  面對宋煊的詢問,楊懷敏搖搖頭:「宋狀元之言,小人絲毫不敢搭話,生怕惹火燒身。」

  「倒也是,你在宮中多年,端得是謹小慎微,才能有今日的好日子過。

  ,宋煊話語當中贊同楊懷敏的話,讓楊懷敏頗為感動。

  宋狀元不愧是自小在街頭廝混,能懂得大家有今日這地位,確實歷盡了千辛萬苦。

  可不像羅崇勛那樣一蹴而就,陡然間就獲得大娘娘的青睞了。

  「實不相瞞,此事我也不是十分的清楚,大娘娘現在許多事都交由羅崇勛去做的,哎,我。」

  對於楊懷敏的為難之處,宋煊也能明白。

  大家關係算不上壞,也算不上好。

  雙方都不會撂下實話的。

  「楊太監不必憂愁,你在大娘娘身邊做多錯多,大娘娘什麼事都交給羅崇勛去做。」

  「他既想要做的又快,還想做的又好,總會忙中出錯的。」

  宋煊舉著馬鞭:「屆時便是你的機會啊!」

  「宋狀元之言雖然有道理,可我的心裡還是不得勁。」

  「明白,誰不想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

  楊懷敏抿著嘴沒言語。

  宋煊頗為感慨的道:「人性使然,我讀了那麼多書,裡面說的都是爭當皇帝四個字,可是皇帝的位置就一個,那其餘人就爭著當皇帝下面的第一人。

  楊懷敏只是嘿嘿的笑著,並沒有接茬。

  他確實不如宋煊光明磊落,有些話絕不會輕易說出來。

  在五代十國這個剛剛過去的時代,爭當皇帝可實在是一件極為容易佐證的事。

  原本曹利用被楊懷敏護送,在路上逼迫他自殺了。

  現在宋煊雖然不擔心這件事,但還是堅持送他老岳父到了任上,再找商船前往自己的駐地。

  宋煊安置完了岳父曹利用,臨別之際才問道:「岳父,我聽那楊懷敏說荊湖北路轉運使叫曹克明,說是與你有舊,可否為我寫一封信,算是牽線搭橋,以後難免會用到他的。」

  對於女婿的頂頭上司,曹利用輕微咳嗽了一聲:「我是與他有舊,但是舊怨!」

  「啊?」

  宋煊著實驚訝了一番,他本以為楊懷敏讓自己找岳父,是說與曹利用有舊情義。


  未曾想竟然是這種「舊情義」。

  「你們都姓曹,我還以為是遠方親戚呢。」

  曹利用陷入了回憶:「曹克明是個猛人,論領兵衝鋒我不如他。」

  「你岳父我家中可是平民出身,他曹克明可是世代官宦人家,祖上便是蜀中節度使出身。」

  「只不過曹克明的叔父曹光實因為在蜀中平叛,被賊夷人圍攻全家,他背負母親獨自迎戰突圍出來,曹家三百餘口全都死於亂軍當中。」

  「曹家男丁獨留下襁褓中的曹克明,被他母親抱著藏在葦蒲之中得以倖免,偌大的曹家只剩下四口人了。」

  「他叔父名將曹光實報仇雪恨後,奉太祖、太宗皇帝命南征北戰,俘獲了李繼遷的母親和妻子,但因李繼遷詐降,曹光實死於埋伏當中。」

  「那個時候曹克明在後方護著輜重,知道他叔父死了,唯恐因為此消息讓軍隊崩潰,直接假傳他叔父的軍令還軍。」

  「此後與他的僕人潛入敵軍營內,偷回了他叔父的屍體返回東京城安葬,由此才聲名鵲起。」

  「哇哦。」

  宋煊忍不住驚嘆道:「曹家滿門忠烈,留下來的也是猛人啊!」

  「你以為這就猛完了?」

  「還有呢?」

  宋煊嘖嘖稱奇。

  他覺得自家岳父怕不是打壓人家這名門之後來著?

