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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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殘忍

  謝太夫人盤膝坐著,佛珠掛在手腕上,手上捏著姜氏派人送來的信。

  她的目光已經從信紙轉移到面前站立的婦人身上:

  三十歲左右的年紀,端莊秀麗,氣質沉穩。

  沒有過度的挺直腰杆,卻還是帶著一股讓人無法輕視的高貴。

  謝太夫人太熟悉這種氣質了,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這婦人定是世家女。

  世家女,沒有意外的話,也會嫁入世家,成為高門主母。

  而堂堂貴婦人,為何會淪落到給人做傅母……這種情況,在最近一兩百年裡,太正常了。

  戰亂不斷,王朝更迭,權利傾軋……不知多少家族從雲端跌落塵埃。

  家族傾覆,男丁或死或流放,女眷被罰沒為官奴婢,這都是再正常不過。

  就是他們王家,若不是懂退讓、夠隱忍,如今估計也早就不在了。

  「鄭氏見過太夫人!」

  鄭氏聽到謝太夫人問詢,便微微屈膝,斂衽行禮。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還是沒有刻意的彰顯規矩、禮儀,卻就是能夠讓人感受到她的規矩端方、高貴典雅。

  這,就是鐫刻到骨子裡的氣質。

  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透著世家的典範。

  「鄭氏?」

  謝太夫人眸光一閃,「滎陽鄭氏?」

  這可是北境的新興世家啊,跟崔氏一樣,都是最近一兩百年崛起的「新貴」。

  謝太夫人作為老牌的門閥,對於崔氏、鄭氏等新貴,既有著與生俱來的鄙夷,又有著發自內心的羨慕嫉妒。

  就是這些新興的家族,超越王、謝等老牌氏族,進入到了權力的中心。

  崔氏一個剛過門的新婦,就敢在王家作天作地,靠的不只是跟樓家的姻親關係,還有背後的崔家。

  崔家可是大周朝的頂級外戚啊,跟北境的八大著姓都聯絡有親。

  謝太夫人和王廩會選擇崔氏,就是看中了這一點。

  鄭氏,並不比崔氏差。

  雖然沒有出過太多的皇后,卻也跟皇室有聯姻。

  不過,鄭氏顯赫,並不意味著所有滎陽鄭氏都風光體面。

  大家族都習慣了多方下注,族中子弟,有人投資成功,自然位極人臣。

  有人投資失敗,闔家遭殃。

  謝太夫人手指習慣性的捻動著,沒有捏到佛珠,也不妨礙她思考。

  倏地,謝太夫人想到了:「你是鄭儀,皇后的女侍中?!」

  她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麼一個鄭氏,十幾年前,因為祖父附逆,家中男丁被流放,女眷則被充入掖庭。

  鄭儀那時只有十來歲,也跟著母親、姊妹等成了官奴婢。

  鄭儀天資聰慧,容貌極好,又有母親、阿姊的教導,文采斐然、規矩端方。

  十五歲那年,被太后選中,提拔為宮中的女官。

  二十六歲時,新帝大婚,太后又將鄭儀冊封為女侍中,專門用來輔佐皇后。

  而就在去年,大冢宰發動兵變,新帝「病逝」,皇后「殉情」,宮中的內侍、宮女逃的逃、死的死,鄭氏雖然是有品階的女侍中,但終究只是個女官。

  她的下落,並沒有太多的人關注。

  謝太夫人留在京城的眼線,只打聽了皇室、各家權貴的動向,鄭儀如何,謝太夫人還真沒有收到消息。

  沒想到啊沒想到,這位曾經總攬後宮內政的女侍中,居然流落到了沂州,還被姜氏找到!

  姜氏更是想辦法,讓鄭儀前來教導王姮。

  謝太夫人眸光一閃:姜氏,有心了!

  到底是親生的骨肉啊,為了女兒,姜氏也算費盡苦心。

  「鄭儀已死,奴鄭氏!」

  鄭氏,也就是曾經的鄭儀,嘴裡說著否認的話,但她自己心裡清楚,謝太夫人是不信的。

  她認定自己就是鄭儀!

  事實上,她確實是。

  但,只要自己不承認,只要沒有戳破那層窗戶紙,她就是鄭氏,而非什麼官奴婢、女侍中!


