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黑子，說話！
第462章 黑子，說話！
「干三小啊！趕快cut掉片段，轉換現場音樂，字幕條準備切播滾屏……」
王嘉衛在台上講話的同時，
後台，負責轉播的寶島電視節目組，所有人集體短路。
現場導演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踢翻了腳邊一瓶礦泉水，水花濺在混音設備上都顧不得清理。
技術組、燈光組、場務手忙腳亂。
候場的兩位主持人看著監視器屏幕中的畫面，呆滯的嘴巴微張。
陶大偉喃喃道：「我靠！九一娛樂的人一直這麼勇的嗎？」
「嬅姐那間呆蛙電影公司，向外公布是九一娛樂旗下時，我就應該知道這件事沒這麼簡單。」
張愛嘉後知後覺，回想起前兩年與許鞍嬅、施楠生在一起搓麻將的場景，用力拍了拍額頭：「翟遠怎麼會安分？我居然還傻乎乎跑來做今年的主持人，我真傻，真的……」
陶大偉無奈道：「小妹先你不要祥林嫂上身好不好，想想等下上台到底該怎麼辦？」
無論前台發生什麼，人家頒完獎直接下台落座，或者乾脆提前離場。
靠北！我們兩個主持人還有下半場十幾個獎項沒有頒布啊！
張愛嘉握住陶大偉的雙手，正色道：「大偉哥，你家緒忠是不是還在美利堅跑龍套？」
緒忠是陶大偉的兒子，藝名陶吉吉。
陶大偉好奇：「……怎麼突然講這個？」
張艾嘉垮起臉說道：「你幫我主持完下半場，我介紹楠姐給他認識。」
這時候，後台房門『砰』一聲被推開。
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進來，步伐沉穩，臉色卻像暴雨壓境：「誰允許你們中途切播節目？」
現場導演忙不迭迎上去，一眼認出來為首中年男人的身份，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今晚究竟是什麼情況！
新聞局的一把手居然親自跑來後台？
況且聽著話里話外的意思，還對節目組中斷播出還很不滿意？
「邵……邵局長。」
現場導演用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剛剛有導演在台上說了些不當言論，我怕……」
「怕？我看你膽子很大啊！今天來了這麼多外賓，你擅作主張切斷播出，是想告訴外界我們新聞局還存在審查？」
邵局長扶了下金絲眼鏡，語氣平穩卻帶著威嚴，盯著現場導演說道：「立刻恢復播出！」
「是、是！」
現場導演忙不迭點頭，擦了把汗，手忙腳亂招呼周圍的工作人員取消滾屏。
在幾位領導環顧視察之下，整個後台都陷入一片壓抑。
一切迅速恢復如常，
但邵局長一行人卻並沒有離開，反而自顧自挑了張椅子坐在角落，微閉雙眼養神。
所有人面面相覷，搞不清楚這尊大佛究竟什麼意思，又不敢多嘴去問。
一時間，演播室眾人眼神飄忽不定，大氣都不敢喘，氣氛變得格外詭異。
約莫又過了五分鐘左右，
透過監視器屏幕，王嘉衛又與兩位頒獎嘉賓互動一番，這次聊的話題多是電影創作方面，屏幕里的施楠生笑容如常，柯俊雄卻顯得安靜了不少，已經不複方才的活躍。
這時候，後台房門又一次『砰』的聲被推開。
同樣是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闖進來，氣場照舊強橫，語氣嚴肅質問：「誰允許你們繼續播出節目？」
聽到聲音，現場導演頓覺兩塊臀大肌猛地收縮起來，等扭過臉望去，看清楚來的人是誰，臉上流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整個人委頓般癱在椅子上。
又一位局長，不過這次卻是來自寶島軍事情報局。
「這點小事還要勞煩黃局長親自過來？」
不等導演作出反應，坐在一旁的邵局長似乎等到了要等的人，睜開雙眼，微笑起身：「歹勢啦，是我讓節目照常播出，情報局不會要插手我們電視事業的主管機關吧？」