  曹利用搖搖頭又點頭:「不錯,曹克明因為他母親年老想要返回蜀中,那個時候朝廷有禁令不允許蜀人還鄉,但是太宗皇帝體恤他家,准許了。

  「結果又趕上王小波、李順造反,聽到曹克明是將門之後,十分有名,想要脅迫他參加造反。」

  「由此他背著自己母親跑路,到山谷廟中停歇,夜深了在夢裡聽到神像喊他走,他立馬就背起自己的母親逃竄,沒過一會賊人就到了。」

  「在朝廷大軍到達蜀中之前,他已經募集了數萬士卒抗擊叛賊,收復九縣,分兵三州以迎王師。」

  宋煊嘖嘖兩聲,以前是他母親護著他,現在是他護著他母親,曹家傳承有序啊!

  「他們叔侄倆真是猛人啊!」

  宋煊忍不住讚嘆了一句後:「岳父,你們之間到底是怎麼結怨的?」

  「曹克明善於對付夷人,當年宜州(廣西河池)澄海軍校陳進反叛,我這個巡撫使奉真宗皇帝命南下平叛。」

  「當然我也年輕氣盛,難免跋扈了些,與他約定攻打貴州(廣西貴港)後遇敵廝殺,戰後為我部下搶奪了他殺死陳進的功勞。」

  「要是沒有我部下的先手令陳進受傷,那曹克明能抓住機會殺死他嗎?」

  「搶功勞這個嫌隙,倒是十分合適。」

  宋煊能理解這種行為。

  別看大宋到了第三代皇帝的統治,但是軍中丘八們搶功勞的這種習慣一直都沒有斷絕。

  再加上同契丹人已經簽訂了澶淵之盟,大宋軍隊今後很難再獲取戰功,搶功勞更是能搶就搶。

  再加上那個時候曹利用也受到皇帝的信任,就算搶了那又怎麼樣呢?

  「你能理解?」

  曹利用還以為女婿會責怪他呢。

  「當然了,我也會為我部下搶功勞的。」

  宋煊哼笑一聲:「殺十個賊子的功勞,能比得上殺賊首的功勞嗎?」

  「當年烏江邊搶奪項羽四肢的幾個小兵締造了千年世家傳承,要是我,那我殺了旁邊的人也得把項羽的大腿搶在手裡啊!」

  「對。」

  曹利用也深以為然的頷首。

  不愧是自己的女婿,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合適的藉口。

  就算當時曹克明叔侄名聲極大,但曹利用就是不在乎,天高皇帝遠的,再加上官家信任。

  曹利用在皇帝身邊,曹克明在邊境鎮守夷人。

  誰親誰疏,他自然是早就衡量過的。

  「這麼多年過去了,別看我如今只是個鄧州通判,可他若是敢對付你,我定要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曹利用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別以為我沒有舊部關係了!」

  「哈哈哈。」


  宋煊連連擺手:「既然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我就表面上當做不知道此事的樣子,他若是真敢私下針對我,那他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名將。」

  曹利用還是有些擔憂地。

  若他還是樞密使,那曹克明自然不敢說什麼。

  但現在他只是個鄧州通判,差遣官還沒有曹克明大呢。

  萬一他背地裡為難自己的女婿,那也是一件麻煩事。

  尤其是頂頭上司。

  「荊湖北路的夷人也頗多,這麼多年沒少作亂,要不然他也不會鎮守那裡的。」

  曹利用不放心地道:「你容我寫寫信,詢問一二舊部,看看有沒有辦法說上話,讓他老實點。」

  「不必。」宋煊再次搖頭:「陳堯佐也是我的頂頭上司,我還不是大搖大擺的去開封府抓他的副手,事後他連個屁都不敢放,岳父安心。」

  「不一樣的,那陳堯佐與你皆是讀書人,我們都是臭丘八,怎能與讀書人一樣要臉要皮嗎?」

  曹利用絲毫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麼問題。

  臭丘八這種叫法從五代十國就極為嚴重,只不過百姓不敢叫,生怕臭丘八亮刀子殺了他全家。

  但大宋崇文抑武,那發展到更是連老百姓都能明著罵了。

  地位可見一斑。

  宋煊瞥了他岳父一眼:「我是那要臉要皮的人?」

  「啊!」曹利用驚呼一聲:「整個東京城,誰不知道我曹利用的女婿最有臉面,那可是開封府的宋青天。」

  「他們那些臭丘八怎麼能與你相提並論!」

  宋煊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岳父且把心放在肚子當中,我定然你能與我那位頂頭上司,與岳父有舊怨之人保持和平相處的。」

  「反正他年歲也大了,經不起什麼折騰,萬一我們倆還能相處的極好也說不定。」

  「再說了你都說什麼臭丘八之類的話,大宋崇文抑武,他也不會過於明面上對我這個知江陵府事之人過於苛責的。」

  「你呀,你呀,就是把人想的太好了。」

  曹利用頗有些擔憂:「我是不放心他的,有本事衝著我來。」

  「對了。」

  宋煊再次回頭叮囑道:「岳父不要給自己的舊部寫信,我有些擔憂朝中的那些人還想再害咱們翁婿兩個,遠比曹克明的威脅大。」

  「嗯?

