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兄弟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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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兄弟之國

  十一月初。

  江淮一帶,天氣愈寒,朔風卷塵,凌冽如刀。

  淮南壽春城下,大周王師的旌旗獵獵作響,投石車發出的巨響與將士的喊殺聲交織成一片鐵血戰場的喧囂。

  而大周皇帝柴榮,已親臨壽州城下!

  不過,就在這前線硝煙瀰漫的時刻,兩封來自東京開封府的加急文書,幾乎一前一後地被驛卒呈送到了御前。

  「小題大做!」

  柴榮端坐於御帳主位,把侍御史左承思的彈劾奏章,不耐煩地丟到桌案上,隨口給了句評價。

  接著,他的目光轉向了另一份奏章——那是李奕遣人從東京疾送而來的辯解文書。

  柴榮伸手將其取過,緩緩展開。

  其內洋洋灑灑近千字,先是痛罵左承思多管閒事,淨盯著別人的家事找茬。

  然後又詳陳了他和嫂嫂郭氏的種種過往,並表明二人雖是「青梅竹馬,暗生情愫」,但絕無逾矩、有違倫理的齷齪。

  同時斷然否認所謂「強搶山女」的污衊,指其為無稽之談,堅稱他與左靈兒乃是兩情相悅,合乎情理法度。

  關於龍津橋街市的改建,則力陳其「便民、活市、惠商、利國」的宗旨,強調惠及民生、繁榮市井的初衷不容曲解。

  隨著目光在紙箋上逐行移動,柴榮臉上的神情也悄然變化,嘴角不由得流露出一絲笑意。

  然而,帝王心思深沉,這絲笑意很快斂去。

  柴榮並未立即表態,而是吩咐近侍將兩份奏章,遞給侍立帳內的重臣們傳閱。

  過了一會兒,眾人傳閱完畢。

  宰相王溥率先出列道:「陛下,侍御史左承思所奏,未免過於吹毛求疵了。李都使血氣方剛的年紀,納妾貪色算不得什麼。只要雙方你情我願,合乎朝廷法度章規,此等無關緊要的私事,何至於上達天聽?」

  「至於龍津橋街市改建條陳,臣細讀之下,深覺其構思精妙。商戶百姓參與出資,全憑自願,建成之房屋商鋪,亦歸出資者所有。此乃官民互利之舉,何來『與民爭利』之嫌?非但無過,反顯出李都使乃是用心辦事。」

  話音落下,眾人都深表贊同。

  皇帝剛才那句「小題大做」,其實已經表明了態度,大伙兒知道皇帝不會因這些小事,而去懲罰身懷功勞的禁軍大將。

  何況李奕在奏章中也解釋的很清楚了,根本挑不出什麼錯處。

  樞密使魏仁浦也朗聲附和道:「王相所言極是!僅以臣所知曉的,李都使所納的山民女子,在我王師征討蜀地之時,以其熟悉山川地利之便,親率同村壯勇,為我軍刺探蜀軍動向,更是引大軍由隱秘小徑繞行,奇襲得手!」

  「後來,此女自願隨李都使前來東京,此事西征行營之中多有知情者。所謂『強搶山女』,純屬捕風捉影。」

  柴榮微微頷首,沉吟片刻,開口道:「侍御史左承思的彈劾,雖不免失之偏激,不甚恰當。然其終歸是秉承職司,履行監察百官、拾遺補闕之責……也算得忠勤於事了。」

  隨即,他轉向侍立於側的通事舍人,下達了諭令。

  「著人回京對其予以勉勵,但今後須持正公允、詳察情實。」

  隨著這道旨意下達,彈劾之事總算作罷。

  柴榮的目光重新投向帳中的輿圖——眼下,攻破淮南堅城,才是這位雄心萬丈的帝王心中唯一的關切。

  帳外,壽春城的方向,震天的廝殺聲隱約傳來。

  「走,隨朕出去看看!」

  柴榮說罷,起身便向外走去,文武百僚連忙跟上,一大幫人簇擁著皇帝走出中軍大帳。

  待出了營門。

  一行人向前走了一大截路,便能遠遠瞅見戰場上的態勢。

  壽春城,這座南唐賴以屏障淮南的重鎮。

  如今在周軍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下,如同一頭被無數利刃撕裂的困獸。

  滾滾濃煙如同巨大的、扭曲的黑龍,直衝天際,遮蔽了本就不甚明亮的陽光。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血腥味和塵土的味道,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地獄氣息。

