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江湖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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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9章 江湖路遠

  1988年,陳春年埋頭搞事,干成了好幾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礦泉水事業蒸蒸日上,在短短大半年內,就獨霸了國內飲用水九成八的市場份額。

  比如,純淨水市場,加上飲水機生意,都沒怎麼費勁,便火遍全國。

  幾乎所有的企事業單位,幹部職工家庭,家裡可以沒有幾轉幾響幾十條腿,但不能沒有一台『

  春蘭牌」飲水機。

  健康,健康懂不?

  在鋪天蓋地的宣傳攻勢下,喝水就喝哈娃娃,送禮就送飲水機-等爛俗GG詞,讓不少人聽到就想吐。

  不過,有一句老話咋說的?

  這人啊,活在世上,吐著吐著,就特麼的習慣了—」

  如此這般。

  一晃眼,就到了1991年。

  「春年,你真要去香江了。」

  這一日,姜先生終於忍無可忍,梗著脖子罵女婿,說你個狗東西賺錢不要命了?

  陳春年卻說等一下,還有最後一單生意沒做,等他談成了,立刻動身出國玩耍。

  他還說,香江有什麼意思,不如我們一起去法國,普羅旺斯那地方,不是您還買了幾十畝土地嘛。

  姜先生說好,反正要儘快。

  不料,陳春年接下來做的幾件事,讓這位大讀書人目瞪口呆,實在看不懂這狗東西到底想要幹什麼一1991年3月17日,辛未羊年,農曆二月二。

  龍抬頭。

  CFC餐飲文化集團公司突然宣布,哈娃娃、農婦三泉等十幾個飲用水品牌,以及其旗下的十幾個水廠、生產線等,全部打包銷售。

  好傢夥。

  一大群蒼蠅、鬣狗、禿鷲,就像聞見了腥臭味兒,『嘩」一下撲上來,分分鐘就各取所需了。

  誰買了不要緊,也不能說。

  陳春年關心的就一個字:老子的這一大堆超級賺錢的生意,到底賣了多少錢?

