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炎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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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炎涼

  往日,不用樓大郎呼喝,奴婢們就會蜂擁跑來。

  而今日,樓大郎一聲大喊,門口的幾人,卻還是躑躅不前。

  樓大郎眸光一閃,下意識的就要舉起鞭子。

  這些賤奴,居然敢故意慢待與他?

  他們怎麼敢?

  是啊!他們怎麼敢?!

  樓大郎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

  門房的幾個僕役,神色各異:

  有人一臉倨傲,斜楞著眼睛看他,仿佛在說:小兔崽子,你也有今天!

  有人則有些遲疑,想要上前伺候,卻又頓住了腳步,似乎膽子小的人,即便想要看熱鬧,內心深處又有著對於某個小霸王曾經的忌憚。

  還有人左搖右擺,遮擋嘴巴、小聲議論。

  樓大郎挑眉,看來,真的出事了。

  他,樓大郎,似乎要落魄了呢。

  而這些蠢貨,便急不可耐的想要見風使舵,甚至是落井下石。

  樓大郎剛才沒有急著動手,不是他不想,而是想要觀察一二。

  如今,他大致猜到了這些人的想法,也就不再縱容。

  樓氏莊園的奴婢,大多都是崔老嫗的人,他們與崔老嫗一樣,慣會裝模作樣、看人下菜碟。

  樓大郎真正的心腹,從來都不是這些丫鬟、侍從,而是樓謹給他的護衛和暗衛。

  「來人!」

  樓大郎聲音並不高,卻帶著森寒的冷意。

  唰!唰唰!

  騎馬跟在樓大郎身後的幾個護衛,飛快的翻鞍下馬。

  「將這幾個眼裡沒有主子的賤奴拉過來,每人鞭三十!」

  樓大郎冷聲吩咐道。

  「是!」

  眾護衛答應一聲,緊接著就是齊齊朝著院門撲去。

  他們如同下山的猛虎,三兩下就鉗住了幾個僕役的胳膊。

  「住手!你們快住手!」

  「我們犯什麼錯了?為何要抓我們?」

  「哈!樓大郎,你以為還是以前嗎?我告訴你,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對!將軍要迎娶獨孤氏的貴女,以後我們樓家,自會有出身高貴、名正言順的少郎君!你一個庶孽,能不能姓樓,都要看女君同不同意!」

  在大周朝,嫡庶有著極大的區別。

  雖不至於把庶出子女當成奴婢,卻也要看主母的態度。

  主母承認,庶子庶女才可入族譜,才能成為小主子。

  主母若是不承認,那就只能給嫡出兄弟當跟班,為嫡出姐妹做媵妾。

  樓家未來的主母姓獨孤,並不是寬和大度的人。

  莊園裡都傳遍了,據說獨孤家面對樓謹的求親,開出了許多條件。

  首要一條,就是樓家不得有庶長子。

  不讓樓大郎「病逝」,估計就是樓謹作為父親最大的慈悲。

  樓大郎想要像過去一樣,繼續在樓家耀武揚威、唯我獨尊,根本就不能夠!

  樓大郎愣住了,「阿父要娶新婦?」還是獨孤家的女兒?

  不只是樓大郎,就是那幾個鉗住僕從的護衛,也有些怔愣。

  將軍要娶妻了?

  那、那大郎該怎麼辦?

  雖然,娶了妻不一定就能立刻生出孩子,生了孩子也未必就是兒子。

  但,至少有希望啊。

  沒有嫡子的情況下,庶子自然受重視。

  可若是有了嫡子……護衛也是男人,他們帶入自己,嫡子、庶子都是自己的血脈,他們不會過度的區別對待。

  但,若需要在嫡子與豎子之間做選擇,他們還是會偏向前者。

  這規矩、禮法所規定的,亦是人之常情——嫡子的背後,都有著與自家實力相等的外家啊。

  有限的資源,自然會朝著更具優勢的人傾斜。

  獨孤氏,與樓家一樣,都是北境八大著姓,世代領兵打仗。


  樓謹求娶獨孤氏,絕不是一對男女的私事,而是兩大家族合作的大事。

  在這樣重大的利益面前,樓大郎一個庶子,還真不值一提。

  「哼!還不趕緊鬆手?」

  那個叫嚷得最凶的人,二十多歲的年紀,皮膚比較黑,還留了小鬍子,他掙扎得最厲害。

  不過,小鬍子能夠掙開侍衛的束縛,更多是因為那侍衛不自覺的卸了力道。

  侍衛,遲疑了!