王對王，黃局長的眼神動了動，緊繃的面容也綻出笑意：「畢竟涉及到敏感問題，我們還是需要過來處理一下。」
邵局長笑道：「我看沒這麼嚴重吧？那裡已經解除戒嚴這麼久，言論自由嘛。況且那個導演該講的也都講完了。」
「就怕不止他一個啊，所以最好先不要再繼續擴大影響。」
黃局長笑著說了句，轉頭向身邊幾人使個眼色，立刻有人上前接近主控台，試圖斷掉信號。
這邊剛有動作，另一邊邵局長身邊的人跟著上前，齊刷刷攔在對方面前。
邵局長笑容如常：「黃局長，我說不行。」
黃局長臉上笑容斂了斂，索性也不廢話，直截了當道：「邵玉忠，我現在代表國/防事務部！郝部長不希望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那黃世忠我也告訴你，我現在代表的是行政院！」
邵局長毫不退讓，拿出電話扔在桌上，挑眉道：「國/防事務部想中斷今晚的播出，就請麻煩你親自打電話給李院長！」
整個演播廳氣氛下降到冰點。
節目組工作人員瑟瑟發抖。
饒是張愛嘉和陶大偉這兩位高官二代，都為之噤聲。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今晚這齣哪兒是為了一台節目是否播出而起的爭執？
分明是行政院和國/防部之間的一次正面較量。
再往深處琢磨，行政院現任院長李煥是被前任一手提拔起來，而國/防部代理部長郝柏村則是現任島主的心腹，一旦李煥頂住壓力，KMT舊部依舊是本島最大的派系，反之郝柏村上位取代李煥，現島主運營的民主進步派系立刻就會得到官方認證，由民轉官，取代曾經的KMT……
這時候，監視器屏幕里，
施楠生、王嘉衛和柯俊雄突然拔高聲音，尤其柯俊雄如釋重負般的聲音穿透喇叭：
『多謝大家，讓我們把現場交給兩位主持人。』
舞台上的三人迅速鞠躬下台。
張愛嘉看著劍拔弩張的兩位局長，拉了拉陶大偉，壓低聲音：「快走、快走。」
「又說自己應付不來？」
「頂不住也要頂啊！」
…………
後台演播室里發生的一切，體育場館裡的觀眾一無所知。
包括翟遠在內，尚不清楚因為自己的一波操作，讓新舊兩股勢力展開了場交鋒。
只是覺得張愛嘉和陶大偉再次出場磨蹭了許久，
王嘉衛都下台擦了兩次汗，兩位主持人才姍姍來遲。
舞台上。
張愛嘉面帶得體微笑，低頭整理信封，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大偉哥你先講啊！」
陶大偉深吸口氣，硬著頭皮救場，笑著出聲道：「多謝兩位頒獎嘉賓和王導演的精彩……咳發言！我作為主持人對電影一竅不通，就不多妄加評論了，不過隨著重磅大獎花落《阿飛正傳》，我想此時此刻，其他六部電影的提名者一定百感交集，尤其是我孫子，不好意思不是我親孫子，是我那個孫子……」
陶大偉畢竟主持經驗豐富，三言兩語錯開話題，還留了個包袱給張愛嘉去翻。
張愛嘉立刻露出浮誇好奇的表情：「你的哪個孫子？」
陶大偉說：「孫越嘛！」
張愛嘉繼續浮誇表演：「哦哈哈哈哈，孫越是你的孫子，孫老師您在場嗎？」
台下很給面子，響起稀稀拉拉笑聲，又以香江電影人的笑聲最大。
間中不乏老一輩寶島演員，
比如《海峽兩/岸》的主演孫越，也笑得尤為歡實，完全不在乎王嘉衛剛才的發言。
台上，
陶大偉救場：「我看見孫越在台下笑，喂，你獎都沒拿到還不走啊？」
張愛嘉浮誇：「哈哈哈他還沒走哈哈哈還沒走。」
陶大偉：「孫越曾經跟我說過，這個美夢成真啊，就像我們今晚得獎的人一樣，可還有一種叫做美夢成空，落選以後就完全沒希望了，最後一種叫大夢初醒。」
張愛嘉：「哦？那這種人是怎麼回事呢？」
陶大偉：「那就是他既沒有入圍也沒有得獎的，一場夢嘛，醒來以後我撂挑子不幹了。」
張愛嘉尬笑：「孫越怎麼會說這種話呢？」
陶大偉：「孫越當然不會說這種話，不過關公說過這種話，他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嘛，拿不到獎也沒關係，想當年關公大戰劉備的時候……」
