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小娘子,從前是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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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

  雪存不過離開半步,元有容再強撐不住,直直嘔了大口血,吐得半個床都是,身子一軟便朝後仰。

  鄒媼嚇得忙上手,穩穩搭著她,泣道:「夫人,您又何必苦苦支撐,不若向娘子道出實情。免得來日真到了那個時候,娘子竟要受晴天霹靂,丟半條命都是輕的。」

  元有容無力搖頭:「若現在就告訴她,她的母親至多只能再活三四年,少則這一二年間便要撒手人寰,她如何承受得住?我的梵婢……咳咳、咳,還不到十七歲,我怎麼忍心叫她承受這麼多。」

  「幸虧今日問診的王太醫曾與夫君交好,又幸虧梵婢被你支出去了小半刻,才給了我親身央求之機。否則他若將我的病情以實情告知,梵婢眼下,怕是當場肝腸寸斷也未可知。這也是實話,若非梵婢家資豐厚,各類珍奇藥材不要錢似地送進我房中,她雖從不說,我也算計的明白,光是每年花費在我身上的銀錢,少說也要萬兩之多。」

  「我這條輕賤之命,本就是靠她賺的銀錢吊著一口氣。王太醫開的方子,便是皇親國戚也不敢年年這麼吃的,早死晚死,不過全憑運氣罷了,又何必將實情告知於她,叫她日日夜夜驚恐中度過。」

  鄒媼已是泣不成聲:「夫人,可您這樣瞞著娘子,始終也不是個辦法。小娘子如同老身親孫女一般,老身心裡也疼得緊啊。」

  元有容強顏歡笑,安撫她道:

  「鄒娘,您別怕,生死之事人人各有命數。自夫君故去後,我能再苟活這麼多年,全賴著梵婢這個絕無僅有的好女兒。往好了想,少則兩載,多則四載,我便能與夫君在泉下相聚了。至於梵婢……若您老還有那個力氣,無回鄉頤養天年之意,請您代我照顧好她。」

  鄒媼恐她大病初癒,說話太多泄了力氣,饒是聽她說了這麼些真心話,也不敢再搭話,只一味垂著濁淚頷首同意。

  ……

  那廂的雪存還未走到角門,果不其然被公府該班看門的婆子攔下,不許她外出。

  婆子嬉笑道:「七娘子,您是個聰明人,如今老夫人雖未下明令禁足於您,可您也該好生留在家中侍奉長輩才是。」

  雪存掀開帷帽上的紗,露出半張病色蒼白陰鬱面龐,只一味對著婆子輕笑:

  「是呢,我的確是個聰明人,可我看你也是老糊塗了。江州司馬的管事還在宣陽坊小住,我身為元司馬之甥,於公於私於情於理也該去會一會遠客。」

  婆子見她不復素日柔弱,被猛地唬了一跳,旋即又道:「七娘子,元家管事早在咱們府上做過客了,又何必徒勞你跑這一趟?」

  雪存冷笑:「您老掰著手指頭好生算一算,國公府雖是受了天恩被先帝開了特例,三代都承襲公爵,並不同旁人一般降爵而襲。可爵位歸爵位,官位歸官位,江州可是上州,我舅舅可是上州司馬,雖不是京官,可職位比之大伯二伯,高了多少?」

  「堂堂國公府的待客之道,便是當眾折辱上州司馬的管事麼,說的好聽叫下眼相看,說的難聽叫以下犯上。出了這檔子醜事,也虧得那冷心冷情的御史中丞不在長安,否則又要參得大伯二伯無顏見人了。且莫要忘了此一時彼一時,保不定日後我舅舅成了上州刺史,屆時便是三品大員,公府擔待得起嗎?」

  「我此去,名義上是會客,實則是替整個國公府賠罪。你們是老掉牙了不要臉了,可我一個年輕姑娘家還要臉知禮呢。若非我也姓高,身上流著一半國公府的血,這檔子要陪起笑臉低聲下氣賠罪的事,我還不樂意出門做呢。你想攔便攔吧,我看是你的臉面大,還是公府的臉面大。」