  最後算一筆帳,馬丹的,只有區區300萬-陳春年卻歡天喜地,帶著父母、倆老婆和仁孩子,高高興興的滾蛋了。

  錢不錢的當然很重要,可是,人活著,最重要。

  加拿大,溫哥華。

  對外宣稱,則是去了香江,辦了一家影視公司,進軍影視文化娛樂圈,名聲不太好1991年,辛未羊年,春末夏初。

  溫哥華郊區百十里外。

  這是一片不曾開發過的荒原,一條河流豌蜓流淌,澆灌出一條茂密的原始次生林。

  一萬二千英畝土地,折算下來,約莫七萬多畝,有山,有水,有原始森林,有幾十種常見野獸在出沒。

  現如今,都歸他陳春年了。

  加拿大的土地,尤其是這樣風景優美但不好開發的土地,政府鼓勵全世界的有錢人購買。

  很便宜。

  尤其像陳春年這樣的狗商人,早在1988年前後,就想辦法讓朴營長、羅大虎、黑七、馬老四幾個人來過好幾次溫哥華,購買土地,下手很早。

  平均算下來,一畝荒地25加元,折合軟妹幣,也就85塊錢左右唯一的遺憾,就是距離海灘有點遠。

  不過,風景挺好。

  這地方開闊,天野得很,只有起伏的丘陵,密匝匝的原始次生林,林間溪水清亮得能照見雲影海風常年吹著,空氣是濕的,混著松針的清氣、泥土的腥氣,還有遠處海洋的鹹味。

  吸一口,能透到腔子裡。

  陳春年穿著從北平帶去的舊工裝褲,腳上套著沾滿干泥巴的膠靴,叉腰立在一片剛推出來的緩坡上。

  眼前的景兒透著點荒誕:幾台鐵疙瘩似的巨型拖拉機,拖著沉甸甸的開墾犁,「」地拱著地皮。

  沉睡萬年的、黑油油的腐殖土,被攪得天翻地覆,翻起、打碎、攤開,甩出濃烈嗆鼻的土腥氣。

  裡面裹著爛的草根樹皮,還有隱隱的生發勁兒。

  「這土地,臥槽,這土地肥得冒油啊!」

  羅大虎帶著幾十名紅臉膛、大嗓門的洋人開荒,倆豆豆眼裡全都是笑:「馬丹的,人家這地方土真特麼的肥,真是老天爺賞飯吃,撒啥都能竄秧子!」


  陳春年沒聲,蹲下也捏了一小撮。

  濕漉漉,綿軟,掂著有股沉甸甸的活氣兒,跟門頭溝百花山那乾巴拉碴要靠引水的石頭地,不是一路貨。

  「那就整吧,」他抬眼掃向遠處藍緞子似的海面,「洋芋蛋子、苞米、黃豆、牲口草—都種上。靠陽那片坡地,給咱起個葡萄園子。」

  他想嘗嘗自家葡萄釀出來的酒,是啥滋味,

  墾荒的轟隆聲漸遠,他沿新踩的田埂往海邊溜達。

  穿過一小片防風雜樹林子,眼前豁然開朗。

  細軟的金沙灘鋪開來,白的浪花一層層湧上來,又溫吞吞退下去。

  一艘簇新的白帆船,泊在小小的私人碼頭邊,桅杆在日頭下閃著光。

  這船,碼頭上拴著的水上摩托、皮划艇,算是兌現了他那「享受陽光沙灘水上運動」的允諾。

  薩日娜帶著三個孩子,在淺水邊堆沙巴狗,幾個人的笑聲,被海風颳得斷斷續續。

  姜紅泥裹著大披肩,窩在太陽傘下的藤椅里翻書,歲月磨出來的那份沉靜,看著就熨帖。

  楊裁縫和陳老師終於和好了。

  鑑於這老兩口閒不住,整天著要回國,要搬去紅寧縣的陳家巷老宅去。

  陳春年便給老兩口加了一點擔子,負責三個孩子的啟蒙教育,數學,語文,書法,音樂,美術—.—.

  至於說外語,這地方的人普遍講法語,英語患者也不少,等到一切安頓下來,莊園修好了,就可以請家庭女教師了。

  陳春年說,一定要口語水平年輕漂亮的,發音大的,性格白的—

  當然。

  這些都是玩笑話。

  百廢待興,遠在萬里之遙,很多事情都要靠自己和手底下那一幫混蛋,就算手裡有錢,其實也挺難過。

  作為傳說中的『賣水首富」、『餐飲大王」,他陳肥腸的悄然退出歷史舞台,造成的影響很壞。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用姜先生的話說,若是天底下能有三畝水澆地,有一間屋,田裡的糧食能養人,屋裡能放下一張老榆木書桌·

  黃巢還造反個錘子。

  想想這二三年的一些人,一些事,陳春年就覺得很傷心,就特麼得慌。

  哈娃娃、農婦三泉、冰露、春蘭飲水機十幾樣瘋狂賺錢的生意,被人一句話,就換了東家他還屁都不敢放一個。

  好在他提前有所準備,將前期賺到的錢,全部分散投資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生意」上。

  比如,花椒,茶葉,香料——對了,唯一給他剩下的賺錢生意,就一個老乾媽辣醬。

  公子們看不上那生意,覺得太小,太累。

  遠遠的踢掉膠靴,陳春年赤腳踩在微涼的沙上,細沙立馬鑽進腳趾縫兒。

  冰涼的潮頭漫過腳脖子,捲走泥土和汗味兒。

  這份近乎荒野的清靜自在,是刀光劍影里滾過後,一種貴价也買不來的喘氣地兒。

  他眯起眼,深吸一口帶鹹味的空氣,像是要把淤在胸口好些年的濁氣都吐盡:「那就重新開始吧.」

  離農場個把鐘頭車程的溫哥華市區,唐人街旁一棟不起眼的舊寫字樓頂,「維港信達貿易公司」(V.H.Trust&TradingCo.)悄然占據一角。

  玻璃門上連個招牌都沒有。

  屋裡更是簡陋得只剩骨架:幾張舊桌子、喻喻響的傳真電話、一台傻笨的386電腦、一個鐵皮文件櫃,牆角戳著個24小時播粵劇的短波收音機。

  巴掌大地方,正是陳春年國際貿易那根看不見的「筋絡」。

  管事的叫阿聰,羅小虎的鐵桿心腹,外號「瘦猴」。

  厚酒瓶底眼鏡片後面,眼珠子死盯著屏幕密麻麻的數字和貨號,手指頭在鍵盤上敲得「啪」

  作響。

  這會兒,他正操著一口極地道的港腔粵語,對著話筒唾沫橫飛:

  「-梁生,上次批四川花椒粉、貴州山椒粉,老細話鬼佬餐廳廚房佬搶住要啊。美國西岸幾大拆家追單,有幾多要幾多!

  價錢?照舊,最靚個響(最好的)。


  船期?下月五號,維多利亞港轉洛杉磯港-梗系有問題啦(當然沒問題),張信用證一到手即刻安排!」

  「.-喂,王廠長?哎呦喂,王廠長!您好您好!系我系我,維港信達阿聰啊。

  對對對,河北廠個批濃縮香料提取物,第一批次的客驗過貨,質素超靚,歐羅巴(歐洲)個邊等住補倉啊!