兩人在台上巴拉巴拉、胡言亂語、不知所云。
直到耳麥里傳來導演的聲音。
張愛嘉直接打斷陶大偉，匆匆道：「好了，我們接下來欣賞入圍的插曲，電影《黃色故事》插曲《一場遊戲一場夢》，演出者王傑！」
兩個職業生涯遭到滑鐵盧的主持人低頭退場，又不敢再進後台，索性站在舞台邊緣
……
「不要談什麼分離，我不會因為這樣而哭泣……」
正值巔峰期的王傑一開嗓，播出事故般的頒獎現場，逐漸趨於平靜。
這個年代要說樂壇神仙打架，王傑肯定是當之無愧的真神。
為什麼後來香江樂團要成立個『四大天王』？
還不是被這群寶島音樂人打得頭都抬不起來，前有羅大佑、張惠妹、蘇芮、王傑，後有一首歌干碎半個港樂圈的任賢齊，再不組團出道搞噱頭，就都得喝西北風個屁的了。
「這樣算下來，港圈人才的斷代確實夠早啊，男歌手裡面寶島往後還有個糾結倫橫掃一片，香江似乎沒剩幾個能打的了。」
謝庭鋒？
陳亦迅？
太子基？
姜濤？
作為一個薑糖，翟遠覺得除了最後一個，誰也撐不起天王的招牌啊！
不過香江女歌手倒是持續不斷出了幾個天后、小天后，倘若把王靖雯也算進去更為犀利，就連自家慧敏本來也是該接梅燕芳的班，可惜沒啥事業心……
翟遠聽著台上王傑的歌聲，心裡琢磨，要不趁著這次在寶島，把那些熟悉的好苗子全運到香江栽培算了。
反正明里暗裡都已經撕破沙皮臉了！
「楠姐。」
翟遠想一出是一出，直接起身越過王祖嫻，坐在施楠生和許鞍嬅身邊，說道：「難得來一趟寶島，不能空手回去，挑些新人回去擴充人才儲備怎麼樣？」
施楠生眼神複雜：「翟先生，你又看上哪家姑娘？」
「……」翟遠沒料到自己現在居然變成這副形象，調整呼吸說道：「我講真的，你看在台上唱歌的這位，我們好聲音有幾個夠格跟人家爭？」
雖然他往後會自廢武功吧，翟遠心想。
施楠生眼神從複雜轉為狐疑，上下打量自家老闆，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覺得還是自己平時太好說話了，應該提升下威嚴。」
翟遠沒好氣的說了句，拍了下兀自出神的王嘉衛：「餵高佬，你剛剛背錯了兩個字，把『翟老闆』背成了『翟先生』，罰款兩千！」
說完望向施楠生，挑釁道：「怎麼樣，驚未！」
……
隨著王傑的歌聲轉場，讓金馬獎典禮逐漸回歸正常，
除了在又有香江電影人上台時，兩位主持人會下意識呼吸急促。
接下來『最佳女主』『最佳女配』『最佳錄音』『最佳剪輯』等獎項相繼公布，無論是否九一娛樂的藝人，上台的香江從業者都很守規矩。
「接下來公布本屆金馬獎最佳導演，讓我們再次請出頒獎嘉賓楠姐。」
施楠生再次上台。
張愛嘉湊近低聲詢問：「楠姐，你老實講，翟遠還有沒有其他招數？」
施楠生笑道：「沒啦沒啦~」
「好，我信你！」張愛嘉深吸口氣：「現在找不到人再敢跟你同台，我來！」
緊接著，張艾嘉和施楠生齊齊公布名單。
「獲得最佳導演獎的人是，《女人四十》，許鞍嬅！」
許鞍嬅昂首闊步，登上舞台，遞給好姊妹張愛嘉一個微笑眼神。
張愛嘉心底舒了口氣：還好，自己人！
「謝謝評審團，謝謝九一娛樂，也謝謝今晚大家熱烈的掌聲。」
自從拍出《投奔怒海》被自由總會封殺以後，這是許鞍華時隔六年，再次踏足寶島這片土地。
許鞍嬅站在金馬獎的領獎台上，身穿一身素色旗袍，一隻手捧著獎座放在胸前，另一隻手握著麥克風，聲音低沉，卻不再溫和：「但我今晚不是為了感謝，而是要說一句話——終於，自由總會，解散了。」
張愛嘉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我中計了！
許鞍嬅鏗鏘有力的聲音，仍迴蕩在場館裡：「我們這一代人有多少部沒拍出來的片子？有多少故事，被卡死在總會門口？那不是審查，那是封口，是寒戰，是文化的殖民，我今天能站在這裡講這些，是因為這面牆終於倒了，今時今日，我不必在乎被封殺，也不怕再有人不允許我踏足這座島，但依舊希望華語圈所有從業者們，不要忘掉這段專屬於電影圈的白色恐怖……」
……
整個金馬獎頒獎晚會，被九一娛樂的兩位導演搞亂成一鍋粥。