  她一席話處處是理,攔門的一眾婆子,哪有不知當日元家人進京碰了一鼻子灰的事。

  且聽聞元納在江州深得民心,政績斐然,若官途再這般順風順水下去,來日沒準真能升遷入京做官。

  婆子們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只得紛紛讓開路,任由雪存和雲狐靈鷺揚長而去了。

  等目送雪存主僕馬車動遠了,眾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汗流浹背,皆拍著心口嘆道:

  「往日竟不知七娘子是個牙尖嘴利的,今日跟吃了炮仗一樣。」

  有婆子提醒道:「可別朝她跟前說,三夫人病得個活死人似的,好好的婚事又作廢了,她正在氣頭上呢。」

  雪存等人懶得理會身後諸多議論,乘著馬車,疾馳往宣陽坊而去,生怕再晚一步,元家的人就要打道回江州了。

  馬車上,靈鷺乘便,將這幾天的瑣事稟與雪存:


  「小娘子,您一心侍疾這幾天,蘭陵郡主、清河崔氏的崔五郎,還有宮中賢妃,以及鄭家郎君等人,皆給你送來了問安帖,我都一一代你回了。」

  雪存挑眉道:「鄭家郎君?怎麼,是滎陽鄭氏那位?」

  靈鷺點頭:「就是鄭珏,他又是給你遞摺子又是屢屢上門想求見的,都叫我打發滾了。我看娘子這幾天一心撲在夫人那處,就沒許任何人來煩你。自然,府外發生之事,我和雲狐也不大了解。」

  雪存闔上雙目:「確實娘這一病,外界的紛紛擾擾,我都毫無心思理會了,也不知終南山那件事,如今鬧到何種地步。不管了,眼下之急,是去向元家賠罪,其餘的事再議吧。」

  元家至今不過兩位管事,此次進京之人既是管事,又是舅舅和娘親的堂兄,想必就是表舅元續。

  馬車到了宣陽坊,幾人又穿樹越柳,一路尋到元家人下榻的客棧,未等入內,只見元家的隨行小廝風似地出客棧門去了,似是置辦東西。

  隔著門,雪存聽到了元續的聲音,反近鄉情更怯起來,深深吐息一番,才敢摘了帷帽入內。

  元續交代完事宜,似也要外出,邁開步子,直接同雪存擦身而過,驚鴻一瞥,心中驚詫,竟在這種客棧能見到如此絕色,卻也沒認出雪存來。

  還是雪存率先開口留人:

  「三舅舅!」

  元續滯住腳步,匆忙回頭,這才細細打量雪存一番。

  驚覺雪存與元家人相貌何其相似,他當下老淚縱橫:「表姑娘,你怎的親自來了?」

  開口一句表姑娘,就叫雪存為之動容,涌下淚來。她走至元續跟前,以晚輩之姿,雙膝下跪,竟向元續行了個大禮。

  元續束手無策,又恐動手攙扶她,反輕薄了貴女,就只急得在一旁胡亂跺腳,口中念道:

  「哎呀,使不得呀使不得呀,我只是一介小小的管事,怎能受表姑娘如此大禮?」

  雪存破涕為笑:「三舅舅,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家中一切可安?江州可安?」

  她也唯恐久跪折煞了長輩,行完禮,在雲狐靈鷺一左一右的攙扶下迅速起身,與元續同往客棧中走去落座。

  舅甥二人談及長安江州兩地多年來一應大小事宜,不知不覺便過了半日,西山微陽,眼看宵禁在即,縱有千萬般不舍,也只好作別。

  雪存把婚書鄭重地遞交到元續手中,垂下眼,又愧又恨:

