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今日立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90章 【今日立春】

  停薪留職」是一個新事物,它的出現,還真就在1983年,可以說、誰都沒當一回事尤其在黃土高原深處、窮苦不堪的紅寧縣,幾乎每一個人,都在想盡一切辦法『端公家飯』。

  誰特麼腦子進水了,會主動申請停薪留職—不要說正式幹部、正式工人,就是農村的民辦教師崗位,都快要搶出腦漿子了啊。

  如果情況有變,回不來咋辦?

  狗日的陳肥腸,是不是犯了什麼錯誤,或者吞了一大筆錢,被縣上發現後,為了給他狗東西留一點顏面,才做了這樣一個『低調處理」?

  哎,這還真說不定。

  畢竟,他一個待業青年、小混子出身,打架鬥毆、偷雞摸狗好幾年,搖身一變,竟然成了陳主任、陳校長、陳副廠長。

  過去的一年裡,紅寧縣發生好幾件大事,其中四五件都與他有關。

  第一個工商個體戶,第一所藝校,第一所技校,文化美食一條街,第一期廚子培訓班,第一期汽車工培訓班。

  零零總總算下來,不說陳肥腸自己賺了多少錢,關鍵是,在他的帶動和帶領下,紅寧縣最少有400名待業青年,從此有了一門吃飯的好手藝。

  尤其最近一個季度。

  1983年底的這個冬天,陳肥腸乾的兩樁大事,更是讓紅寧人見識了什麼叫『腦子好使』」,什麼叫賺錢。

  一個是紅寧酒廠的迅速崛起、火爆,產品熱賣,短短兩三個月時間,就賺取純利潤五六十萬。

  二是運輸服務大隊成立,陳肥腸當隊長,據說在幾千里外的河西走廊跑商,給縣上賺回來七八十萬。

  這兩樣加起來,可不就是一百多萬?

  天大大喲。

  一百多萬啥概念?眼下幹部職工的工資,絕大多數也就四五十塊錢,據說縣上林書記的工資,還不到70塊錢。

  一百多萬過一遍陳肥腸的手,就算是沾一點油腥,零零總總的怕不是弄走了好幾萬吧?

  等等云云。

  一石激起千層浪。

  陳肥腸被縣上『停薪留職』的消息,就像草原上的壞消息,都不用風吹草動,便傳遍了整個紅寧縣城。

  很快的,不到一日一夜。

  就連鳳城、長安城一帶的某些人,都聽說了陳肥腸的事情,不少朋友特意打電話過來,安慰陳肥腸。

  比如,第四軍醫大附院的張副院長,就親自打電話過問,說林二愣子胡求整,那麼好的幹部不好好用,整什麼人嘛。

  還有鳳城那邊,常刑警打電話過來,專門問了一下情況,聽上去憂心。

  尤其是《延河》編輯部的王主編、路遙老哥。

  這兩位老哥,他們不僅打電話給林老大問了情況,甚至,第二天一大早,還搭了一輛順風車來到紅寧縣,專程過來慰問陳雪晴呢,專程過來慰問陳肥腸。

  「呀,明兒就是大年三十,您二位跑我們紅寧縣來蹭吃蹭喝,不像話啊。」

  「狗東西,還不是擔心你姐、呢,還不是擔心你真出什麼問題嘛。」

  王主編、路遙老哥曾經來過好幾次紅寧縣,不過,以前都是縣上文化部門接待,美其名日採風。

  無非就是走一走,看一看,在一些公社、大隊、生產隊和農戶家裡住幾天,體驗生活。

  這種形式的採風,對王主編來說有意義。

  可是,對與本就農家窮孩子出身的路遙來說,其實沒什麼實質性的意義。

  畢竟,他就是一個農家孩子,一步一步的,憑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兩條泥腿子洗乾淨,成了令人羨慕的『城裡人』。

  「陳肥腸果然沒吹牛,他家的飯食,果然比長安城那幾家國營飯店的都好吃。」

  美美的吃了一頓爆炒羊羔肉,路遙躺沙發上,輕輕揉著大肚子,一臉的愜意:「春年,給哥說實話,真沒什麼事?」

  王不詳主編同樣揉著肚皮,看向陳肥腸。

  陳春年呵呵笑著:「肯定沒事啊,我就是累了,辛苦了整整一年,想休息一段日子了王主編、路遙老師肯定不信。

  不過,看這狗東西的神情和灑脫,以及對這傢伙人品的了解,外界傳言說的『吃過水麵』的爛事,應該不存在。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路遙嘆一口氣,苦笑說道:「其實,你一個當幹部的賣鹵肥腸做生意,本來就不太好,很容易被人給盯上。

  說著,他舉了好幾個長安城那邊的例子,無非是某科長拿了幾百塊錢,屁一下,人沒了。

  還有某局,因為一台東洋進口照相機,被幾個副手下套,屁一下,人進去了。

  甚至。

  還有一個文化上的小大佬,借著給爺爺奶奶等先人燒紙,給兒女辦婚宴,給孫子孫女外孫什麼的辦滿月宴,收了好幾千塊錢的隨禮。

  屁一下,人沒了。

  陳春年聽得哈哈大笑:「這種爛事,可不就是你們這些作家的生活素材嘛。

  王主編、路老師搖頭,苦笑,說這種事情不好寫,寫不好,不寫好—

  臥槽,這兩位臭不要臉的文化人,滿嘴的順口溜,得是要去考研啊?