施楠生下台以後，即便只剩下為數不多幾個獎項，也沒人再敢跟香江影人們站在一起。
於是這一屆金馬獎破天荒開創了兩個寶島的頒獎嘉賓上台，接著換上兩個香江的頒獎嘉賓上台。
流程還是得走完，但你們自己人跟自己人玩兒去吧！
「最佳男主角，《阿飛正傳》，張國容！」
柯俊雄和陶大偉撥通了遠在燕京城的電話，好在容少此時對晚會狀況一無所知，得知自己拿獎，連帶著對王嘉衛的怨氣都消了幾分，隔著電話線發表了一番獲獎感言。
「最佳原創劇本，《女人四十》編劇，翟遠！」
陳仕龍和洪鑫寶邁步登上舞台，對著鏡頭念出獲獎名單。
聚光燈打在翟遠身上，翟老闆沖台上兩位師侄擺擺手，示意自己就不登台了。
差不多得了，王嘉衛和許鞍嬅的發言也基本代表自己的意思。
況且這兩位表現得還都挺不錯，哪兒像後來某一屆的臭傻逼，在台上痛哭流涕，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
吔屎啦！
翟遠是真沒打算登台，也想到此為止，琢磨下回去怎麼把金像獎搞起來。
可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
也不知道是洪鑫寶最近沒什麼商業資源了來拍馬屁，亦或者《七小福》這部戲讓他帶入了于占元的角色。
胖師侄見翟遠不上台，毫無徵兆點了第三把火：
「翟先生，你確定不上來講兩句？是要跟我們的同志們坐在一起對嗎？」
翟遠笑著鼓掌，沖胖師侄遙遙比了個大拇指。
好嘢，下部戲開《釜山行》《惡人傳》《犯罪都市》給你！
…………
全程持續了近三個小時，
第二十五屆金馬獎，終於落幕。
其實從這一屆頒獎的項目，不難看出寶島此時電影業衰頹的程度。
一共17個最佳獎項，香江拿走了13個。
留給寶島撐門面的是一部最佳紀錄片《暮鼓晨鐘》，餘下三個也只是最佳女配角、最佳紀錄片導演、最佳電影歌曲這種泛善可陳的獎項。
估計是自己也覺得沒面子，又設了個特別獎，專門頒給中影公司的一部電影《陰間響馬》。
大獎幾乎全部被《阿飛正傳》和《女人四十》包攬。
夜裡十點左右，香江從業者們浩浩蕩蕩走出體育館，本該還有一場慶功晚宴，翟遠沒什麼興趣，其他人也紛紛婉拒了組委會。
人群將翟遠簇擁在中間。
這次寶島之行，可謂是港圈各種意義上的揚眉吐氣，即便對政治不敏感，亦都有許鞍嬅抨擊自由總會那段話。
能跟九一娛樂混在一起，加入電影協會，哪個不是早就恨瘋了自由總會？
「突然間有點後怕。」
施楠生笑著對翟遠說道：「翟先生，會不會今晚大家全被抓起來，連香江都回不去？」
翟遠滿不在乎道：「放心，我在寶島亦有精銳部隊！」
話音剛落，一輛輛掛著《九一日報》logo的轎車駛來，排列停靠在眾人面前。
葉一堅帶著報館的狗仔隊，跟車架起拍攝器材。
此時翟遠尚不知道，行政院和國/防部兩股勢力正陷入既分高下、也決生死的局面，多半顧不上搭理他今晚的舉動。
不過《九一日報》仍是他給自己保駕護航一道防線。
倘若寶島這邊真有人敢耍什麼花招，先掂量一下能不能過自己手下這群狗仔這關。
江南岸的醜聞可還沒過去多久呢~
「先找地方食餐飯，跟住我請大家，蹦嚓嚓，沖個涼~」
翟遠一呼百應，大手一揮招呼眾人：「上車！」
…………
翌日，香江。
『寶島金馬獎昨晚落幕，本港電影《阿飛正傳》斬獲最佳劇情片、最佳男主角、最佳攝影、最佳美術設計、最佳剪輯五項大獎！』——東方日報
『許鞍嬅時隔六年再次踏足寶島，《女人四十》攬下最佳原著劇本、最佳女主角、最佳導演、最佳男配角四座獎盃！』——華僑日報
『王嘉衛、許鞍嬅金馬現場發表驚人言論，九一娛樂兩部猛片狂攬金馬獎九座獎盃！』——明報
……
輿論發酵的好快，各路報紙第一時間，將昨晚金馬獎的情況刊登在自家娛樂版面。
《九一日報》也寫了篇長文，擺在頭版頭條。
除了著重介紹《阿飛正傳》和《女人四十》這兩部電影拿獎拿到手軟，又夾雜著影評人的分析，總之就是長篇大論的讚揚褒獎。
標題取的很短，卻是對翟老闆兩部戲上映後慘遭痛罵，最簡潔的反擊——