  曹利用到了目的地後才問道:「為何如此?

  」

  「當年晏相公被貶出京城,也不是第一次就停下的。」

  「若是有人想要因為岳父年老折騰死你,便會等你在這裡待上幾日,便又會有貶黜發來,前往下一個地方,讓你更容易水土不服患病。」

  「我們的主要敵人來自京師,而不是地方上的那些人,萬不可再因為書信被人抓住什麼進讒言的機會。」

  「我險些忘了那些讀書人的髒心眼了。」

  曹利用吐槽了一句後:「當然我不是說你。」

  「我自然不會對號入座的。」

  宋煊拿起馬鞭:「岳父,你就按照我的主意繼續當好好先生,把朋友搞得多一點,若是缺錢了,找您女兒討要。」

  「在地方上,少了錢,光靠著權,可不好做事的。」

  曹利用本想拒絕,但又是女婿的一番好心,他便答應下來了。

  待到宋煊帶著自己的那批人走了之後,曹利用才長長的嘆了口氣。

  女婿說的在理,鄧州官員確實沒有來迎接他的。

  東京城的風波被宋煊遠遠的拋在後面,該交代的事他早就交代了,若是再發生什麼意外,那就不是他能夠一手掌控的了。

  宋煊一路南下,雖然路上該停歇停歇,但還是很快就趕到了江陵城外三十里的驛站停腳歇息。

  驛站內也有一些城池的府志,為來往的官員所準備。

  此時的江陵便是荊州城,是關羽新築造的那座新江陵城,在他北伐曹仁時期,呂蒙襲擊占據了。

  後來吳太守朱然、東晉桓溫、梁元帝以及南平王高季興都對江陵城進行過大規模的擴張與修葺。

  當然最近的城池鑄造還是高季興所為。

  宋煊瞧著府志上高季興為了建造重城為自己的地盤,徵發數十萬民夫,而且還派人把周遭墓室全都給盜了。

  他要裡面的墓磚築成城牆,不要土城,這也是江陵城最開始用磚築城的開端。

  據說完工後經常能在牆角聽見鬼哭狼嚎的聲音以及鬼火。

  宋煊眨了眨眼睛,果然能在五代留名的不是狠人猛人,很難存活下來。

  相比於拿人當飯吃,掘墳取磚都算不得大事了。

  據傳是從東漢到隋唐時期的磚頭,上面還刻畫著許多當代的特色痕跡。

  南平王高季興花費重金鑄造的城牆確實堅固,直到靖康之難後,才重新修葺補充了磚牆。

  宋煊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著府志,就聽到:「可是宋知府當面?」

  「嗯?

  宋煊抬起頭打量了一眼來人:「鄭,夫子?」

  「哈哈哈。」鄭戩大笑幾聲:「數年不見,宋狀元還記得我啊!」

  「那是自然。」

  宋煊當然知道鄭戩是范仲淹的連襟,當年還指導過自己文章之類的呢。

  他可是天聖二年的探花郎呢!

  「我記得鄭夫子應該是擔任的越州通判,如何到了江陵府來?」

  「自是一路調動,才到了這江陵府。」

  鄭戩走進門來坐下,瞧著宋煊:「多年不見,你宋十二名揚天下了,我時常聽姐夫提起你來,信中多是誇讚之言。」

  「我被扣押在契丹回來後,才知道夫子早就出京為官去了。」

  宋煊輕微咳嗽一聲:「夫子他還是過於急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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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提不提。」

  鄭戩也認為范仲淹過於急躁,就大娘娘那種貪戀權力之人,豈能還政於官家?

