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狡性難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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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7章 狡性難改

  沙麓一帶,沸反連天,四處都是燕軍的奔走聲,嚷叫鼓譟聲,就連冬風都被這些雜音蓋過。為了各自訴求,衙軍,治內州軍,契丹軍,奚軍,回鵑,滄州軍,燕軍超過六萬人在魏州郊外訴諸武力。

  兩日間,亂戰不斷。

  天復元年正月十四。冬風烈烈,太陽當空照。兩方在軍卒催促下,在重耳村集結決戰。這般敵前內戰,誰耐得性拖延,硬碰硬三兩陣打了,決出輸贏便罷!

  劉仁恭、韓玄紹、高行珪、劉仁霸等人共三萬餘兵馬,在北側列陣。

  大軍備好不過片刻,叛軍四萬多便卷著沙塵迎戰而來。

  劉仁恭火冒三丈,雙腿一夾馬,上前罵道:「我辛苦將汝輩供養,沒功勞也有苦勞,聖唐哪有武士敵前害將,把將帥當成仇敵加以討伐的!幽燕出了這種孽障,我真是生不如死!」

  為首的張萬進立即叫罵:「劉打洞,你是個什麼賤貨啊?擁你為帥,卻是個文武不就的廢物,今日我等便要為將士主持公道!王敬柔是被聖人殺的,與·俺們沒有關係!」

  說完馬一撥,就要舉手進攻。

  劉仁恭氣得咬牙切齒,但理智尚存,知道自己這邊兵力弱勢,為提振士氣,並顯示勇武以樹威權,他持矛飛出大陣:「張萬進,是漢子的,就不要徒傷士卒,俺們兩個在陣前分個好歹,誰贏誰做燕帥!」

  張萬進尚未反應過來,只聽陣中一陣鼓譟,他定睛看去,只見一兵奔出,是滄州以凶悖聞名的小校毛璋:「殺此匹夫,何須別人,裨校足矣!」

  張萬進大笑:「給他看住冷箭,擂鼓助威!」

  「且看你有什麼本事!」劉仁恭挺身而出。

  「咚咚咚——————」兩軍都敲響戰鼓。

  毛璋躍馬迎戰,他身手了得,與劉仁恭搏殺十餘回合顯得輕鬆寫意。但時間愈久,體力和反應卻漸漸不及劉仁恭,每一個錯身,都讓毛璋驚險異常。

  見劉仁恭臉紅而氣不喘,馬戰換兵暢如流水,拔劍術仍然快而准,連續削刺到他幾片衣甲,毛璋頓時心生退避,抽出小皮盾,組合著劍盾招架。

  「啊啊啊啊!」劉仁恭看出毛璋斗死之心漸去,雙腿控制戰馬向毛璋坐騎撞,雙手握著雙劍交替劈斬。

  「鐺!」毛璋手中劍被打飛。

  「此斬軍卒頭!」劉仁恭故技重施,又斬下毛璋頭盔。

  兩方觀戰軍卒直呼精彩。

  「雙劍華斬!」

  「好好好!好劍法!」

  「劉玄德,劉玄德!」

  「我來助你!」張萬進講義氣,不願毛璋陷險,急忙前來搭救。

  韓玄紹見狀,也遣衙將元嘉出馬。

  「你,去幹掉張萬進!」

  叛軍首領王會郎正要加入,待瞧見是元嘉,對面元行欽也蠢蠢欲動,他心生忌憚,便勒了馬。

  斗個毛的將,拼個屁的個人勇武啊。

  你能打,有什麼用?

  我們人多!

  「擊槊,捅死他們!」

  喊罷,便號令起部眾。

  薛突厥等人見狀,也盡起麾下沖陣。

  「迎戰,擊槊!」高行珪一派,也下達軍令。

  兩股燕軍迅速撲殺在一起。

  說是排隊槍斃,燕軍這類團伙,又怎可能願意置自身於九死一生的守陣地戰?

  幾番交手,便不約而同地主動混亂起來,搞短兵接。生生死死,全憑各自本領好了。

  劉仁恭找來一輛車,駕駛著車在人堆里橫衝直撞,大吼:「隨我殺死張萬進!」

  長子劉守文帶著幾個兵站在車上,挺槍亂刺。

  張萬進輩也不遑多讓,勢如瘋虎。

  在幽州地界,沒有政治鬥爭,只有毫無底線的武鬥,誰輸了,一干人就會被滅門,女眷投入軍中,姦淫得發瘋上吊。

  兩方領導者和自認為是黨羽的武夫誰也不能接受這命運,都豁出命來砍殺。

  不過。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都是一丘之貉,一個師傅教出來的,短時間根本分不出勝負,破不了招。


  「兄弟,到我們這邊來罷!」

  「要不俺們當兵的閃開,讓軍將們打團?」

  「可以可以!」

  「二三子,停止內戰,聯合抗唐!」

  「不行,攘外必先安內,今天只能有一個節度使。」

  必須以張萬進、劉仁恭中的某一個授首。

  這可如何是好!

