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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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觀的身體,一點都不嬌弱,反而皮實得很。

  這一次的噴血,非是這噩耗本身。

  實是這些天積在心中的鬱氣,以及他憑著自己強大的威信一意孤行,都在這一刻驟然爆發出來,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胖臉之上。

  仿佛還有個聲音在而旁戲謔低語。

  老傢伙,你又被耍了!

  十五處驛所的全軍覆沒,本已足夠令人痛徹心扉。

  這種翻來覆去的被人貼臉羞辱,則更令他羞怒交加。

  他董觀坐鎮二州數十年,掌握數千萬人生死,這樣的體驗,有多久不曾體驗過了?

  豈有此理,豈——

  感受著口中濃郁的血腥味,董觀緊咬著腮幫,一言不發的往軍營走去。

  回到主帳,剛一坐好,一眾人等便已無聲跟隨在他身後,魚貫進入帳中。

  一個個按照平日裡習慣的位次規矩站好。

  董觀那如死魚一般的目光,在眾人臉上逐一掃過。

  「……現在,你們有什麼建議?」

  到了現在,從事後的眼光去看,董觀憑一己之力推行的計劃,有著明顯的疏漏。

  或者說,「一廂情願」的觀念太重。

  彼時,被怒火蒙了心智的董觀,就像是一頭隨時都有可能擇人而噬的凶獸。

  即便有人發現了不妥,也不敢說什麼,只能順應他的心意。

  現在,現實冰冷的巴掌狠狠拍在董觀的胖臉上,將他打醒過來,也終於有人敢說話了。

  董觀的目光在帳中掃視一圈之後,落在一名頜下有三縷疏髯的男子身上。

  這男子在沉默了幾秒之後,上前一步,拱手道:

  「君上,我有話說。」

  「講。」

  「我能理解您想要將這伙頑賊碎屍萬段的心情,但現在這樣的做法,卻並不妥當。」男子道。

  「哪裡不妥?」董觀問。

  男子沉默片刻,輕聲講解起來。

  昨夜,敵人趁著董觀將全部的精力,和大量兵力都聚集在「咽喉水道」周遭的機會,直接將玄青海東岸十五處驛連根拔除。

  說來動靜不小,但真要算兵力損失,倒也還好,勉強也在董觀可承受的範圍之內。

  每處驛所都有規模四到五百的鐵騎駐守。

  總加起來,十五處驛所折損的鐵騎規模,在七千騎左右。

  輕易就被對方得了這樣的戰果,固然有敵方巧妙使用了「調虎離山」、「聲東擊西」這樣的策略技巧。

  同樣也暴露了董觀想要用手中鐵騎化作「鐵鏈」,將敵人鎖死在玄青海內這個計劃本身的缺陷。

  即便己方接連遭受重創,可至今為止,己方兵力,整體實力,都在敵軍之上,這一點毋庸置疑。

  可董觀除了將大量兵力聚集在「咽喉水道」兩岸,還如同撒豆子一般,將他們分散安排到玄青海沿岸。

  這沿岸周長,可是超過了四千里!

  雖然,這種「分散」並不是撒芝麻一般的均勻分布,而是以「千騎」為基本單位,有的靜守,有的運動,形成一個渾然的整體。

  在董觀的設想中,無論敵軍想要從玄青海的哪一處登岸突圍,都會第一時間遇見己方鐵騎。

  即便己方在某一點的力量更弱,周圍兵力也會迅速被吸引過來。

  以玄幽鐵騎的速度,只需碰到的第一股力量稍稍「粘滯」一下,就足夠數以萬計的鐵騎迅速趕到,將其死死纏住。

  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董觀這樣的設想,顯然有些過份樂觀了。

  雖然,這全軍覆沒的十五處驛所,都因距離相對較近,被他臨時抽走了大量兵力。

  可即便董觀沒有抽走任何兵力,以敵軍表現出來的實力,也完全可以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便將數處驛所的鐵騎全部吃掉。

  董觀盯著對方,問:「那你覺得應該如何調整?」

  男子道:

  「除了分散出去的斥候哨探,咱們手中的鐵騎,以及其他兵力,都要儘可能的集中。


  即便不能全部集中在一起,每一支軍隊的鐵騎規模,也至少要在兩萬以上。」

  「……如此以來,圍困之策,豈不就失效了?

