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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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6章 爭執

  為什麼我還在這兒?只是為了忍受這些————痴蠢的神父僧侶嗎?

  那人是個啥啥高階啥啥之類的。

  單看他腦袋頂上的巨大黑金禮帽,就知道他應該還算是個大人物。作為一個僱傭兵,或者僱傭殺手,卡婭基本可以憑藉一個人的帽子猜測他在團體內的地位起碼能看出別人對他那頂帽子的看法。

  眼前這人的鬍鬚又長又細,一開口說話渾身的肥肉就晃悠個不停,像只肥嘟嘟的海象,也許他是嚼蠟國的高階海象。

  卡婭沒仔細聽海象大人究竟在說些什麼。不過主旨應該是不會偏離「在文明社會中債務人還貸對維持社會正常運行的重要性」。行吧,卡婭懂欠債還錢的道理,但她實在不明白有什麼必要就這一點念叨半個多鐘頭。

  雨點猛烈地撞在彩繪玻璃窗上,牆上的火盆燒得很旺,一大幫子身穿黑白金相間制服的歐佐夫成員坐在教堂內殿裡聽他囉嗦。

  卡婭扯了扯身上的制服,用了上等的布料,裁縫的手藝也很棒,這或許是她這輩子穿過最豪華的制服了。然而這件制服就像教堂里的空氣一樣,令她渾身上下都提不起勁。

  這已經不是她今天頭一次忍受長篇大論的歐佐夫嘮叨了。

  卡婭今天坐在內殿末端的王座上,勉強擺出高深莫測的笑容,看著一位又一位公會要員登上誦經台,對著一個還在最奶嘴的小嬰兒說教,講得全是責任誠信之類的話題。她相信卡莎還不會拼寫這兩個單詞呢。

  卡莎·卡洛夫,她和泰莎的女兒。這個名字結合了卡婭和泰莎的各一部分,算是————

  算是一種延續吧?

  真荒唐,我明明是來刺殺歐節達鬼影議會,然後推泰莎成為公會長的,怎麼會突然多了一個成為歐佐夫公會長的女兒?

  卡莎裹在鑲金線的褓里,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一個純金嬰兒床上,嘴裡叼著一個鍍金的奶嘴,不時發出嘖嘖的聲響,看起來就像卡婭一樣對正在發生的一切毫不關心。

  雖然身下的王座華貴無比,可卡婭的屁股卻並沒有得到良好的體驗。泰莎就坐在她旁邊,她的屁股一定舒服多了。卡婭隱蔽地翻了個白眼,至少泰莎還能笑得出來。這也難怪,她是卡洛夫傳人,估計從小就習慣了,可是卡婭只想破門而出,或許應該帶上卡莎?

  海象大人的講話接近尾聲,卡婭側身對泰莎說:「我需要休息一下。」

  「接下來才是最重要的環節,」泰莎說,「高層要員各自向卡莎宣誓效忠,你不能缺席這個環節,作為攝政和————母親。」

  杜姆的契約魔法強而有力,將小卡莎身上背負的歐佐夫債權平分給了泰莎和卡婭,這也讓兩人在實質上背負了歐佐夫的權力責任。

  歐佐夫的律學法師弄了好久,也沒搞明白杜姆的魔法到底是怎麼運作的。不過好歹他們搞清楚了一件事,上任公會長卡洛夫確實把所有契約都跟自己的鬼魂聯繫了起來,而且這種債權責任還只能在鬼魂間流轉。

  卡婭正是因為那將自己轉化成魂體的魔法,才被卡洛夫消散後的債權契約找上門,也讓杜姆得到了插手其中的機會。

  現在這些債權契約被三個活人背負,歐佐夫的律學法師就算把頭髮都拔乾淨,也搞不明白泰莎和卡婭的詭異攝政是怎麼達成的。

  卡婭憋了口氣,重新坐回王座里,讓自己的屁股繼續忍受折磨。她可不想像個不負責任的父母一樣,錯過女兒卡莎人生里的重要時刻。

  「哇」」

  卡莎響亮的哭嚎打斷了海象大人的講話,甚至還把那個鍍金的奶嘴扔到了他的帽子上0

  乾的漂亮!

  卡婭差點就要揮拳歡呼了,她早就看那些大帽子不順眼了,之前站在二樓連廊上的時候,她就差點往那些帽子上吐口水。

  卡婭從王座上跳起,搶在泰莎之前抱住了小卡莎,掀開她的強褓檢查。沒有問題,現在歐佐夫的御座廳要多一股尿騷味啦!