  「晚輩不能親往江州,向舅舅和九哥哥道謝,辛苦他們為我籌謀一場,我卻是個不爭氣的。還請三舅舅代我帶回這紙婚書陳情,婚書雖是偽造,舅舅和哥哥的心意卻是真,故晚輩不敢輕怠了這張紙。晚輩不勝感激,來日若有機會,必回江州探望至親。」

  元續抹淚接過:「表姑娘之質,表姑娘之心,元氏族親一日不曾忘卻過。姑娘放心,我這把老骨頭哪哪都不好,唯有一樣好,便是帶話時字字不落。您的孝心和心意,我會悉數告知司馬的。」

  「只是可嘆可惜,姑娘終究不能成咱們自家人。」他仰天嘆道,「司馬雖為官多年,可一向清正廉潔。加之元家乃是文官,司馬身上自有文人風骨和傲氣,寧可將俸祿拿去置辦家學,也不肯多動用一分在外物上。」

  「若非咱們元家的聘禮實在寒酸,就不會叫國公府看低了去,興許姑娘同九郎的婚事也就成了。昔日怎能預料到今日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可惜,可惜啊……」

  元續連道十幾句可惜,雪存又出言寬慰,舅甥二人終於依依惜別,各自抹淚轉身。

  雪存一上了車,六街鼓鼓聲便乍響,聲如雷動,只待八百聲鼓聲盡後後便正式實施宵禁,是故街上人來人往,百姓似逃竄似地跑回家中。

  「三舅舅說他們後日返程,雲狐,記得把那六千兩銀票,連同八百兩的碎銀、二十貫錢,想法設法塞進元家隊行里。你直接給,他定是不要的。再派以精銳護衛三十人暗中一路相送,必須要將人送到元家門口,才可回來復命。」

  「明天就把該送與舅舅和九哥哥的八百本藏書一應備齊,全部送到宣陽坊來,他二人是不好金銀玉石的,只好這一縷書香,我只能從這些地方上盡心意了。」

  雪存一口氣交代完要送出的禮,又思及方才元家人景況,以年老多病之軀,冒著風沙萬里迢迢到了長安,竟是只能住得起宣陽坊一家次二等的客棧……

  想到此處,雪存不禁又紅了眼眶,熟料一落下淚來,馬車就驟然急停,害得車內主僕三人俱是一驚,險些碰傷。


  車外馬二伯大聲道:「娘子,有人攔路。」

  靈鷺急得罵道:「誰啊這麼不會做人!偏在敲鼓的時候攔路!」

  話音剛落,就聽得一陣馬蹄聲駛來,一側車窗猝不及防被人掀開,來人正是鄭珏。

  原來鄭珏今日也抱著求見之意來了國公府,以為又要同昨日前日一般自討沒趣。

  誰想他的侍從從角門婆子處套得雪存行程,竟是個意外之喜,鄭珏一刻也不敢耽誤,直朝宣陽坊來找人。

  眼下終於盼到雪存離開客棧,鄭珏才敢上前。

  一見是他,雪存想當然沒了好臉色,冷臉叮囑雲狐關窗。

  鄭珏一肘抵住了車窗,苦求道:

  「小娘子,從前是我不好,我家阿姐也不好,我們姐弟都對不起你。可求你今日,務必要聽我一言,再做決斷如何?」

  雪存厭惡地皺眉:「鄭郎君,你看現在像是說話的時機嗎?誤了宵禁,你我都要下獄。馬二伯,咱們走,別理會他。」

  鄭珏卻繼續求道:「我知道眼下時機不對,可我也沒了辦法,更不敢耽誤小娘子回家。小娘子,若你回去,心中能少了些怨,明日可否於國公府見我一面?我定是要向你賠罪的。」

  雲狐重重關上了窗,就差啐他一口:

  「我家娘子欠你的?你想見就見?」

  雪存只略一猜,便知他是為何事而來。正巧,她正愁這兩日不知外界事如何了,便將從前那些不愉快拋之腦後,捏著鼻子答應了鄭珏:

  「明日未時三刻,我自會在國公府見你,逾期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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