  他開始擔心自己的前途——

  同為樓家的部曲,跟對少主子很關鍵。

  就像是軍營的幾個頗有前途的校尉,他們就都是樓謹的親衛出身。

  從小陪著少主子一起長大,長大後跟著少主子遠赴六鎮、征戰沙場。

  如今,最年輕、資歷最淺的,也當上了校尉。

  最年長、最心腹的,已經成了游騎將軍,從五品,實現了從奴到官的階級跨越。

  這幾個侍衛,被樓謹安排到樓大郎身邊。

  他們以為,樓大郎會成為樓家的少主子,而他們跟隨著少主子,也能成就錦繡的前程。

  可現在,卻傳來消息,將軍議親,大郎失寵……他們這些人,又該何去何從?

  當然,不是所有侍衛都搖擺了,也有人嚴格執行樓大郎的命令,死死轄制著手裡的「人犯」。

  小鬍子自己掙開了束縛,眼見同伴們卻還被人按在地上,趕忙衝上去,繼續煽動:「你們也趕緊住手吧,跟錯了主子不要緊,關鍵是能夠及時回頭!」

  「我不怕告訴你們,太夫人已經開始在樓家的族人中挑選合適的人選,準備把樓大郎過繼出去!」

  「當然,樓大郎到底是將軍的親子,也不能虧待了他。」

  「太夫人說了,會給大郎多多準備些田畝、財貨、人口……呵呵,你們若是願意,也可以跟著樓大郎一起離開樓氏莊園啊!」

  過繼出去,就不再是樓謹的兒子。

  樓謹的權勢富貴,也與樓大郎無關。

  跟隨樓大郎的人呢,不再是將軍府的貴仆,而是某個樓氏破落戶的家奴!

  可不就是破落戶?

  若真的富貴,豈能連個兒子都沒有?

  自己生不出來,也能早早的過繼。

  可,一直沒有嗣子,只能是家境太過寒酸,其他族人們無利可圖,自然就不願捨出親生骨肉啊!

  「過繼?將軍要把少郎君過繼出去?」

  其他的侍衛,也都變了臉色。

  他們是樓家的部曲,但樓家和樓家不一樣。

  作為一個傳承一兩百年的大家族,族中人口早已超過了上千戶。

  大將軍府才是嫡支,握有樓家軍,繼承軍權的大將軍才能位極人臣,富貴榮耀。

  其他的族人,要麼願意捨出性命,跟隨大將軍上戰場,尚且能跟著大將軍一起富貴。

  要麼惜命,轉去讀書、當文官,或是索性當個大商賈、田舍翁。

  同為樓氏,有人高居廟堂,有人淪落底層。

  侍衛們根本不敢去想,一旦樓大郎被過繼出去,等待他們這些「忠僕」的,又將是怎樣的境遇。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沒錯!太夫人已經開始選人了!聽說啊,樓家族內,就有幾個快要絕戶的鰥寡,家境雖然差了些,卻亦是樓家血親啊。」

  「……對!都是樓家人,過繼出去,樓大郎也還是樓大郎!」至少不用改姓啊。

  小鬍子一番話,讓其他的僕役也都壯起了膽子,紛紛附和,甚至開始對著樓大郎指點嬉笑。

  仿佛電影裡的慢鏡頭,幾個侍衛慢慢的、慢慢的鬆開了手。

  他們不敢直視樓大郎的眼睛,壓低了聲音,囁嚅道:「小郎君,要不還是算了吧?」

  那些僕役只是不夠殷勤,並沒有什麼大錯,鞭三十,太過了!

  詭異的,素來暴躁的樓大郎卻沒有發怒。

  哪怕自己的侍衛都「叛變」了,他也沉默著。

  唯有眼尾微微有些發紅,眼底的眸光,開始變得森寒、陰鷙。


  阿父要成親?

  還要把他過繼出去?

  這、到底是阿父的意思,還是崔老嫗的陰謀?

  樓大郎有著超越年齡的聰慧與早熟。

  不會像個真正的七歲頑童般,被輕易糊弄。

  換成其他的孩子,或許已經被嚇到了,六神無主、驚慌無措。

  樓大郎卻不會!