『黑子，說話！』
(本章完)
「干三小啊！趕快cut掉片段，轉換現場音樂，字幕條準備切播滾屏……」
王嘉衛在台上講話的同時，
後台，負責轉播的寶島電視節目組，所有人集體短路。
現場導演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踢翻了腳邊一瓶礦泉水，水花濺在混音設備上都顧不得清理。
技術組、燈光組、場務手忙腳亂。
候場的兩位主持人看著監視器屏幕中的畫面，呆滯的嘴巴微張。
陶大偉喃喃道：「我靠！九一娛樂的人一直這麼勇的嗎？」
「嬅姐那間呆蛙電影公司，向外公布是九一娛樂旗下時，我就應該知道這件事沒這麼簡單。」
張愛嘉後知後覺，回想起前兩年與許鞍嬅、施楠生在一起搓麻將的場景，用力拍了拍額頭：「翟遠怎麼會安分？我居然還傻乎乎跑來做今年的主持人，我真傻，真的……」
陶大偉無奈道：「小妹先你不要祥林嫂上身好不好，想想等下上台到底該怎麼辦？」
無論前台發生什麼，人家頒完獎直接下台落座，或者乾脆提前離場。
靠北！我們兩個主持人還有下半場十幾個獎項沒有頒布啊！
張愛嘉握住陶大偉的雙手，正色道：「大偉哥，你家緒忠是不是還在美利堅跑龍套？」
緒忠是陶大偉的兒子，藝名陶吉吉。
陶大偉好奇：「……怎麼突然講這個？」
張艾嘉垮起臉說道：「你幫我主持完下半場，我介紹楠姐給他認識。」
這時候，後台房門『砰』一聲被推開。
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進來，步伐沉穩，臉色卻像暴雨壓境：「誰允許你們中途切播節目？」
現場導演忙不迭迎上去，一眼認出來為首中年男人的身份，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今晚究竟是什麼情況！
新聞局的一把手居然親自跑來後台？
況且聽著話里話外的意思，還對節目組中斷播出還很不滿意？
「邵……邵局長。」
現場導演用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剛剛有導演在台上說了些不當言論，我怕……」
「怕？我看你膽子很大啊！今天來了這麼多外賓，你擅作主張切斷播出，是想告訴外界我們新聞局還存在審查？」
邵局長扶了下金絲眼鏡，語氣平穩卻帶著威嚴，盯著現場導演說道：「立刻恢復播出！」
「是、是！」
現場導演忙不迭點頭，擦了把汗，手忙腳亂招呼周圍的工作人員取消滾屏。
在幾位領導環顧視察之下，整個後台都陷入一片壓抑。
一切迅速恢復如常，
但邵局長一行人卻並沒有離開，反而自顧自挑了張椅子坐在角落，微閉雙眼養神。
所有人面面相覷，搞不清楚這尊大佛究竟什麼意思，又不敢多嘴去問。
一時間，演播室眾人眼神飄忽不定，大氣都不敢喘，氣氛變得格外詭異。
約莫又過了五分鐘左右，
透過監視器屏幕，王嘉衛又與兩位頒獎嘉賓互動一番，這次聊的話題多是電影創作方面，屏幕里的施楠生笑容如常，柯俊雄卻顯得安靜了不少，已經不複方才的活躍。
這時候，後台房門又一次『砰』的聲被推開。
同樣是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闖進來，氣場照舊強橫，語氣嚴肅質問：「誰允許你們繼續播出節目？」
聽到聲音，現場導演頓覺兩塊臀大肌猛地收縮起來，等扭過臉望去，看清楚來的人是誰，臉上流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整個人委頓般癱在椅子上。
又一位局長，不過這次卻是來自寶島軍事情報局。
「這點小事還要勞煩黃局長親自過來？」
不等導演作出反應，坐在一旁的邵局長似乎等到了要等的人，睜開雙眼，微笑起身：「歹勢啦，是我讓節目照常播出，情報局不會要插手我們電視事業的主管機關吧？」
王對王，黃局長的眼神動了動，緊繃的面容也綻出笑意：「畢竟涉及到敏感問題，我們還是需要過來處理一下。」
