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裴少卿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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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國公府,雪存又去元有容處侍奉一回,深夜才回到自己房中,累得倒頭便睡,一夜無夢。

  次日睜眼醒來,竟已將近申時。

  雪存坐在床上發了會兒愣,靈鷺領著幾個小丫頭,捧了熱水盆香露巾子等物進屋,張羅著該煮茶的去煮茶,該催飯的去廚房催飯。雪存只抬眼望向靈鷺,她便心領神會,上前低聲道:「小娘子,鄭郎君還在前院前廳候著你呢。」

  「派人去截住催膳的丫頭,告訴她,我見完客再用膳。」雪存一邊說一邊掀被下床,又道,「簡單梳洗便好,也不必上妝。」

  靈鷺知她並無甚心情去應付鄭珏,肯見鄭家的人,已是小娘子最大的讓步。

  便打量她今日衣著,出手挽了個輕盈家常的髮髻,待她草草吃了半碗茶,隨她一同出院門。

  鄭珏唯恐誤了雪存所說的時辰,錯過這最後機會,是故一大早天將放亮便往國公府趕來。

  誰料她口口聲聲說著未時三刻,自己錯過一刻她也是不肯見的,她卻遲了近一個時辰。

  她對鄭氏有怨,故意拿他出氣,也是理所應當,鄭珏只這般想。

  誰料親眼她自廳門外逶迤而來,一身素到極致的水藍色襦裙,三千鴉發半數都搭在肩頭,頭上只一邊挽了大朵松松下垂的髻,簪了枝辛夷花樣式的簪子,素簡至極,同往日見到的她截然兩人;面上更是不見半點胭脂顏色,蒼白羸弱之至,仿佛大病一場。

  原是她身子不舒服,卻還要在病中強撐著見人。

  鄭珏連原先所想之客套寒暄之詞也不敢用上了,生怕耽誤她回去歇息,一見她進廳入座,直直往她身前跪下:

  「小娘子,從前種種的不對,都是我一個人所為。你若想出氣,珏願為你任勞任怨當牛做馬,以贖清這滿身的罪孽。可我只求你一件事,滎陽鄭氏如今面臨滅頂之災,還請你高抬貴手,親自出面,去大理寺替鄭家作證陳情。」

  雪存面無表情:「滅頂之災?郎君多慮了,我記得自聖人繼位以來,輕易不實施連株連坐,何況是你們滎陽鄭氏這等大族。再者,鄭氏行刺親王之舉已是板上釘釘之事,我一個被牽連其中的弱女子,又哪兒來的能耐能左右晉王。」

  「郎君,你求錯了人,我幫不了你,送客。」

  鄭珏急得道出實情:

  「我知這幾日元夫人病危,小娘子一心不聞門外事,可行刺之事另有隱情。實不相瞞,殺手是我那糊塗阿姊雇的,最初也只奔著小娘子一人而去。皆因阿姊自摔壞身子後,心境每況愈下,才做出這檔子糊塗事。」

  此中內情雪存如何不知,但聽鄭珏這般說,她還是要故意作出副驚駭之色。

  廳內沉寂良久,鴉雀無聲,一眾婢女婆子嚇得瞪大了眼,不敢大聲喘氣。

  雪存緩了好半日,復啟唇道:

  「我向來是個愚笨的,郎君同我說這些,除了教我擔驚受怕,惶惶不可終日,於鄭氏之事無益。」

  鄭珏見她一片麻木,面露茫然,竟是重重向她磕了三個響頭,個個擲地有聲,悲道:

  「小娘子若真不知我意,那我也索性不要這張臉,與小娘子直言了。還請小娘子去裴少卿處進言作證,就道……就道行宮一事,實乃你與我阿姊的私人恩怨,事不關宗室,晉王與清河王乃是受牽連者。」

  「我阿姊該受的罰、該認的罪一樣也不會少,還請小娘子看在鄭氏滿門五百四十七人,老幼皆無辜的份上,出面作證說清,也算積功德無數,神佛為之所動容,必能庇佑你和元夫人這一世。」

  看這形況,鄭氏內部也一致決定要將鄭珈捨出去了,以保滿門平安。

  畢竟聖人年事已高,歷來明主年老如秦之昭襄漢之孝武吳之孫權者,不是昏聵無情便是多疑反覆,尤其聖人本欲打壓門閥而一直無處下手,鄭氏好死不死,不偏不倚撞了上來,說不定會成為第一個被聖人藉機開刀的。

  鄭珈啊鄭珈,枉你聰明矜驕一世,原來你也同我一樣,同為女子,不是家族棋子,便是家族棄子。

  雪存冷笑道:「私人恩怨?我怎不知我和鄭娘子有何恩怨,郎君好大的膽子啊,竟是要我去作偽證。裴少卿是什麼人,若一但抓著蛛絲馬跡,核實了真相,發現我竟是作了偽證,到時候三層皮都不夠我掉的。」

  鄭珏此刻才發覺她在裝傻充愣,看來她是鐵了心袖手旁觀。當下心寒了一半,卻秉持著點點的希望,繼續求她:

  「小娘子又是何苦搪塞我,我深知你與我阿姊的恩怨為何,人多眼雜,因著為你名聲考慮,我不言明。」


  「我並非此時此刻才曲意奉承你,然我素知小娘子信佛,佛語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惡人尚且有改過自新自渡成佛之機,遑論小娘子本性乃純善之人,怎忍心見鄭氏滿門受聖人猜忌,白白冤丟了性命。若小娘子執意不救,我也……實在是無話可說,今日是我唐突了,該死。」