  泰莎來到誦經台上,對著台下的各位要員說道:「各位尊貴的公會成員,在宣誓前,我們將稍事休息。」

  人群對此沒有意見,就算有,也不敢大聲說出來。泰莎的政變幾乎已經是個被挑明的事實,他們既不想惹一位心狠手辣,連祖父的鬼魂都能下得去手的野心家,也不想去惹能將鬼魂徹底殺死的鬼魂刺客。

  不過好在新任公會長不在兩者之中,是個尚在褓中的女嬰,這意味著兩位攝政的權威都會打折扣,而且他們還有足夠的時間去給新任公會長施加影響。


  雖然卡婭不擅長照顧孩子,更別說是一個嬰兒,但她還是在泰莎的秘書托米克的幫助下給小卡莎換好了尿布。

  托米克人不錯,腆又有責任心,卡婭不知道他是怎麼陷進歐佐夫集團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和伊捷總督拉爾·查雷克扯上關係的。但在「媽媽」這個角色上,他比泰莎和卡婭都稱職多了。

  幫卡莎完成清潔後,卡婭抱著小卡莎在走廊里轉了轉,她覺得女兒和自己一樣,都不喜歡大教堂里的空氣。卡莎的小臉上有太多泰莎的影子,就好像這會兒她抱著的是一個縮小版的泰莎。不過卡莎要比泰莎可愛太多了,那雙滴溜溜的黑眼睛總是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面前的一切。

  「攝政大人?」

  天哪,就不能讓我和卡莎安靜哪怕一分鐘—

  卡婭轉身看見一名矮小乾癟的老人,眼窩凹陷,手上布滿老人斑。他拄著掃帚,好似拄著拐杖,靠在上面喘著氣。

  卡婭的怒氣消散了:「就是我,對,攝政這個詞不太好讀,對吧?我有什麼能幫你嗎?」

  「小人乞求您的恩典,」老人費勁地緩緩跪在卡婭和卡莎面前,「求求您。」

  「什麼恩典?」

  「小人乞求寬恕,寬恕小人的債務,攝政大人。」

  「噢,」卡婭騰出一隻手指著內殿的方向,「欠債還錢可是很重要的。你沒聽那個高階什麼講的話嗎?」

  「攝政大人,小人明白。可是————」

  「如果你不想深陷債務,那從一開始就不該借貸。」

  「我妻子病重,」跪在奢華地磚上的瘦小老人仿佛一塊污漬,「醫生開的價小人付不起,小人只好向歐佐夫銀行貸款。小人的神父保證貸款的條約公平公道。」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卡婭不自覺地拍打著小卡莎的後背。

  「四十年前,」老人垂著頭說,「我妻子最後還是不治身亡。小人勤勤懇懇,從那時起就在為歐佐夫銀行勞作了。可還剩很多沒還清,小人————」他雙手搓著掃帚,「小人沒有多少日子了,攝政大人。小人能打骨子裡感覺到。小人只希望壓榨小人一輩子的債務不再傳給孩子。」

  「你的孩子會繼承債務?」卡婭問。

  「正是,攝政大人。律法如此。」

  就像小卡莎承擔了我的責任。

  歐佐夫的契約和債權就像無數沉甸甸的鎖鏈,纏繞在卡莎的靈魂上,卡婭能通過杜姆的攝政契約感受到那重壓,僅僅是一半,就快讓她喘不過來氣了。

  卡婭把卡莎舉在臉前,和她那雙充滿疑問的眼睛對視著。

  卡莎突然笑了,吐出鍍金奶嘴,露出兩截粉紅色的牙床,她還沒長牙齒,但已經可愛地能擊穿任何人的心理防線。

  對歐佐夫集團來說,跪在地上的老人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好,我會免除你的債務。」卡婭重新將卡莎的奶嘴塞了回去,聽著她嘖嘖出聲。

  「小人————」老人還跪著,「契約還在。我能打————」

  「打骨子裡感覺到。是的,沒錯。」

  卡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在纏繞在她靈魂之上的萬千鎖鏈中尋找,她分辨不出哪條是哪條,但老人就在她眼前,只要順著靈魂的聯繫就能看到一縷漆黑的絲線將他們二人聯繫在一起。