邵局長笑道：「我看沒這麼嚴重吧？那裡已經解除戒嚴這麼久，言論自由嘛。況且那個導演該講的也都講完了。」
「就怕不止他一個啊，所以最好先不要再繼續擴大影響。」
黃局長笑著說了句，轉頭向身邊幾人使個眼色，立刻有人上前接近主控台，試圖斷掉信號。
這邊剛有動作，另一邊邵局長身邊的人跟著上前，齊刷刷攔在對方面前。
邵局長笑容如常：「黃局長，我說不行。」
黃局長臉上笑容斂了斂，索性也不廢話，直截了當道：「邵玉忠，我現在代表國/防事務部！郝部長不希望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那黃世忠我也告訴你，我現在代表的是行政院！」
邵局長毫不退讓，拿出電話扔在桌上，挑眉道：「國/防事務部想中斷今晚的播出，就請麻煩你親自打電話給李院長！」
整個演播廳氣氛下降到冰點。
節目組工作人員瑟瑟發抖。
饒是張愛嘉和陶大偉這兩位高官二代，都為之噤聲。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今晚這齣哪兒是為了一台節目是否播出而起的爭執？
分明是行政院和國/防部之間的一次正面較量。
再往深處琢磨，行政院現任院長李煥是被前任一手提拔起來，而國/防部代理部長郝柏村則是現任島主的心腹，一旦李煥頂住壓力，KMT舊部依舊是本島最大的派系，反之郝柏村上位取代李煥，現島主運營的民主進步派系立刻就會得到官方認證，由民轉官，取代曾經的KMT……
這時候，監視器屏幕里，
施楠生、王嘉衛和柯俊雄突然拔高聲音，尤其柯俊雄如釋重負般的聲音穿透喇叭：
『多謝大家，讓我們把現場交給兩位主持人。』
舞台上的三人迅速鞠躬下台。
張愛嘉看著劍拔弩張的兩位局長，拉了拉陶大偉，壓低聲音：「快走、快走。」
「又說自己應付不來？」
「頂不住也要頂啊！」
…………
後台演播室里發生的一切，體育場館裡的觀眾一無所知。
包括翟遠在內，尚不清楚因為自己的一波操作，讓新舊兩股勢力展開了場交鋒。
只是覺得張愛嘉和陶大偉再次出場磨蹭了許久，
王嘉衛都下台擦了兩次汗，兩位主持人才姍姍來遲。
舞台上。
張愛嘉面帶得體微笑，低頭整理信封，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大偉哥你先講啊！」
陶大偉深吸口氣，硬著頭皮救場，笑著出聲道：「多謝兩位頒獎嘉賓和王導演的精彩……咳發言！我作為主持人對電影一竅不通，就不多妄加評論了，不過隨著重磅大獎花落《阿飛正傳》，我想此時此刻，其他六部電影的提名者一定百感交集，尤其是我孫子，不好意思不是我親孫子，是我那個孫子……」
陶大偉畢竟主持經驗豐富，三言兩語錯開話題，還留了個包袱給張愛嘉去翻。
張愛嘉立刻露出浮誇好奇的表情：「你的哪個孫子？」
陶大偉說：「孫越嘛！」
張愛嘉繼續浮誇表演：「哦哈哈哈哈，孫越是你的孫子，孫老師您在場嗎？」
台下很給面子，響起稀稀拉拉笑聲，又以香江電影人的笑聲最大。
間中不乏老一輩寶島演員，
比如《海峽兩/岸》的主演孫越，也笑得尤為歡實，完全不在乎王嘉衛剛才的發言。
台上，
陶大偉救場：「我看見孫越在台下笑，喂，你獎都沒拿到還不走啊？」
張愛嘉浮誇：「哈哈哈他還沒走哈哈哈還沒走。」
陶大偉：「孫越曾經跟我說過，這個美夢成真啊，就像我們今晚得獎的人一樣，可還有一種叫做美夢成空，落選以後就完全沒希望了，最後一種叫大夢初醒。」
張愛嘉：「哦？那這種人是怎麼回事呢？」
陶大偉：「那就是他既沒有入圍也沒有得獎的，一場夢嘛，醒來以後我撂挑子不幹了。」
張愛嘉尬笑：「孫越怎麼會說這種話呢？」
陶大偉：「孫越當然不會說這種話，不過關公說過這種話，他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嘛，拿不到獎也沒關係，想當年關公大戰劉備的時候……」
兩人在台上巴拉巴拉、胡言亂語、不知所云。
直到耳麥里傳來導演的聲音。