  陳春年突然想起一件事,笑嘻嘻的說道:「王叔,路老師,謝謝您二位的專程拜訪。

  」」

  「那啥、西影廠那邊有沒有熟人?」

  王主編、路老師聽了一愣:「啊?西影廠?西影廠肯定有熟人啊,從廠長到導演、演員,基本都見過面、吃過飯。」

  「春年,你小子這一次停薪留職,連科級都不干,該不會想去當演員了吧?」

  路老師上下打量著陳肥腸,茶色墨鏡後,他的倆大眼珠子瞪的圓鼓鼓:「哎,還別說,你這傢伙人高馬大,一臉的刀疤,辨識度不錯,一看就是個壞慫。」

  「我看得行。」

  「要不、回頭我請吳天鳴吃個飯,幫你打聽打聽,說不準還真有戲嘞!」

  陳春年:「—

  哎,路遙老哥果然是一個熱心人,自己都沒提『找工作、當演員」的事,他就開始想辦法給你張羅了。

  說實話,陳春年聽了路老師的話,心裡頭真挺熱乎的,對這位大作家心存感激。

  「縣上的大二王,幾次三番的想讓我當副縣長,我都懶得去干,我瘋了啊,還去西影廠當演員?」

  陳春年起身,給兩位文化人添了一點茶水,笑道:「我的意思是說,我想讓我姐去西影廠,當個編劇什麼也挺好。」

  「她在北平上完學,我會儘量想辦法讓她留在北平。」

  「可是,如果那邊不行,總不能讓她回紅寧縣吧?所以,提前可以走動走動,幫她鋪墊一二嘛。」

  原來是這事兒啊?

  王主編、路老師的臉,很快就黑了下來;尤其是王不詳主編,指著陳肥腸的鼻子破口大罵:「陳春年,你太過分了!」

  陳春年一愣:「啊?」

  王主編沒好氣的猛吸一口煙,淡淡說道:「陳雪晴同志的工作,不用你操心,我王不詳說了,只要她不留在北平,回到咱長安城,《延河》編輯部的大門,永遠都為她敞開!」

  「她進來就是正式編輯,拿7級技術崗位工資!」

  好吧,這糟老頭子脾氣還挺大——·陳春年嘿嘿笑著,走到門口吼一嗓子:「小二、上酒!」

  陳雪晴、姜紅泥、杜小真三個小潑婦,就像沒什麼屁用的『NPC」,瞬間出現,大盤小盤的端進來,擺了滿滿當當一桌子。

  小美人焦鳳琴,屁顛屁顛的抱進來兩瓶九糧液:「小年哥哥,酒!」

  一場酒,喝了一下午。

  傍晚時分,縣上林老大、梁老二聞訊趕來,死皮賴臉的說要陪省城來的大作家吃飯。

  得,又整了大半夜。

  那一夜,林老大喝醉了酒,非要拉著陳肥腸出門尿尿,說比賽一次,看看誰迎風頂的遠。

  一老一少,在農婦三泉附近空落落的菜地里,嘀嘀咕咕說了二十幾分鐘的廢話。

  最後,陳春年翻臉了。

  林老大終於點頭,答應幫他一個小忙臘月二十八回家。

  走親訪友,吃吃喝喝,熱熱鬧鬧,一轉眼的工夫,就到了翻年的正月初三。

  過年幾天,陳春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窩在家裡,吃了睡,睡了吃,就像一個無藥可救的街溜子。