  和卡婭的預料一致,跟其他的契約相比,這一條簡直微不足道。

  卡婭凝集起意志之力,想要把象徵契約的絲線扯斷,然而就是這細細的絲線,卻讓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你在做什麼,卡婭?」泰莎不滿地低聲說,「大家都等著你和卡莎呢。」

  她肯定感受到我的動作了————

  卡婭心想,但她沒有聲張,也沒有發作。

  「我想免除他的債務。」卡婭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說出了口,這些話一離開嘴唇,仿佛就給她注入了勇氣,「我不能讓這份債務傳遞到他的子女身上,就像我不能讓年幼的卡莎背負歐佐夫的重擔。」

  泰莎的眼睛就像一塊冰:「免除這份債務才是讓卡莎背負重擔。擾亂歐佐夫的規矩和秩序,就是在動搖她公會長的統治。她本可以無憂無慮地在卡洛夫莊園長大,我們會幫她抵擋一切外部世界的紛擾。而如果你讓我們的作為攝政的權威遭到質疑,那終有一天,她會無助地面對所有歐佐夫集團的黑暗。」


  卡婭語塞了,她在腦中掘地三尺,盡力組織反駁的話:「可這種行為是不對的!歐佐夫的所有收入都不道德!」

  「但是合法。」泰莎回答得很快,就像要把卡婭逼到牆角,「歐佐夫的每一份生意都嚴格按照契約執行,我們不講道德。」

  卡婭指著跪在地上的老人:「那個老人四十年前想要借錢挽回自己的妻子,然而人沒救回來,還把自己的整個人生搭了進去,現在還要把他子女的人生也都搭進去,只是為了一筆對歐佐夫而言根本不是問題的齊諾!」

  「哪個老人?」泰莎面無表情地問。

  「就在那,你看不見嗎————」卡婭怔住了,地上早已沒有什麼老人。

  「要員們宣誓效忠的時候到了。之後我們還要去參加拉爾組織的公會聚首,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泰莎沒在乘勝追擊,而是拿著她那根標誌性的手杖,轉身向大教堂的內庭走去。

  卡婭只好抱著卡莎回到那熱得令人發昏的王座上。

  艾維正漫步在跨公會步道上,這條貫穿第十區的主幹道是如此繁忙,時時刻刻都有新的行人從各種小巷子和輔路里竄出來,加入步道人群。

  許多龐大的馱獸也對這條路情有獨鍾,無論是歐佐夫死靈術士製造的索爾獸,還是析米克聯合那融合了多種生物外形的類章魚馱獸,都能在跨公會步道上暢通無阻。

  即便是拉尼卡的風雨天也無法阻擋跨公會步道上行人們的腳步。

  只有時間可以。

  當拉尼卡的太陽落山,跨公會步道上的人群就會開始變得稀疏。除了那些擁有夜生活的城區,大多數市民會把自己關在家裡,而不是漫無目的地上街閒逛。

  等到了後半夜,街上就更沒有什麼人了。

  艾維維持著防雨魔法,站在一座極其危險的橋上向下看去。

  下面是個河谷,據說連通了拉尼卡的下水道,因此裡面全是鱷魚。

  而這座橋被稱為瘋漢橋,曾在預定向公眾開放的那一天因突然的地質變動而搖搖欲墜。類似的事情在拉尼卡並不少見。

  經過萬年的擴張和持續修建,第十區下方早就不知道掩埋了多少建築物了,那些瓦礫時不時會發生層斷,導致上面的建築物跟著翻身。

  瘋漢橋畢竟沒有徹底塌陷下去,那次層斷只是讓它本就不寬的橋面雪上加霜,讓承建它的俄佐立參議院陷入了一場長達多年且無結果的爭辯。

  幾十年過去,瘋漢橋依舊還跨在峽谷之上,即使毗鄰跨公會步道,也只有瘋子才會走上那向右傾斜十度,僅能容納一人通過,兩側還沒有護欄的橋面。

  艾維嘆了一口氣,伸手停止了上空的雨水。

  雖然這些雨水不會阻擋他的視線,但他是來觀看日出的,總下雨會讓景色變差。

  雨漸漸停止後,黎明的味道就開始變得濃郁起來。

  可艾維最終還是沒看到日出的畫面,因為一個年輕的鵬洛客,裹著閃電和沙塵,倒在了不遠處跨公會步道的一個巨型門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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