張愛嘉直接打斷陶大偉，匆匆道：「好了，我們接下來欣賞入圍的插曲，電影《黃色故事》插曲《一場遊戲一場夢》，演出者王傑！」
兩個職業生涯遭到滑鐵盧的主持人低頭退場，又不敢再進後台，索性站在舞台邊緣
……
「不要談什麼分離，我不會因為這樣而哭泣……」
正值巔峰期的王傑一開嗓，播出事故般的頒獎現場，逐漸趨於平靜。
這個年代要說樂壇神仙打架，王傑肯定是當之無愧的真神。
為什麼後來香江樂團要成立個『四大天王』？
還不是被這群寶島音樂人打得頭都抬不起來，前有羅大佑、張惠妹、蘇芮、王傑，後有一首歌干碎半個港樂圈的任賢齊，再不組團出道搞噱頭，就都得喝西北風個屁的了。
「這樣算下來，港圈人才的斷代確實夠早啊，男歌手裡面寶島往後還有個糾結倫橫掃一片，香江似乎沒剩幾個能打的了。」
謝庭鋒？
陳亦迅？
太子基？
姜濤？
作為一個薑糖，翟遠覺得除了最後一個，誰也撐不起天王的招牌啊！
不過香江女歌手倒是持續不斷出了幾個天后、小天后，倘若把王靖雯也算進去更為犀利，就連自家慧敏本來也是該接梅燕芳的班，可惜沒啥事業心……
翟遠聽著台上王傑的歌聲，心裡琢磨，要不趁著這次在寶島，把那些熟悉的好苗子全運到香江栽培算了。
反正明里暗裡都已經撕破沙皮臉了！
「楠姐。」
翟遠想一出是一出，直接起身越過王祖嫻，坐在施楠生和許鞍嬅身邊，說道：「難得來一趟寶島，不能空手回去，挑些新人回去擴充人才儲備怎麼樣？」
施楠生眼神複雜：「翟先生，你又看上哪家姑娘？」
「……」翟遠沒料到自己現在居然變成這副形象，調整呼吸說道：「我講真的，你看在台上唱歌的這位，我們好聲音有幾個夠格跟人家爭？」
雖然他往後會自廢武功吧，翟遠心想。
施楠生眼神從複雜轉為狐疑，上下打量自家老闆，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覺得還是自己平時太好說話了，應該提升下威嚴。」
翟遠沒好氣的說了句，拍了下兀自出神的王嘉衛：「餵高佬，你剛剛背錯了兩個字，把『翟老闆』背成了『翟先生』，罰款兩千！」
說完望向施楠生，挑釁道：「怎麼樣，驚未！」
……
隨著王傑的歌聲轉場，讓金馬獎典禮逐漸回歸正常，
除了在又有香江電影人上台時，兩位主持人會下意識呼吸急促。
接下來『最佳女主』『最佳女配』『最佳錄音』『最佳剪輯』等獎項相繼公布，無論是否九一娛樂的藝人，上台的香江從業者都很守規矩。
「接下來公布本屆金馬獎最佳導演，讓我們再次請出頒獎嘉賓楠姐。」
施楠生再次上台。
張愛嘉湊近低聲詢問：「楠姐，你老實講，翟遠還有沒有其他招數？」
施楠生笑道：「沒啦沒啦~」
「好，我信你！」張愛嘉深吸口氣：「現在找不到人再敢跟你同台，我來！」
緊接著，張艾嘉和施楠生齊齊公布名單。
「獲得最佳導演獎的人是，《女人四十》，許鞍嬅！」
許鞍嬅昂首闊步，登上舞台，遞給好姊妹張愛嘉一個微笑眼神。
張愛嘉心底舒了口氣：還好，自己人！
「謝謝評審團，謝謝九一娛樂，也謝謝今晚大家熱烈的掌聲。」
自從拍出《投奔怒海》被自由總會封殺以後，這是許鞍華時隔六年，再次踏足寶島這片土地。
許鞍嬅站在金馬獎的領獎台上，身穿一身素色旗袍，一隻手捧著獎座放在胸前，另一隻手握著麥克風，聲音低沉，卻不再溫和：「但我今晚不是為了感謝，而是要說一句話——終於，自由總會，解散了。」
張愛嘉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我中計了！
許鞍嬅鏗鏘有力的聲音，仍迴蕩在場館裡：「我們這一代人有多少部沒拍出來的片子？有多少故事，被卡死在總會門口？那不是審查，那是封口，是寒戰，是文化的殖民，我今天能站在這裡講這些，是因為這面牆終於倒了，今時今日，我不必在乎被封殺，也不怕再有人不允許我踏足這座島，但依舊希望華語圈所有從業者們，不要忘掉這段專屬於電影圈的白色恐怖……」
……
整個金馬獎頒獎晚會，被九一娛樂的兩位導演搞亂成一鍋粥。
施楠生下台以後，即便只剩下為數不多幾個獎項，也沒人再敢跟香江影人們站在一起。