  只要對方願意,隨時都能從玄青海任一一處衝出。」董觀道。

  男子卻回道:「這沒什麼不好。」

  聽了這話,董觀眼神瞬間變得鋒利起來。

  董觀的基本盤都在陸地之上,而只要這些基本盤不發生意外,他就有源源不斷的造血能力。

  即便有所損失,他也能靠著強大的造血能力快速恢復過來。

  所以,當這樣一個敵人選擇溜進玄青海,董觀自然更傾向於將其在這裡解決掉。

  而不是雙方在玄幽二州追逐轉戰,那樣,即便最終獲得了勝利,被他整飭了幾十年的「家」也將變得一片狼藉,成為一個爛攤子。

  這是董觀下意識就想避免的一種局面。

  而男子的回答,卻恰與他的本意相反。

  男子盯著董觀,道:

  「君上,這個敵人很危險!」

  「我當然知道……」

  董觀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他感覺對方在說毫無營養、毫無新意的屁話。

  「可您卻還在糾結罈罈罐罐的損失,您還妄圖用最小的代價消滅對方!」男子緊接著如此道。

  「……」

  董觀忽然啞巴了。

  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如何回應。

  在不考慮「代價」這個因素的前提下,己方有著數量龐大的鐵騎優勢,還有數十年建立起來的統治基礎。

  若敵人在玄幽二州的陸地之上,對付起來要容易許多。

  敵人若鐵了心龜縮在玄青海內,要割掉這顆毒瘤,難度反而大得多。

  這名下屬,點出了真正的問題所在。

  他投鼠忌器了。

  既想消滅敵人,又不想根基有損,捨不得罈罈罐罐的損失。

  董觀沉默良久。

  再問:「對方若鐵了心不出玄青海呢?」

  「……在奪取『咽喉水道』後,繼續派船隊往北推進。」

  「玄幽二州,八成以上的船隻,都在玄青海內,現在全為敵人所得。

  靠咱們手裡這點船想要奪回玄青海,沒那麼容易。

  若非我們為南征計劃安排了許多船隻在沆河北岸,現在連奪回『咽喉水道』的船都不夠。」董觀指出了問題所在。

  「可咱們也有優勢,敵方船隻雖多,可沉一艘就少一艘,而咱們卻可以源源不斷的造。

  我記得蒼嵐灣存放了很多準備陰乾的木料吧?