  鄭氏臉上一片淡然,她的前半生,已經隨著皇宮的一把大火而灰飛煙滅。

  她的親人早已亡故,仇人也被她這些年逐一報復。

  沒有了牽掛,沒有了仇恨,從逃出京城的那一刻,她就是全新的鄭氏。

  鄭氏考慮過自己的未來,她已經三十多歲了,在這個年代,是能夠做祖母的年紀。

  嫁人,也只能嫁個鰥夫或是有殘缺的男子。

  甚至是只能嫁個販夫走卒、粗鄙武夫。

  鄭氏雖然做過官奴婢,但也是宮裡的宮婢,她沒有過過市井小民的苦日子。

  且,鄭氏骨子裡的驕傲,也不允許她如此「自甘下賤」。

  即便是能夠找到符合她要求的夫君,鄭氏也不敢保證,自己嫁過去就能幸福、安康。

  男人……呵呵,還是算了吧。

  出身頂級世家,又在後宮沉浮多年,鄭儀見過形形色色的男人,早就清楚男人的劣根性。

  她不想把自己的未來拿去賭一個男人的良心。

  前半生已經夠跌宕起伏了,後半生就安穩些、太平些。

  姜氏,是個極有意思的女人。

  在大將軍府,身份尷尬了些,但她依然能夠得到大將軍、將軍夫人的寵愛。

  這,就相當不容易了。

  正常情況下,一個容貌絕色的侍妾,能夠得到男主人的寵愛,很正常。

  可連女主人都喜歡,就需要這個侍妾有些腦子、有些城府。

  姜氏做到了。

  所以,鄭儀認定,這姜氏是個聰明的女人,將來或許還能有個大成就!

  但,姜氏終究還是在大將軍府的後院,以後要面臨的也是一條遍布荊棘的崎嶇小路。

  鄭儀不想再陷入內宅、後宮的爭鬥。

  姜氏呢,居然也沒想招攬鄭儀為自己所用,她更想讓鄭儀去教導自己留在王家的女兒!

  鄭儀:……這已經不只是聰明,而是厲害!

  她鄭儀的身份,整個大將軍府都知道。

  楊翀的其他侍妾,就曾經跑去找鄭儀獻殷勤,想要展現出「明主」的姿態,繼而招攬她。

  鄭儀面對這些人,只有一個字:「蠢」!

  她可是伺候先皇后的女侍中,是後宮的女宰相。

  她去輔佐將軍夫人,將軍夫人都要擔心會犯忌諱,或是給大將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更何況一群侍妾。

  這些侍妾啊,就差把野心寫在臉上了。

  鄭儀自己就是女人,還曾經在後宮混得風生水起,自然也是有野心的人。

  皇帝敢反抗大冢宰,試圖再次親政,背後就有鄭儀的「勸諫」。

  可惜,皇帝失敗了,鄭儀自己也成了喪家犬。

  成王敗寇,鄭儀認。

  話題扯遠了……就事論事,鄭儀不認為女人就不該有野心。

  但,問題是,有野心,也要有跟野心相匹配的能力啊。

  楊翀的那些侍妾,根本就沒有什麼能力可言。

  反倒是姜氏,知道鄭儀是個人才,不想錯過,可又不願犯忌諱,索性就請鄭儀去給自己的女兒當傅母。

  如此一來,既能留下人才,還能關照女兒,關鍵是,她也向世人(尤其是楊翀夫婦)展現了她的一片慈母心腸。

  姜氏不是空有美貌的蠢貨,鄭儀也就對姜氏所出的王家九娘頗有些期待。

  去河東,到王家當個傅母,或許能夠讓她過上想要的安穩、富貴日子。

  鄭儀來了,不過,她不再以鄭儀自居,堅持自己只是鄭氏。

  「……好,鄭氏就鄭氏吧。」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謝太夫人定定地看著鄭儀,鄭儀卻神色平靜、目光平穩。

  沒有心虛的閃躲,也沒有懼怕的瑟縮,她仍舊是一派淡定從容。

  「鄭氏,你雖是姜氏送來的,但,阿玖畢竟是我王家的女郎君。」

  「她有阿父,有阿母,再不濟還有我這個大母。她的傅母,也當由我們這些長輩安排。」


  謝太夫人雖然知道,鄭儀這個傅母是當定了的,根本就不能攆走。

  王家與姜氏的關係很微妙,謝太夫人知道,姜氏內心一定是怨恨王家的。

  但,王家還有王姮,王姮就是唯一能夠轄制姜氏的人。

  為了能夠繼續讓姜氏為王家謀利,謝太夫人就要對姜氏「百依百順」。

  再者,謝太夫人從不王姮,左右一個傅母,根本不是什麼大事兒。

  可,謝太夫人心裡明白,卻還是要做個姿態:這是王家,王家自有長輩,且還容不得一個已經和離的「前兒媳」指手畫腳。

  鄭儀都不用多想,瞬間就明白了謝太夫人這番話的意思——

  有些人啊,就算內心早已屈服,嘴上也要說些硬氣話。

  這,也是一種「風骨」吧!