  他甚至懷疑,所謂過繼,不過是崔老嫗的自作主張。

  這老虔婆,最是陰毒、最愛用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故意含混其詞,讓人誤解,繼而做出符合她心意的事兒。

  事發後,她卻還能極力狡辯,輕鬆脫身。

  樓大郎會這般篤定,除了了解崔太夫人的真面目外,也是對自己的阿父有信心。

  哦不,確切來說,是對他那個從未見過面的親娘有信心。

  別人不知道,樓大郎記事的時間特別早。

  他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已經能夠記住一些片段。

  直到現在,樓大郎都記得,他那個在外人面前無比剛強、堪稱戰場魔王的阿父,曾經抱著幼小的他,無聲的啜泣。

  而樓謹之所以會哭,是因為太過想念「她」。

  過繼?

  呵呵,阿父才不會!

  樓大郎不知道阿父在冀州發生了什麼,但他就是相信阿父。

  退一萬步講,就算阿父真的必須要捨棄他,阿父也會為他做好完全的準備。

  絕不會將他交給崔老嫗,隨意的把他趕出樓家!

  樓大郎並沒有被嚇到,他只是生氣。也不確切,他其實想看看,若自己真的「失寵」,自己將面對的是什麼。

  世態炎涼?

  落井下石?

  還是患難中亦有真心?

  樓大郎忽然來了興致,他覺得,得寵的時候恣意妄為,根本沒有什麼趣味。

  自己落魄了,周圍人的反應,才是最有趣兒的!

  用力抿緊嘴唇,樓大郎稚嫩的小臉上浮現出憤怒、惶恐、無措等情緒。

  「……哼!就、就聽你的!」

  落在小鬍子等旁人眼中,樓大郎已經慫了,可他拉不下面子,便只能嘴硬。

  有僕從不知道分寸,還想趁機再羞辱樓大郎幾句:老天開眼啊,終於讓這小畜生失寵了!

  平日裡,他們受了他多少氣?挨了他多少打罵?

  那時他高高在上,僕從們敢怒不敢言,更談不上反抗。

  如今,樓大郎成了落架的鳳凰,忍耐多時的僕從們,終於有了報復的機會,他們豈願錯過?

  還是小鬍子,他是得了崔太夫人身邊管事娘子的暗中吩咐,故意給樓大郎難堪。

  管事娘子說了,確實要折辱樓大郎,卻也不能太過!

  崔太夫人可沒忘了,樓大郎身邊,不只是有樓家的部曲,還有樓謹暗中培養的暗衛。

  崔太夫人能夠在莊園裡興風作浪,也能命令、煽動樓家的奴婢、僕役,卻無法影響暗衛。

  一旦把樓大郎惹急了,小崽子不管不顧的鬧起來……那爛攤子,可不少收拾。

  崔太夫人只是想利用樓大郎,並為自己出一口氣,而不是自找麻煩。

  所以,小鬍子眼見其他人還要躍躍欲試,便趕忙開口:「哈哈,小郎君明白就好!奴等,恭迎小郎君回府!」

  嘴裡說著恭敬的話,臉上卻嘻嘻哈哈,全無半點尊敬。

  其他人,被小鬍子阻止了,雖然有些不痛快,但看到小鬍子這樣,便也跟著一起奚落樓大郎。

  樓大郎定定地看著那上躥下跳的小鬍子,默默將此人記在了小本本上。

  你個賤奴,且等著,待耶耶玩兒夠了,便與你一起算總帳!

  就算耶耶真的失寵,但打死大把賤奴,阿父也不能把我怎樣?

  過繼出去了,他樓大郎也是大將軍樓謹的血脈!

  樓大郎暗自發著狠,眼尾愈發紅了。

  進了莊園,來到他的院落,樓大郎表面不顯,暗地裡卻已經開始觀察——

  院子裡,奴婢們來來去去,忙忙碌碌,似乎沒有什麼異常。

  可若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幾個有些頭臉(父、母是管事)的丫鬟,眉宇間已經有了焦慮之色。

  怎麼,這是覺得樓大郎失寵了,她們作為侍女,也要跟著受牽連?

  樓大郎繼續記帳,將那幾個表現最明顯的人,都記了下來。

  接著,便是庖廚——

  「大郎,廚房說了,今日沒有新鮮的牛肉,您要吃的牛肉蒸餅,今日怕是做不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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