  除了大年三十晚上,羅大虎、花姑娘、黑七、馬老四等一眾混子過來鬧騰了一夜,陳春年家,幾乎再沒什麼親朋好友過來。


  他也沒出去拜年。

  縣上一些幹部職工暗戳戳的盯著,發現這狗東西竟然連林老大、梁老二家都沒去,果然是出了一點啥事啊。

  至於陳春年的主要活動,就是每天晚上學外語,讓媳婦姜紅泥幫他糾正發音、吐字等細節問題。

  哎,還別說。

  老人家的話講的真好,人這一輩子啊,還真得活到老、學到老,才不會被時代的洪流拋棄。

  就譬如、學外語這件事吧,不學不知道,一學嚇一跳,太有文化底蘊了。

  庭院深深、深幾許·簾幕無重數—-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淚眼問花、花不語,

  亂紅、飛過、鞦韆去。

  聽聽,多有文化。

  還有一個『發音方法」,這裡頭的道道,其實也是十分的曲折而幽深。

  塞音,鼻音,擦音,通音,邊音,塞擦音;捲舌音,平舌音,翹舌音,唇齒音————

  1984年2月6日,甲子鼠年,農曆正月初三。

  今日立春。

  傍晚時分,陳春年召集羅小虎、羅大虎、花姑娘、朴大力、張勇、李爾華、馬老四等一眾弟兄喝酒。

  黑七的身體還沒完全康復,臉色蒼白,一瘤一拐的由他妹子黑奈子扶著趕來。

  吃的是紅寧縣一帶最負盛名的酒席『十三花』,有肉有菜十三樣,據說當年武媚娘當尼姑時吃過,讚不絕口。

  他們要談的的,卻是分家單幹。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陳春年端了一碗酒,溫言笑道:「折騰了大半年,弟兄們,辛苦了!」

  一眾哈慫端了酒,紛紛起身:「不辛苦!」

  陳春年一飲而盡,亮了一下碗底:「酒喝乾了,就坐下聽我宣布一件事。」

  眾人一陣『噸噸噸」,同樣一飲而盡。

  「坐下,都坐下。」

  陳春年落座後,略一沉吟,掏出一個紅皮小本本:「第一,經縣上研究決定,紅寧縣運輸服務公司正式成立,任命張勇同志為經理、李爾華同志為副經理。」

  「第二,紅寧縣第一建築工程公司正式成立,任命黑七同志為經理。」

  「第三,紅寧縣牛羊肉交易市場試運營,任命馬老四同志為市場管理辦公室主任。」

  「第四,紅寧縣文化美食一條街管理辦公室正式成立,任命花姑娘、聽,任命唐晚兒同志為辦公室主任。」

  「第五,紅寧縣技校併入藝校,作為勞動技能培訓機構,陳春年同志不再擔任校長一職..」

  隨著陳春年一條條『命令』的宣布,所有人都傻眼了。

  這是、鬧著玩呢?

  運輸大隊,美食一條街,牛羊交易市場,紅寧縣第一建築工程公司·陳春年親手抓起來的、明顯能賺大錢的『肥肉」,說丟就丟了?

  而且,離了陳肥腸,這些個玩意兒,誰特麼的能玩轉啊?

  「陳春年,你這什麼意思啊?」

  馬老四第一個跳出來,黑著臉罵道:「弟兄們跟著你混,剛有了一點起色,才嘗了一點甜頭,你特麼的就丟下我們不管了?」

  黑七、張勇、李爾華等一眾哈慫,也是紛紛呱噪。

  「小年,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黑七皺眉問道,「如果遇到啥事兒,給弟兄們說一聲,別人我不敢說,就我黑七,還有我妹子,我們兄妹這兩條狗命就是你陳春年的,只要有用,隨時給你就是了。」

  「對啊小年,有事你聲,別特麼的雲遮霧罩的像個傻逼一樣。」

  黑奈子柳眉倒豎,兩個嚴重超標的大饅頭,肉眼可見的膨大了一圈,咄咄逼人:「我兄妹要錢沒有,要命有兩條。」

  「小年,你說吧,要我們今兒去死,還是明兒去死,都特麼的一句話!」

  ...

  一眾哈慫紛紛開口,向陳春年要說法。

  陳春年使勁搓一下臉頰,苦笑搖頭:「我累了,真的,我特麼的累死累活一整年,就不能讓老子消停一段日子?」

  眾人齊齊怒吼:「不能!」

  陳春年『啪」一巴掌甩在桌子上,瞬間翻臉:「滾,都特麼的滾蛋!」

  「老子為了你們這些不爭氣的狗東西,累死累活,被人說閒話,倒是非,說我貪墨了錢糧,老子早就受夠了!」

  「一個不剩,趕緊的,給老子麻溜滾蛋!」

  他點了一根煙,淺吸一小口:「大過年的別特麼找罵,老子把話選地上,你們這些狗東西如果不爭氣,或者貪心不足蛇吞象,瞎雞兒亂搞,把老子給咱紅寧縣創下的幾個攤子給辦砸了,弄丟了,呵呵。」

  「老子弄死他一戶口本!」

  說著,陳春年一把掀了桌子,剩菜剩飯、碗筷碟子、酒瓶酒碗什麼的,『稀里嘩啦」灑了一地。

  「今日立春。」

  他冷聲補充一句:「一年之計在於春今天,我陳春年就送弟兄們一句話,好好干,

  別給我丟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