  鄭儀微微低下頭,勉強做出恭敬的模樣。

  謝太夫人見狀,總算滿意了些許,她又話鋒一轉:「當然,這也是姜氏的好意。她終究是阿玖的生母。」

  「這樣吧,你先在府里住下,我且與大郎商量一番,大郎若是同意,再把你送去莊子!」

  鄭儀聞言,再次斂衽,「是!奴謹遵命!」

  ……

  王廩從縣衙回來,官服都沒有換,就先去給太夫人請安。

  謝太夫人便拿出了姜氏的來信,並告知了他鄭儀的事兒。

  「鄭儀?皇后的女侍中?」

  王廩與謝太夫人不一樣,謝太夫人想的是維護王家的體面,以及王家長輩的尊嚴。

  而王廩卻想到:「看來,阿姜在將軍府極有體面啊!」

  一個妾,卻能請動鄭儀這種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定是有著多方面的原因。

  還有將軍府,能夠允許一個妾隨意的招攬人才,插手府外的事務,也足以能夠證明姜氏的受寵。

  到底是第一美人兒啊,到底是蕙質蘭心,哪怕是「二嫁」,也能得到夫君的寵愛。

  姜氏受寵,還能調動將軍府的資源,這對於王廩來說,絕對是好事兒。

  他頂著「獻妻媚上」的罵名,不就為了能夠在楊翀身邊安插一個「自己人」?

  姜氏受寵,才能多多的為王家謀利。

  王廩壓下心底的嫉妒、怨恨,拼命讓自己只關注利益與家族。

  「姜氏體面了,我的仕途才會更加順遂!」

  當然,王廩也沒忘了他們夫妻之間唯一的牽絆——王姮!

  「阿母,過兩日,我親自將鄭氏送去莊子。」

  「另外,阿玖在莊子,雖然有人服侍,但終究在城外。我想給她再調撥些人,二十部曲如何?」

  姜氏受寵,王姮的重要性也就提高了。

  王廩必須要確保這個女兒的萬無一失。

  謝太夫人捻動佛珠的手微微一頓,但很快,她就明白兒子的意思了。

  「你說得對,確實該給她調撥些侍衛!」

  樓家那小霸王,確實對王姮比較好。

  之前王廩親眼看到兩個孩子的相處模式,忍不住生出了妄念:王家可與樓家聯姻。

  若是王姮嫁給了樓大郎,樓謹就成了自己的親家,到時候再借個兵,就非常的順理成章。

  興許啊,連錢都不用給了。

  樓大郎雖然是個侍妾所出的庶孽,可他卻是樓謹唯一的兒子,是樓家軍註定的繼承人!

  十萬大軍啊,在這亂世,能夠起到怎樣的作用,王廩一個精於算計的政客自然清楚。

  若這些大軍都是自己女婿的……王廩覺得,王家的再度崛起,絕對不是他的痴心妄想。

  有心把女兒嫁給樓大郎,所以,王廩對樓大郎動輒爬牆頭的行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現在姜氏忽然送了人來,讓王廩又重新意識到:不能把雞蛋放到一個籃子裡。

  樓家重要,但樓謹的上司楊翀更重要。

  送些部曲給九娘,多少約束一下樓大郎那個小霸王吧,王家的女兒,金貴著呢。

  ……

  三日後,王廩果然親自將鄭儀和二十部曲送到了莊子。


  王姮:……傅母?我、我有傅母啊。

  不過,聽聞是親娘送來的,王姮也就乖乖的收下。

  「……女郎君不必叫我傅母,叫我鄭媼吧。」

  鄭儀多精明的人啊,哪裡看不出小胖丫頭的為難,以及一旁站立的「傅母」?

  人家有傅母,自己也就不搶這個名分了。

  左右她會教導王姮,傅母還是女管事,都不重要。

  「好!那我便喚你鄭媼。」

  王姮眼睛一亮,嘴角翹了起來,她喜歡這個鄭媼。

  鄭儀來了,沒有急著進行教導,而是先觀察。

  接下來的日子,她都在熟悉整個莊子,以及莊子上的奴婢、部曲、莊戶等等人和事。

  王姮的生活也就跟過去一樣,並沒有因為鄭氏的到來而有所改變。

  這一日,樓大郎來了,他的眼底閃爍著殘忍的光芒。

  嘿,等了一個多月,總算能夠動手了!

  胖丫頭,這次我一定能嚇哭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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