  相比於范仲淹急迫,鄭戳對這種事不以為意,反正都是大宋官家。

  只要大娘娘她不跟先帝一樣搞什麼天書運動以及各種祥瑞費錢就成。

  「我倒是聽聞此事了,那些契丹人竟然還想勸我大宋連中三元的狀元郎留在契丹,當真是蠻夷所想,不切實際。」

  「我還以為宋遼雙方會保持基本的邊界感,不曾想他們竟然會如此小覷我,被那些金銀財寶和美色所打動。」

  「哈哈哈。」鄭戩再次大笑幾聲:「當年宋十二在應天書院可是讓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時我僅僅是驚奇。」

  「如今再次見面,竟然是驚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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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麼可驚訝的?」宋煊合上手中的府志:「我宋十二還是我啊!」

  「不過你我的身份早就轉變了,全都是官了。」

  鄭戩作為當年的探花郎那也是意氣風發的。

  「容我介紹一下,下官江陵府通判鄭戩,字天休,比宋狀元早來了一年有餘。」

  「啊?」

  宋煊下意識地驚訝出聲了。

  「鄭夫子如何還是在通判一職上打轉?」

  鄭戩卻是一丁點都不惱火:「在我大宋而言,像宋狀元這般升遷速度快的,十分少見。」

  「像我這種探花郎,能在通判一職上積累經驗,已經算是佼佼者了,畢竟位置就這麼多,哪有那麼容易升遷啊?」

  鄭戩本來以為他二十二歲中探花郎便殊為難得了。

  可宋煊他們那屆的三甲進士都是弱冠之齡。

  鄭戩只能認為是應天書院的那些夫子們教的好,學子們也大都爭氣,才能有霸榜的機會。

  從而超過所有書院,成為公認的天下第一書院。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在科舉考試面前,你書院裡的學子能考中進士最多,那便是最厲害的,這一點大家誰都得認。

  大多數人讀書都是為了考進士,功利性就是這麼的強。

  宋煊頷首。

  如今的大宋已經有了冗官的現象了,在宋仁宗執政這幾十年,冗官問題越來越大。

  哪有那麼多位置留給你升遷用啊!


  大部分人都是在這個縣當知縣,調往下一個縣當知縣,互換地方,避免形成地方勢力。

  「要不怎麼說還是連中三元最能證明自己呢。」

  鄭戩也是有了幾分感慨:「像王相公那種早早穿上紫袍的行為,怕是會更早的在你宋狀元身上有所提前。」

  「未來的事誰說的准呢?」

  宋煊輕微搖頭:「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我岳父也一併被貶黜出京,我總覺得問題沒那麼簡單,可謂是明升暗降。」

  對於這事,鄭戳是毫不知情,他是接到宋煊來接任江陵府知府一職才知曉的。

  「嗯?」鄭戩久在外面晃蕩,不曾回到東京城:「你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我才從契丹逃回不足一個月。」

  宋煊輕微搖頭:「不過晏相公與我言,如今的東京城群魔亂舞,出京為官也是一件好事,不至於落入漩渦當中。」

  鄭戩認為一向善於保全自身的晏殊都如此言語,那東京城今後怕是要掀起驚濤駭浪了。

  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

  「晏相公說的對。」鄭戩沉穩地道:「豈不聞重耳在外而生之事?」

  「我又不爭奪帝位。」

  「慎言。」

  宋煊哈哈一笑:「方才不過戲言爾。」

  鄭戩覺得該不會是大娘娘有所動作,所以王相公為了保護宋煊,故意把他往外調派的吧?

  雖然東京城許多事他不清楚,但也聽聞宗室子趙允讓竟然居住在皇宮一年多了。

  這可如何使得?