  」-報關?您放一百個心啦,我『維港信達」就系食呢行飯,幫您搞得掂曬(全搞定),絕對系行快線、低風險通道-唔使驚(不用怕),稅費?我搞掂(搞定)!您只管照我報數,

  把貨備齊發落廣州倉就得!」

  「-餵?陳經理啊?江蘇日化廠喲硫磺皂?有問題有問題!南洋(東南亞)喲華僑指名要拴———」

  選下電話,阿聰推推眼鏡,抄起另一部。

  普通話、粵語、英語無縫切換,把那個皮包公司經理演得活靈活現。

  沒工廠?不怕。

  要的就是這雙賊亮的招子、四通八達的路子,外加鑽營關稅門道的手腕。

  四川的花椒、貴州的辣椒、東北的老山參、雲南的天然香料、廣東的涼茶粉、河北廠的日用洗化、手工皂這些在國內灰頭土臉、甚至積了壓的好東西,經「維港信達」挑揀、分裝、一包裝,搖身成了北美、歐洲、東南亞華埠超市。

  甚至,鬼佬講究店裡搶手的「東方秘寶」。

  賺頭不算暴利,勝在細水長流,夠填溫哥華農場這銷金窟的開銷,順帶讓瑞士銀行的戶頭再沉一沉。

  更要緊的是,這根埋在暗處的管子,實實在在地,給國內那些有真東西、又沒腳力邁出去的小廠,續上了一口活氣。

  有時候,還能反向弄點更好的外國原料,警如那進口的高純度硫磺。

  這路數,仔細咂摸,不也是給老家土裡埋下幾粒生機勃勃的種子麼?

  這便是陳春年的生意經—.下午四點半,陳春年忙完農場墾荒的事,剛回到新修築的營地,朴營長的電話就來了。

  香江的風吹草動、華芯那磕磕絆絆的光景、老對手憋著的壞水,都匯到這兒。

  怪不得柳家、楊家那幾家人,不想搞技工,只想走鉚工,這晶片技術也太燒錢了。

  「短短兩年多,就砸進去了2900多萬。」

  「這樣下去不行,乾脆,咱自己一邊搞鉚工,一邊賺了錢補貼給倪光纜吧看著手頭一堆報表,陳春年的腦殼有點疼,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草,真是一種植物。」

  衛星電話那熟悉的滋滋聲文響了。

  是姜先生。

  「小年,」聲音透過衛星傳來,依舊沉穩,背景里夾著香江街市的嘈雜和隱約的輪船汽笛,「國際商標戰第一輪答辯剛完。對方律師團咬死了他們註冊在前,白紙黑字。老美那頭·勢頭死硬。」

  他沒訴苦,可那話里的分量砸在地上都有坑,

  「維港那邊(阿聰),水道沒堵吧?

  「爸,放一百個心,」陳春年盯著窗外轟隆著翻葡萄園地的拖拉機,「維港的水溫剛剛好。那幫洋廚子,搶咱的花椒粉比搶老美那「農婦三泉」的空殼牌子實在多了。」

  他冷笑一聲,像嚼了一口沙子:「風暴眼在香江?我看就揣在咱腳底下這片土裡,那幫『洋大人』,想靠幾張花紙割菜?老子在加拿大翻地呢,一鐵鍬下去,刨出多少真金白銀填他們墳頭。」

  他頓了頓,嗓子沉了一格:「尕虎那頭的事辦乾淨了?」

  問的是紅寧李孝宗的陳年舊帳。

  「—-傳信了,」姜先生答得乾脆,「說喝大了,栽進自家後院水井,淹死的。那頭捂嚴實了。」

  電話兩頭靜了片響。

  江湖路遠,血債未必見血,總也有落停的法子。

  「華芯那邊」姜先生轉了話頭,「倪工撐著不容易,路總算是趟出來了。你投的那筆款子,

  沒糟踐。」

  「那就好。」

  陳春年望著窗外那片望不到邊的地,眼底閃過絲難得的溫乎氣兒:「回國後,您跟倪叔說,錢不夠了咕聲。」

  選了電話,陳春年走出書房。

  日頭偏西,潑得海天一片厚重金紅。


  廚房飄出飯菜香。

  老媽楊裁縫在擀麵條,老爸陳老師在剝蔥、洗菜,乖巧的像一個受氣包小媳婦。

  「建平,最近忙著事兒,我覺得這洋毛子的地方其實也挺好,人少,地多,就是開荒費錢啊。

  「你兒子不是首富嘛。」

  「陳建平,你說啥呢,信不信我告訴小年,把你送回紅寧縣去放羊?」

  「哼,放羊就放羊—.不過,你得跟我一起走—」

  「—·討厭!」

  陳春年打完電話出門,剛好路過廚房,聽著裡頭有動靜,伸長了脖子,探頭向裡面看一眼:「大膽!」

  「哪裡來的糟老頭子,竟敢欺負我老媽...哎哎哎,媽媽媽,我錯了我錯了—..別打耳朵行不行啊。」

  「救命、救命啊。」

  「陳平平,陳安安,陳多多,你們三個狗東西,還不趕來救駕啊。」

  「父皇又又又又被太后打耳朵了—

  聽到陳春年殺豬般的怒吼,姜紅泥、陳平平、陳安安、陳多多娘兒幾個,躲在屋裡頭偷吃藍莓,嘿嘿嘿笑著,懶得理會那娘兒倆鬧騰。

  薩日娜卻慌了。

  她快步出門,跑過去抱住她男人,奶凶奶凶的瞪著楊裁縫:「媽媽,不准再打他左邊的耳朵了「你要打,就打他右邊的耳朵嘛」

  「......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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