  戰鼓雷動,聲震百里,每一次擂響都仿佛撞在每一個士卒緊繃的心弦上。


  殺聲直衝雲霄,山呼海嘯般此起彼伏,是生命在死亡邊緣爆發出的最原始的嘶吼。

  高大的攻城雲梯如同巨人的脊骨,艱難地攀附在壽春那傷痕累累的城牆上。

  蟻附其上的周軍士兵頂著如雨的滾木礌石、滾燙的金汁、以及飛蝗般密集的箭矢,不斷有人從空中慘叫著墜落,在城牆腳下堆積起新的屍骸。

  城頭上的守軍同樣傷亡慘重,屍體接連不斷地掉落,與攻城者的屍體混在一處,血水染紅了冰冷的城牆根。

  目視著如同煉獄般的戰場,世宗柴榮那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壽春城牆的攻守線上。

  他的手按在腰間佩劍的鯊魚皮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每一波城頭的抵抗、每一波進攻的受挫,都清晰地映在他深邃的眸子裡。

  城下的喊殺與哀嚎、鼓角爭鳴、大地震動,這一切沸騰的戰爭噪音仿佛都被他強大的意志過濾,他眼中只剩下對那座城池的強烈渴望。

  不知過了多久,柴榮收回了目光。

  隨後,他的視線落到了不遠處的戰場邊緣,數十架巨大的投石車猶如伏地的巨獸,士卒們正汗流浹背、全神貫注的忙碌著。

  柴榮瞥見道旁臨時堆放的石塊,他沒有絲毫猶豫,二話不說就走了過去。

  在周圍重臣、侍衛們驚愕的目光注視下,皇帝微微俯身,動作沉穩有力,寬闊的臂膀環抱起一塊冰冷而堅硬的石頭。

  然後不動聲色地將石塊穩穩抱在胸前,沉穩地邁開步伐,向其中一架正緊張校射的投石車走去。

  眾人見狀,紛紛上前抱石頭,場面頓時變得十分滑稽——

  國之棟樑的文武大臣們,卻與普通侍衛親兵混雜一處,人人懷中皆懷抱石塊,如同最賣力的力夫,腳步匆匆,隨著皇帝的身影向前涌動。

  柴榮對此置若罔聞。他步伐堅定,率先抵達那架投石車旁,腰腹發力,動作乾脆利落,將懷中大石穩穩投入待裝填的石堆槽中。

  動作結束,他肩膀聳動氣喘了幾聲,以手背隨意拭了一下沾染的塵土。

  隨即抬眼,目光重又投向激戰正酣的壽春城頭。

  群臣們懷抱的石頭如同下雨般,緊隨其後紛紛「噗通」落下,雜亂堆迭在這架投石車旁。

  「劉仁贍是個忠義之人!」柴榮突然感嘆道。

  此刻,他的胸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雖然對方是敵國將領,負隅頑抗之下,成為了周軍進攻的絆腳石,還讓大軍受到了不小的損失。

  但這份困守孤城、矢志不移的忠義,以及願讓長子身陷險境的決絕,即便是欲吞併天下的雄主柴榮,也不得不感佩其人之風骨。

  於戰事而言,他自然希望這江南守將盡皆望風而降,使王師得以摧枯拉朽般掃蕩敵境。

  但站在一個皇帝的立場上,柴榮卻又期待著見到,臣下都能如劉仁贍一般,皆是忠君為國、守土盡責之輩。

  「駕!」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破外圍戰場的喧囂,由遠及近。

  塵土飛揚中,李重進率領著數十騎,風馳電掣般疾馳至近前,他勒韁下馬,動作利落。

  李重進深施一禮,聲音洪亮道:「陛下!偽泗州刺史遣牙將王知朗,攜偽主李璟的議和信函求見!」

  柴榮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沉聲道:「人在哪裡?」

  話音方落,李重進身後一名南唐軍將服飾的漢子,應聲上前一步。

  此人正是牙將王知朗,他臉上強自鎮定,卻依舊難掩忐忑,深深一揖,朗聲道:「外臣王知朗,拜見大周皇帝陛下!」

  近侍早已快步上前,從王知朗的手中接過那封信函,轉身呈遞到皇帝面前。

  柴榮接過,隨手撕開封泥,目光掃過那一行行文字——

  信函中李璟自稱「唐皇帝」,表示自己願意把周皇「當做哥哥看待」,每年賠財寶來當做軍費,希望周國朝廷退兵。

  「好一個兄弟之國!」

  柴榮臉上湧現幾分怒意,聲音也隨之陡然拔高,「自古天無二日,天下安能有兩位至尊?爾等僭號稱帝,盤踞江南膏腴之地,不思恭順王化,臨到這刀兵加頸之時,才想起用些蠅頭小利來打發朕的大軍?」

  他銳利的目光如刀劍般刺向王知朗,隨即手臂猛地一揮,那封代表著李璟主動求和的信函,被他如同丟棄一張垃圾般,狠狠擲落在牙將王知朗腳前的塵土裡。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朕今日留你一條性命!」

  柴榮冷哼一聲。

  「你回去告知李璟,若他真心求和,那便親自來向朕賠罪,到時再說其它的。若不然,待我大軍殺至金陵,就再無商量的餘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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