  看來,可行之策也只有,讓對方嘗試幹掉自己的節度了。

  「俺去找人襲殺劉仁恭。」

  「好,各自努力,我們去殺張萬進。」

  亂戰里不少燕軍變心,佯裝作戰貌似出於各種原因才過來的朝著主將偷偷靠近,準備將劉張二位殺死在亂軍中。

  劉張也是武夫,對武夫的狡猾時刻都有防備,在陣中一邊擊殺敵人,一邊躲避自己人。

  忽然,一陣喧譁。

  「張萬進死啦!」

  「被元行欽殺啦!」

  「薛突厥注意,元行欽朝你來了!」

  聽到軍士喧譁有將領被殺,大小將領大驚失色,紛紛下意識的往四周打量。

  元行欽夾馬飛奔,在頭上旋轉著張萬進頭顱。

  噴血的屍身則橫擔在馬背上。

  「張萬進這廝被我殺了!」

  「誰還要擁護偽節度使?」

  元行欽環顧四方,聲若雷霆:「還有誰?!」

  「有這個想法的,就出來與我一戰!」

  元行欽一手攥人頭,一手持槊,在亂軍中閃轉騰挪,不知殺死了多少燕軍,當道試圖阻攔的軍將欲阻攔圍殺,卻見到元行欽之後,畏懼其勇,嚇得大步讓路。

  神色、眼睛陡然清澈了起來。

  亂世武夫,聽不懂道理,也不想聽,只認鐵拳。

  這也是萬人敵存在的意義。李建及接舷,李建及守橋,夏魯奇百人斬,李嗣源身中七箭就是射不死————.——這年頭,不知多少次戰鬥,是因為某一方將領太無敵而贏的。

  不少亂軍被嚇到了,心氣大喪。

  張萬進也死了。

  怎麼辦?

  「噗噗噗!!」元行欽跳馬,抄刀就近尋了個兵群,不分敵我,見人就殺。

  眨眼間,又是人頭滾滾。軍卒們招架不住,哇哇逃竄。

  元行欽滿臉塗血,大步打轉,隨意劈砍著空氣,怒視眾軍:「服不服!」

  「服了,服了,再不造反了!」有人一下跑到劉仁恭的兵馬里。

  「反賊滾開!」有人推開身邊袍澤。

  亂軍心思又亂了。

  「哈哈哈!」劉仁恭大喜過望,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

  這條命,到底是保住了。

  天佑劉家。

  大悲大喜之下,復又撫著心臟大喘,翻白眼,吐舌頭,像挨了撻伐:「啊啊啊,我的心,我的心——————」

  眼見火拼不力,元行欽又離得近,薛突厥虛晃幾下,撥馬就走。

  王會郎各人還想再試試,但看軍人神色漂浮不定,思來想去,引身退走,向薛突厥追去。

  劉仁恭一派人哪肯善罷甘休?追著砍殺幾里地。

  薛突厥一路跑到館陶才敢休息。

  「元行欽這個狗賊,不幫俺們,卻幫劉仁恭!」眾人氣急敗壞的叫道。

  「這狗東西,早晚找他算帳。」王會郎咬牙道:「現下不為軍中所容,接下來如何?」

  眾人沉吟不語。

  義武軍有仇。

  成德有仇。

  魏博,也有仇。

  「朝廷那邊————」有人試探著說道:「楊志寧、李弘引軍三千去投,不如——

  「那能是一回事嗎。」王會郎斥道:「李弘是李載義後人,李載義是李承乾後人,說白了,李弘跟王室是八竿子打得著的親戚,他當然敢去。楊志寧這廝,也有親戚在朝中做官。我們能比嗎?」

  「這不是關鍵。」薛突厥搖頭:「有親戚,就一定沒事嗎?沒親戚就一定被嚴懲?未必。各自是什麼人,心裡有數,反正我不投朝廷去賭。」

  眾人都不說話,顯然認同這番話。

  薛突厥看向一直沉默的順州刺史韓夢殷,打算聽聽他的意見,看他有什麼妙計:「韓公!」

  韓夢殷允文允武,賢德有能,出仕幽州近二十年,在軍府深有名望,還有個被劉仁恭、李克用一於人誇讚奇之不已的神童兒子,確實當得起這句尊稱:「韓公宦海沉浮,老謀深算,俺們無不服膺。如今韓公也和俺們一個境地,還請指個出路。」