  「宋狀元的戲言還是少說一些,這江陵城內情況也頗為複雜,有些人可盼不得你好呢」」

  「當然也更有一些跋扈人家,同宗室結親,自是不把你我地方官放在眼裡。」

  「一路乞活的災民,稍有不慎,便會陷入叛亂當中。」

  「鄭夫子,其實我唯一欣慰的事,目前還沒有陷入易子而食的境地。」

  宋煊輕微嘆息了幾聲:「我其實在路上收養了幾個被遺棄的嬰兒以及不足三歲的孩子。」

  「當然可能是因為他們瞧著我們騎馬,故而丟棄在路邊,希望我們大發善心的。」

  聽到這話,鄭戩也是連連嘆息。

  今年大旱,實在是顆粒無收。

  百姓逃荒乞活,最先死的多是老弱病殘。

  「江邊的魚都不好捕撈了,不少百姓餓昏了頭跌入江中淹死了,倒是成了魚鱉的食物。」

  「然後魚鱉又被端上了大鍋,有人從魚肚子剖出過一些不曾消化的肉類和布條。」

  宋煊強忍住想吐的動作,他連連搖頭:「我在東京城賑濟災民都不曾見過如此景象。」

  雖然整治東京城的河流也摸出許多白骨,那些魚也被端上了餐桌,但至少沒有在魚肚子裡刨出什麼人骨來。

  宋煊乾嘔了幾聲:「鄭夫子,江陵府中的糧食還能支撐多久?」

  「早就算過了,一個月零三天,若是還有百姓陸續前來,怕是撐不過一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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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戳知道宋煊救災的一些事,也聽說了他從契丹人手裡賺來了三年多歲幣的機智之事。

  可目前江陵府的困境是沒有多少錢糧可以支撐逃荒的百姓,更不用說如何讓他們過冬,以及來年春天還能否耕種土地。

  「宋狀元之前可是了解過江陵府的情況?」

  「了解一點,多是靠著奏疏,我知道奏疏上寫的同實際情況會有所不同,但沒想到會這麼大。」

  宋煊也笑不出聲來了:「大家還真是會報喜不報憂啊。」

  「是啊。」鄭戩也是感慨一聲:「並不是誰都能像宋狀元這般容易受到重用和升遷的,大家都不想治下出現大災。」

  「雖然已經全力救災了,但朝廷還是罷免了向知府,降他為江陵府通判立功,估摸是因為你的緣故。」

  向傳范是宰相向敏中之子,他娶了趙宋宗室女,頗受信任,他侄兒的女兒是宋神宗的皇后。

  宋煊輕微頷首:「看樣子大家對向知府還是不夠相信。」

  「這是自然。」


  鄭戩也毫不掩飾對這位外戚的鄙視。

  沒有他爹的能耐,遇到事慌作一團。

  不優先想著活人怎麼辦,想要籌集錢款先把死人給安葬了。

  那豈不是死的人越來越多了?

  簡直是糊塗的很!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雖然宋狀元有賑災經驗,但大多數人對你也不是很相信的。」

  鄭戩輕笑一聲:「他們甚至還私下取笑立下賭約,新來的宋知府怕是堅持不到三個月,也會因為賑災不力被調走。」

  「有不少人想要看你這個連中三元名動天下之人的笑話呢。」

  「鄭夫子,這麼說來,我是擋了一些人的前進之路?」

  宋煊又輕微搖頭否定自己的說法:「大宋立國以來,在知府這個位置上可都是朝廷安排,絕不是通判能夠頂上的,這不合規矩。」

  「知府無能,通判做出政績來,那他升遷別處知府的位置還遠嗎?」

  「呵呵。」宋煊搖搖頭:「那他確實有些痴心妄想了。」

  「就如同方才鄭夫子所說那樣,當官的人多,官職卻少。」

  「就算在本地做出成績來,興許也是前往下一個州府去擔任通判,亦或者調回京中為官,絕不會讓你在地方上培植自己的勢力。」

  「那些相公們會觀察你這個人,再等合適的機會外放為知府,直接外放,很難的。」

  鄭戩不曾想宋煊對官府的一些規則也並不是那麼的陌生,而是有所理解。

  他不知道是曹利用教過的嗎?

  但絕不可能是范仲淹教導過的。

  他才當上河中府的通判。

  亦或者是宋煊他無師自通?

  「宋狀元之言,又極為有道理。」鄭戩連連點頭:「倒是我被他們給影響了。」

  「鄭夫子,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宋煊又看著鄭戩問道:「鄭夫子心中可有賑災之法?」

  「有的,請求朝廷調撥糧草以及糧種,以及效仿宋狀元在東京城賑災之法,利用以工代賑興修水利工程。」

  鄭戩也沒瞞著。

  這些急需解決的問題必須是朝廷給糧。

  否則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他變化不出糧食來,也得完蛋。

  鄭戩為人也更加精明不迂腐,他主動結交宦官,結果宦官被降職外調。

  他的同僚與鄭戩開玩笑說老天不要調走我的爺啊,鄭戩聽完後笑著道:「你不知道我還有一個爺在。」

  「嗯。」宋煊輕微頷首:「鄭夫子有先見之明,此舉十分妥當,為何向知府沒有執行?」

  「遠水解不了近渴,再加上朝廷雖然答應,可糧草一直都沒有調撥過來,此事還希望宋狀元能夠居中調度。」

  鄭戩也是希望宋煊作為大娘娘的心腹,能夠從朝廷要來糧食,解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宋煊聽明白鄭戩話中的意思了,他輕微頷首:「既然遠水解不了近渴,那我們先就近取材吧。」

