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攀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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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熱的天,雪存想起那雙冰冷倨傲的狐狸眼,竟是汗毛豎立。

  叫姬湛低頭給她道歉,除非她是想死了。

  雪存慌忙擺手:「沒有,二公子他、他很大度的,這事就此作罷,還請郎中莫要為一些小事傷了兄弟情。」

  姬澄面色更難看了:「你越是這樣,我越要替你討個說法。」

  眼前到底是個十六歲小姑娘,嘴上說著誇讚姬湛的話,實則一雙蒙著霧氣的眼中全是驚恐,藏不住事。

  雪存笑得十分難看:「您真是個好人,謝謝您,真的不需要……」

  她和姬澄站在日頭底下拗了半日,對面才總算鬆口:「好,雪存心善,我遵從你的意願。」

  只是姬湛的性子向來無法無天,都快到弱冠之年了,還是副目中無人的德行。姬澄決意,等他從翠微宮避暑回來,多少要旁敲側擊幾句。

  雪存恐外人看到她和姬澄獨處多時,又要旁生是非,便藉口欲匆匆離去。

  這位可是長安城炙手可熱的郎君,她也接觸不得。

  回人群前,她下意識看向姬澄和胡服男子站過的連橋。

  男子不知是何時走的,獨留接天一片碧色荷葉。

  姬澄好心給她介紹:「方才我身旁那位,是御史中丞崔秩崔子元。」

  崔秩是被譽為長安第一的世家公子,定不屑於多管閒事,雪存這才放心。

  ……

  當夜,雪存被公府婢女領進浣花堂。

  元有容和雲狐等人在此等候多時,期間並未外出去宴席上露面,許是元有容自己的決定。

  高瑜畢竟年滿十二了,不適合再與女眷同住一房,老夫人把不遠處的洗心閣劃給了他。

  「梵婢。」元有容激動不已,熱淚盈眶,「娘住在何處,有沒有身份都無所謂,可你和蘭摧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你別怪娘沒有出去見客,娘是怕給你和蘭摧丟臉……」

  雪存明白她的苦心,陪她坐著說了好一會兒話,才回自己房間。

  夜已深,屋內暑氣不減。待宴席散場萬籟俱寂,窗扉外全是接連不斷的蟬鳴,聽得人心中浮躁。

  靈鷺替雪存邊松髮髻,邊問道:「小娘子,可要備水沐浴?」

  雪存無力點頭。

  發間所有飾物取下,雪存如釋重負,靈鷺拿木梳替她仔細地梳發:「小娘子,你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叫廚房熬一碗酸梅湯消暑?」

  雪存回自己房間後,一直是副興致缺缺模樣。

  「靈鷺。」雪存向窗外張望,靈鷺默契地喚來雲狐守著,確定無人,她才道出實情,「今日金風堂,老夫人看我的眼神,我很不舒服。」

  靈鷺當時未在場,並不知詳情。

  雪存:「今日我瞧得一清二楚,她看大房二房那幾位小輩,甚至看瑜哥兒時,都是和我不一樣的。」

  「人伢子看姑娘,鴇母看雛妓,位高權重的男人看女人……今日我穿得足夠保守,她和兩位伯母看我時的目光,卻和這些人一模一樣。莫非在她們眼中,我就是個物品?」

  靈鷺聞言大驚,嚇得險些沒握住梳子:「小娘子,你、你當真沒看走眼麼?她們可都是你的長輩。」

  小娘子打小就長了八百個心眼子,故時時有誤判,許多她想得極其嚴重之事,最後往往虛驚一場。

  雪存冷笑:「我也不想過分揣測別人,可這樣的目光,我沒少見過,一看一個準。」

  她在洛陽時也不是日日都穿男裝,扮男子很費體力,只有必須要元慕白本人出面的場合她才穿。

  其餘時候,她只偶爾穿平民女子的簡裝出行,不施粉黛。

  饒是如此,她每每出門,卻會因這副極盛的容貌,被無數人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

  她如同一塊行走在餓狼群中的肥肉,漸漸地,便受不了外人不加修飾的凝視。

  所以她穿衣越發保守,不大愛穿時下女子喜好的坦領或齊胸的襦裙,儘量降低存在感。

  她都這樣了,老夫人的目光仍然不善。

  靈鷺難得聽懂一回弦外之音,急得踱來踱去:「可見她們一定早有安排,且對方實在拿不出手,才沒有對外走漏半點風聲,免得落人笑柄。」


  長安權貴雲集,多少出身低微無力抗爭的美人,被他們當作物品互相轉贈以結交。

  國公府看到小娘子那如獲至寶的反應,難說要把她送去哪個大人物府上,甚至叫她去給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男人做妾都有可能。

  雪存:「是,我不會束手就擒。眼下雖不知她們要將我嫁給誰,我也該做準備。是人皆有骨氣,她們料定我難屈從,屆時娘恐怕也會以命相搏,故而不會明面上把事情鬧得太難看。公府會以別的方式把我送出去,叫我和娘都乖乖認命。」

  「靈鷺,你多加留意府內動向,儘量再探聽些消息。對方是誰,何時讓我出嫁,用何種手段逼嫁,我還剩多少時間,這些都很重要,以免我防不勝防。」

  她又將雲狐叫進屋:

  「雲狐,這一兩月,我恐會被學規矩禮儀的由頭困於府中。你替我外出擬一份名單,凡在長安城所有門閥士族,未有婚約未有正妻的男子,全都寫上去,那些次一等的世家就別列舉了。」

  雲狐和靈鷺都傻眼了:「小娘子,你是想自覓夫婿?」

  雪存:「事到如今只有如此,若對方門第不高,公府不會放在眼裡,該將我送給誰照常會送。可若對方底蘊深厚呢?只要公府能獲益,便不會多加阻撓,更不敢得罪五姓七望,我也免得任人魚肉。」

  一口氣交代完一切,雪存才去沐浴更衣。

  三更時分,她仍在床上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雪存腦海中全是已故的阿爺。

  外人如何評阿爺阿娘這段感情,離經叛道也好驚世駭俗也罷,她都不屑一顧。

  阿爺在世的日子,是她一生最快樂的時光。他沒離世前,俸祿夠維持家中開銷,一家四口雖住在偏僻的蘭陵坊,可大門一關,日子過得充實且幸福。

  她知事後,不是沒聽說過爺娘與公主、姬叔叔之間的愛恨糾葛。

  她傻兮兮地問過娘,為什麼會甘心愿意嫁給阿爺,姬叔叔分明那麼好。

  娘卻笑眯眯地告訴她,因為阿爺很好,放下舊愛再全心全意愛上他、選擇他,根本不需要多餘的理由。

  有爺娘這對例子,雪存一直期望自己往後也是這樣。

  她要尋得一個如意郎君,與他一生一世僅對方這一人。

  一切都戛然而止在她九歲那年了。

  泰康十六年,娘沒了夫君,她和瑜哥兒沒了阿爺,世間最痛徹的苦難落進了他們家。

  眼前又閃過老夫人捏著她下巴端詳時的神色。

  雪存反胃作嘔,將自己蜷成一團,同時,一行酸楚的淚也緩緩滑下。

  阿爺,若你今時今日還在人世,女兒就不會被人這般算計欺負了吧?

  更不必費盡心思,籌謀如何另攀高枝。

  ……

  三日後,雲狐呈上她所需的名單。

  赫然列入首位的就是「崔秩」二字。

  是蓮池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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