  「望小娘子安心養病之餘,也請不要那麼狠心,請細想這其中一二,可是我說的有理。無論你作何選擇,終究是我們姐弟對不住你,往後我亦無怨言。」

  鄭珏再不多言,渾渾噩噩起身,向雪存道辭,踉蹌離開。

  靈鷺扶雪存回院,叫人上了膳,同坐下陪雪存用完,才氣得就差吹鬍子瞪眼,說:

  「哼,鄭珏那狗東西,一張狗嘴開口閉口便是佛理,明里暗裡裹挾著小娘子去求情。小娘子不幫才是本分,幫了可是天大的情分,鄭氏也承受得住?」

  「何況依他那意思,小娘子若是不幫,豈不成了偽善之人?偏偏他字字句句都叫人挑不出疏漏,這種人最會說話了,就知道把你架得不上不下的。」

  「小娘子,你萬萬不可一時心軟就答應了他,是鄭珈犯賤在前。若是應了這事,你的苦豈不白吃了。」

  雪存皺眉:「此事暫時不議,你歇晌午去吧,我去給娘侍疾。」

  這一侍疾,幾乎又過去一日光景,雪存在元有容屋裡用了晚膳,又恨不得連夜間都親自守夜,還是被元有容強硬地攆了出來,才回到自己臥房。

  躺到床上,雪存身心俱疲,一是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後的疲勞所致,二是為元有容的病連日懸心,食不下咽,三是因著白日鄭珏那一番話,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她的確為鄭珏的話所動搖。

  翠微宮之事,她本意也只想與鄭珈一人你死我活,怎奈姬湛把水攪得越來越渾,如今竟成了考驗天子是否出手打壓門閥的大事。

  古來天子之怒,伏屍百萬,何況是老了的聖賢雄主天子。若滎陽鄭氏真因此事而遭禍,就要橫屍滿地了。

  屆時一切的殺孽殺業,究竟是鄭珈自食惡果,還是因她而起,神佛又會算到誰的頭上,雪存不知道。

  她從前雖信佛,然卻非深信之人。若世間真有神佛,早就渡過一切苦厄,引塵世眾生跨越苦海走向彼岸,永不受肉身之苦,她和瑜哥兒更不會是沒爹的孩子了。

  是故她對神佛持有敬意,每每禮拜能做到誠心,僅此而已,並不如元有容將佛家視作拯救。

  可娘這次的病情改變了她的看法,原來她命人同她一起齋戒祈福,跪在佛祖像前八個時辰,潛心苦求,神靈聽到了她的悲音,才讓娘有了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於她而言根本不夠,她要的是娘能平安到老,長命百歲。

  若此次出面認下這樁私人恩怨,就極可能救鄭氏無辜老幼出水火之中,如此大的善舉,娘若知曉,定會替她開心的。

  雪存頭痛欲裂,就算她敢去見裴紹,替鄭氏說情,誠心想促成這一場功德。可眼下案子還在大理寺提審,誰也不知聖人何意,若是弄巧成拙,反阻礙聖人藉機削弱門閥之事,那她自己也別想活了。

  退一萬步說,聖人寬厚仁慈,即便放過鄭氏滿門,她的名聲又該雪上加霜。

  她本就因著一紙婚書前功盡棄,如今再認下一樁爭風吃醋的風流孽事,屆時猜測她與崔秩有私情者,必數不勝數,她還要不要臉、做不做人了?

  無論她做什麼,都對她百害而無一益。

  真真千錯萬錯都是姬湛的錯,若非他毀屍滅跡,這事又何必鬧到現在的地步。

  原來他想看的樂子裡,也有自己那一份,她居然現在才回味過來他那抹戲謔的笑。

  雪存一夜糾結,一夜掙扎,直直到四更天才勉強入睡。

  睡不足兩個時辰,忽在夢中想起今日元續就要動身回江州之事,便逼著自己起身前去送別。

  今日不同前日,角門婆子們見她外出,居然叫她暢行無阻地通過了,不敢多嘴。

  有才換班過南角門的婆子不解,欲追出門去死纏爛打盤問一番,很快被別的婆子攔住:

  「不必攔她,老夫人放過話,即日起憑她愛去哪處去哪處。」

  婆子疑道:「可七娘子現在可是鬧得外頭風風雨雨的,老夫人當真不怕她再做出什麼事來,牽連別的娘子?」

  另有婆子笑答:「嘖,前兒我們才將她強行出府之事告到老夫人處,誰知老夫人卻說『區區一個小輩,再怎麼鬧還能將長安城的天掀了不成,且由她胡鬧,總歸逃不出我的掌心』。老夫人是何等手腕,爾等還能不知?」


  「何況這個姐兒可是厲害人物,比六娘子八娘子還難纏,你是沒叫她罵過。聽我一句,往後少去惹她,任她異想天開做出些稀奇古怪的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

  ……

  雪存親送元續等人出了春明門,直至再看不見元家車馬的影子,才打道回府。

  春明門回公府的路途雖不長,但雪存前所未有的疲憊上涌,烈日炎炎,哪怕是坐在馬車上都能睡死過去。

  一下車,剛進角門,雪存覺還沒醒,迎面便遇見鄒媼。按理來說,她這種級別的婆子是不必到角門來接風的。

  鄒媼抓著她的手,卻不將她往浣花堂帶,只帶她一路去會向客的前廳。

  雪存奇怪道:「鄒娘,又有人要見我?」

  鄒媼恐她害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夫人得知大理寺少卿要見你,特叫我去角門接你。小娘子莫擔心,那裴少卿只是來詢問當日終南山之事,頂了天對對你的口供,你莫要怕他。」

  裴紹?雪存呼吸一緊,她還沒想好要不要主動去大理寺見他,他倒先來國公府了,早不來晚不來,偏是她最忐忑的時候來。

  既如此,她便去見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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