  「何為就近取材?」鄭戩不理解:「附近哪裡還有糧食啊?」

  「有的。」

  宋煊伸出手指道:「第一便是江陵府境內的豪紳家中,第二便是駐軍當中的軍糧。」

  鄭戩沉默著久久沒言語。

  他覺得宋煊的所思所想,頗有些沒經歷過毒打,異想天開了。

  「鄭夫子不相信我能搞來近水?」

  面對宋煊的詢問,鄭戩嗯了一聲:「我知道宋狀元的一片苦心,可是那些豪門大戶,還不如軍中士卒好擺弄呢。」

  「我等官府總不能向災民那樣去強搶吧?」

  「近日那些災民強搶大戶糧食,被扭送到官府來,向知府要給他們判處死刑!」

  聽到這個判決,宋煊連連搖頭:「此事絕不能做,否則會引起連鎖反應,必將會有人鼓動叛亂的。」

  鄭戩抬起頭又聽到:「好在我現在接替了向知府,那案子自然就不能按照他那樣判了,他懂個屁的大宋律法啊!」

  「難不成宋狀元想要免了他們的死罪?」


  「當然。」宋煊輕笑一聲:「殺了他們簡直是了卻他們的心愿了,自然需要他們活著才能受到懲罰以及給眾人警示。」

  聽到這話,鄭戩有些跟不上宋煊的思路:「宋狀元不清楚案子,我與你仔細說說。」

  「故而,按照大宋律法團伙強盜乃是死罪。」

  鄭戩也是仔細查驗過的,是想要給他們減輕罪責的,但按照大宋律法就是如此。

  「是誰,給他們定義為強盜的?」

  鄭戩瞪著眼睛道:「這不是很明顯的強盜行為?」

  「天下怎麼能有手無寸鐵,還被豪門大族僕人痛打一頓的強盜團伙?」

  「他們明明是乞丐,怎麼能偏聽偏信一家之言呢?」

  「那向傳范還真是酒囊飯袋之輩,對不起他爹的名聲,真乃虎父犬子爾!」

  宋煊對向傳范的抨擊,鄭戩也是認同的,但是對於這個強盜團伙變成乞丐團伙,他還是不贊同的。

  「若是如此判罰,豈不是鼓動那些災民去危害那些豪門大戶?」

  「便要如此。」

  宋煊站起身來:「他們手中有糧無兵,那便是我大宋的糧倉,若是搞起王小波、李順那樣的叛亂來,他們手裡有糧更是會遭到亂兵的惦記。」

  「故而為了他們的安全以及百姓的安全,你我先借用一下他們的糧食,又有什麼錯呢?」

  鄭戩站起來,他發現宋煊的做法猶如當年看宋煊寫的文章一樣讓他驚奇。

  這是正道官員該幹的事嗎?

  「鄭夫子,非常之時,自然是要行非常之事,難道非要等到叛亂哪一步後,我們才能做補救嗎?」

  宋煊指了指長江的方向:「那些藏在山林當中的五溪蠻人怕是也會趁機搞事的。」

  鄭戩在房間內走了幾步,他縱然精明強幹一些,可思想上也沒有放開過。

  若真要按照宋煊的辦法去做事,大不了天塌了有宋煊這個高個子頂著。

  誰讓他是江陵府主政官員呢,無論是政務還是兵權,可都是一手抓的。

  縱然通判是有分權以及監督知府的作用,可那也需要朝廷的相公們做出正確的判斷與回應。

  否則根本就無法制約宋煊這個知府去做事。

  只要不是搞造反,可以先斬後奏之類的。

  鄭戩止住腳步,面色凝重地問道:「宋狀元,你有幾分把握?」

  「八分吧。」宋煊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下。

  「八分?」

  鄭戩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大:「這跟十分完全沒有分別啊,你哪裡來的這麼大的自信?

  」

  「哈哈哈,鄭夫子無需憂愁。」

  宋煊負手而立:「其實我在東京城賑災,便是這樣劫富濟貧,才能穩住災民沒有生亂的,屬於路徑依賴,故而有此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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