  「你說的是對的。」韓夢殷自說自話:「聖人自居正義,殺武夫如殺家犬。

  即位以來,在長安、東京不知宰殺虐死了多少軍人。以各位敗壞的道德,兼有貝州之屠的罪孽,何苦冒險?」

  見眾人點頭,韓夢殷繼而言道:「燕人文教不施,殘暴成性,雖夷狄而不若,必不能成事,因此幽州也不能回。如今契丹東征西討,招賢納士,有建國之志。某族人韓融,就在契丹出仕。依我淺見,不如帶上家人遁入契丹。契丹事成,便奉契丹以正天下。不成,怎麼作為也好說。」

  「奉契丹以正天下?」薛突厥一驚,像踩到了火石:「這可是叛國!」

  「這是你一個突厥人應該考慮的問題嗎?」

  「況且,還有什麼妥善去處?」

  薛突厥摸著鼻子無言。

  王會郎積極附和:「所言正是!那契丹,據說,也確實有成大事的跡象!依韓公之計,以俺們所帶兵馬文官,自可形成一股力量,參預軍政,謀求高位。只是要確保,契丹人是真的求賢若渴,禮賢下士。」

  「當然是真的。」韓夢殷道:「蕭轄剌,述律平,阿保機,蕭敵魯,蕭阿古,和魯,月理朵,這些人都聽過罷?況且我也要帶家人,何必擔心?」

  眾心大定,心動道:「憑契丹之力,日後攜胡南下犯邊,以除仁恭,復今日之仇!」

  韓夢殷長嘆一聲。

  聖唐,已經是不成了。

  國運頹然,現在只靠著大聖支撐。哪怕就算維持了這一陣,這個國家,也已經沒有了興盛元氣。隨君臣國人折騰罷!禮崩樂壞如此,大家也實在是有些無所適從了,眼不見為淨。

  再無異議,於是吃飽喝足後,一行便往幽州趕回。

  他們走的輕巧,卻讓劉仁恭陷入極為不利的局面。

  「哼!」帥帳里,諸將面沉如水,怒斥道:「丘八們誤大事!」

  劉仁恭在那裡發呆。

  這次是他魯莽了。

  沒想到平時說一不二,到了大軍發動,居然落得如此險惡。

  失策!

  武夫使用,需謹慎!

  但事已至此,再後悔也是無用。

  「現在何去何從?」劉仁恭遲疑的問。

  眾將怒氣未消,有人道:「還能如何,退兵。」

  兩軍相距如此之近,前腳撤,王師後腳就能追來纏上,要想撤走,就無法組織有效還擊,這等若是任人宰殺了,更別說後方還有個賊眉鼠眼的成德。

  帥帳再次沉默。

  「直接撤,王師會追來,免不了一戰,還不如就地大戰一場,搏一搏那取勝或重創可能。」

  「也只能如此了?」

  「再打,再輸一場,誰能保證會發生什麼——————————卑.詞服軟吧。」

  「唉,你們討論的一廂情願,還不知道軍士們願不願意呢。打探軍心吧。眾若戰,那就戰。」

  「那就這麼安排。」劉仁恭眉頭幾乎皺成一團。

  「大帥,還有一事。」馬郁又說道。

  劉仁恭的心提了起來。

  「不管戰不戰,先致書聖人,說明原委。」馬郁道:「戰,要讓朝廷明白,我們是不得已而為之。不戰,那麼若想聖人給予退兵機會,還須給報以好處。」

  「什麼好處?」

  「土地,人口,財貨,美女。」

  「理應如此。」劉仁恭清醒的說道。

  這倒是能接受。

  土地,中間隔著一個魏博,割土也實控不了。

  聖人不會要土地。

  只要不割土,其他都好說。

  唉!草草一戰,怎麼就這麼被動了?

  想到這,他又憂心起來:「此番出師,都是奔著撈取財貨美女官位來的。雖然已經得到過貝博兩州和橫海之利,但武夫之心,恰如饕餮,只會愈漲,而不會適可而止。楊溝之敗,敗在指揮不當,傷亡也小。軍亂,將士也是習以為常。大軍未得教訓,恐怕不容退兵。」

  果如他所擔憂的那樣。夜裡談到退兵,眾心不悅。將領們不敢多話,只有做開戰準備。但經此內亂,都失去了南下時那種豪情萬丈,心中只有惶恐,也沒幾個人抱有取勝希望。

  不過話說回來,將與士之間,本無情無義。軍人們死得再多,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又有什麼可惜,心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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