於是這一屆金馬獎破天荒開創了兩個寶島的頒獎嘉賓上台，接著換上兩個香江的頒獎嘉賓上台。
流程還是得走完，但你們自己人跟自己人玩兒去吧！
「最佳男主角，《阿飛正傳》，張國容！」
柯俊雄和陶大偉撥通了遠在燕京城的電話，好在容少此時對晚會狀況一無所知，得知自己拿獎，連帶著對王嘉衛的怨氣都消了幾分，隔著電話線發表了一番獲獎感言。
「最佳原創劇本，《女人四十》編劇，翟遠！」
陳仕龍和洪鑫寶邁步登上舞台，對著鏡頭念出獲獎名單。
聚光燈打在翟遠身上，翟老闆沖台上兩位師侄擺擺手，示意自己就不登台了。
差不多得了，王嘉衛和許鞍嬅的發言也基本代表自己的意思。
況且這兩位表現得還都挺不錯，哪兒像後來某一屆的臭傻逼，在台上痛哭流涕，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
吔屎啦！
翟遠是真沒打算登台，也想到此為止，琢磨下回去怎麼把金像獎搞起來。
可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
也不知道是洪鑫寶最近沒什麼商業資源了來拍馬屁，亦或者《七小福》這部戲讓他帶入了于占元的角色。
胖師侄見翟遠不上台，毫無徵兆點了第三把火：
「翟先生，你確定不上來講兩句？是要跟我們的同志們坐在一起對嗎？」
翟遠笑著鼓掌，沖胖師侄遙遙比了個大拇指。
好嘢，下部戲開《釜山行》《惡人傳》《犯罪都市》給你！
…………
全程持續了近三個小時，
第二十五屆金馬獎，終於落幕。
其實從這一屆頒獎的項目，不難看出寶島此時電影業衰頹的程度。
一共17個最佳獎項，香江拿走了13個。
留給寶島撐門面的是一部最佳紀錄片《暮鼓晨鐘》，餘下三個也只是最佳女配角、最佳紀錄片導演、最佳電影歌曲這種泛善可陳的獎項。
估計是自己也覺得沒面子，又設了個特別獎，專門頒給中影公司的一部電影《陰間響馬》。
大獎幾乎全部被《阿飛正傳》和《女人四十》包攬。
夜裡十點左右，香江從業者們浩浩蕩蕩走出體育館，本該還有一場慶功晚宴，翟遠沒什麼興趣，其他人也紛紛婉拒了組委會。
人群將翟遠簇擁在中間。
這次寶島之行，可謂是港圈各種意義上的揚眉吐氣，即便對政治不敏感，亦都有許鞍嬅抨擊自由總會那段話。
能跟九一娛樂混在一起，加入電影協會，哪個不是早就恨瘋了自由總會？
「突然間有點後怕。」
施楠生笑著對翟遠說道：「翟先生，會不會今晚大家全被抓起來，連香江都回不去？」
翟遠滿不在乎道：「放心，我在寶島亦有精銳部隊！」
話音剛落，一輛輛掛著《九一日報》logo的轎車駛來，排列停靠在眾人面前。
葉一堅帶著報館的狗仔隊，跟車架起拍攝器材。
此時翟遠尚不知道，行政院和國/防部兩股勢力正陷入既分高下、也決生死的局面，多半顧不上搭理他今晚的舉動。
不過《九一日報》仍是他給自己保駕護航一道防線。
倘若寶島這邊真有人敢耍什麼花招，先掂量一下能不能過自己手下這群狗仔這關。
江南岸的醜聞可還沒過去多久呢~
「先找地方食餐飯，跟住我請大家，蹦嚓嚓，沖個涼~」
翟遠一呼百應，大手一揮招呼眾人：「上車！」
…………
翌日，香江。
『寶島金馬獎昨晚落幕，本港電影《阿飛正傳》斬獲最佳劇情片、最佳男主角、最佳攝影、最佳美術設計、最佳剪輯五項大獎！』——東方日報
『許鞍嬅時隔六年再次踏足寶島，《女人四十》攬下最佳原著劇本、最佳女主角、最佳導演、最佳男配角四座獎盃！』——華僑日報
『王嘉衛、許鞍嬅金馬現場發表驚人言論，九一娛樂兩部猛片狂攬金馬獎九座獎盃！』——明報
……
輿論發酵的好快，各路報紙第一時間，將昨晚金馬獎的情況刊登在自家娛樂版面。
《九一日報》也寫了篇長文，擺在頭版頭條。
除了著重介紹《阿飛正傳》和《女人四十》這兩部電影拿獎拿到手軟，又夾雜著影評人的分析，總之就是長篇大論的讚揚褒獎。
標題取的很短，卻是對翟老闆兩部戲上映後慘遭痛罵，最簡潔的反擊——
『黑子，說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