  這些都可以立刻使用起來,咱們手中的船,很快就會多起了。」

  「而且,咱們還可以向別走去借。」

  「借?」董觀有些疑惑。

  男子點頭:「南征計劃雖然暫時取消了,可一些東西,咱們也可以適當利用起來的。

  比如,咱們原本準備拿下皓州、元州臨沆河水域的所有船幫水寨,將他們的船隻徵調為咱們所用。

  計劃都已做得非常完善,只要施行,咱們很快就能得到大量船隻。

  ……不過,這樣做,必會提高外州對咱們的警惕。」

  聽了這話的董觀,眼睛陡然一亮。

  至於這樣做會讓「友邦驚詫」,甚至會讓將來有可能的再次南下製造巨大的障礙,他現在已經不在意了。

  在下屬的點醒下,他已經徹底理清了核心主次。

  在沒有解決掉這個敵人之前,他根本沒有資格去考慮其他。

  「如果真成這樣的局面,那這一仗就有得打了,不是三五天之內能夠解決的。」

  「精心培養的鐵騎,讓他們棄馬登船,去船上與敵接舷戰,去水下與敵水戰,當耗材……這顯然是不合適的。

  必須從各部族聚落之中,徵調更多兵力。」

  「……」

  經過反思,再與一眾下屬討論之後,董觀對接下來的戰略做出了適當的調整。


  整體上看去,調整並不算大,只不過,變得更加克制,更加務實,不再有「一廂情願」的幻想。

  ……

  夜光島。

  就在董觀等人痛定思痛,自我反思之時。

  此處正在發生著讓「黑風軍」上下最感振奮的戲碼。

  紅運賜福。

  昨天,先是爆發了水戰。

  因為有意的安排,「黑風軍」在這一塊並沒有傾盡全力,一直在控制著力量的輸出。

  不過,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戰場上,也不存在故意放水一說。

  身在一線的戰鬥人員,每一個都傾盡了全力,都在豁出命去戰鬥。

  總共參戰人數,有一萬五千人。

  主要是船營,以及護衛軍的「南營」。

  殺敵數千,己方損失同樣巨大。

  俘虜僅有三百多名,還全都是敵船鳴金收兵,還滯留在己方船上,沒能及時跟隨大部隊撤退的倒霉蛋。

  而這三百多俘虜中,轉化成功,活著成為「黑風軍」一員的,更是只有百人出頭。

  一來一去,這次水戰,「黑風軍」規模出現了負增長。

  好在鐵騎軍緊接著就對玄青海玄州東岸,靠近「咽喉水道」的十五處驛所進行了閃電般的打擊。

  被「撩」得心急火燎的董觀,還真犯了燈下黑的錯誤。

  這次「剜肉行動」,「黑風軍」規模兩萬的鐵騎軍全部出動。

  十五處驛所中的六千多將近七千的鐵騎,被一口吃下。

  除掉戰鬥中陣亡,轉化中淘汰,最終,新鮮血液只堪堪過千。

  轉化效率,比前幾次都低。

  耿煊猜測,這是因為大家都知道董觀就在附近,其帶給他們的精神壓力也就更大。

  這千餘名新成員,連鐵騎軍的「虧空」都不能完全填平。

  更別說將水戰的損失也一併償還掉。

  好在,最後清點,「黑風軍」的總規模,也並沒有真箇變少,反而還增加了數百位,兵力總規模,超過六萬七千人。

  更確切地說,是6萬7358人。

  這虧空得以填平,還多虧了在吃下這十五處驛所的近七千鐵騎之時,另還有三千餘僕從軍落入他們手中。

  這些幾乎全由異族修煉者組成的「僕從軍」,根本沒做任何抵抗的行為。

  都還不等「黑風軍」宣講俘虜政策,他們就第一時間將手中兵器遠遠扔開,抱頭規矩的蹲在一邊。

  一些情緒比較外露的,眼神之中,有欲言又止的熱切,似乎早就在等著他們的收編。

  戰鬥結束後,他們也都積極配合,幫著快速打掃戰場,將所有有價值的物資搬走,幫助鐵騎軍快速登船撤離。

  一個個依然一絲不苟的做著「僕從軍」該做的一切。

  只不過,在進行「服務」之前,他們先來了個原地一百八十度的轉身,改變了「服務對象」。

  要是董觀知道了這樣的實情,不知道還會不會氣得再次鮮血狂噴。

  對參與了昨日激戰的三萬多人進行了足夠慷慨的「紅運賜福」之後,並將新納的數千成員編入各軍各營,或是恢復滿編,或是在原有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擴充增員。

  而後,在參考了劉牧,宋明燭,鐵狼等人的意見之後,耿煊還對「黑風軍」的防務做了調整。

  將參與了昨日水戰,全都得了不菲紅運的船營、以及護衛軍南營進行調整調動。

  與東營、北營、西營之人進行對調。

  大家都知道,接下來,夜光島以南,是新的「熱戰之地」。

  對於董觀麾下那些即將被調往這片水域的兵將來說,這隻意味著一件事,高概率死亡的陰雲,已經飄到了他們頭頂。

  要是能夠逃避這樣的命運,大家一定會想盡辦法遠遠的逃離。

  而「黑風軍」卻相反,一個個就像是不要命的飛蛾一般,不給他們來這裡的機會,反而會被質疑不公。

  在做完這一系列安排之後,耿煊這才去了島上一處僻靜院落。

  進院之後,看到的是一副「和樂融融」的場面。

  院中,七八個人隨意坐在一個個石墩做成的矮凳之上。

  楊騫,劉牧,譚澤等人都在其中。

  另有幾個陌生的新面孔。

  這些人,都是耿煊昨日的「戰利品」。

  水戰之時,耿煊沒有參與一線廝殺,阮銳澤,郁秋荷等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但他的身影,始終如幽影一般在那片水域活動。

  雖然,相比於陸地之上,耿煊在水中的行動,同樣會受到一些限制。

  可若是與其他人進行橫向對比,他在水中的優勢,卻遠遠超過陸地之上。

  只要他願意,他就真如滴水入海一般。(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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