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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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過後,紅寧縣風平浪靜,太陽照常升起,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

  陳春年卻知道出大事了。

  所以,他跟張大元二人躲在家裡沒敢出門,吃了睡,睡了吃,磨磨蹭蹭就到了晚上。

  這一整天,陳春年跟老爸陳建平說了三句話,跟老媽楊蕙蘭說的話多,但也沒超過五十句。

  不是他不想跟老兩口親近,關鍵是實力不允許啊。

  老爸陳建平曾經在省師範學院當過老師,下放到紅寧縣以後就越混越差,縣一中老師、二中老師、城關中學老師、北郊小學老師、李家河村小學老師……

  一路順風,堪稱奇蹟。

  陳老師為人耿直,斯斯文文的,心氣兒又高,最厭憎的就是不學無術、遊手好閒、打架鬥毆、偷雞摸狗之徒。

  很不幸,他的一雙兒女都成了這種貨色。

  所以,就算上一輩子陳春年上省城、下廣州,拼死拼活掙下一座酒樓,老頭子都沒給過兒子什麼好臉色。

  用陳老師自己的話說,男人,就得有一個正當的、體面的、正式的工作。

  至於老媽楊蕙蘭,農村戶口沒工作,裁縫……算了,懂的都懂。

  兒子二十二歲沒工作,沒對象,沒本事,沒學歷,沒錢,要麼整天在外面瞎晃悠,要麼整天窩家裡不出門,哪個當媽的能有好臉色?

  「媽,晚上吃啥飯?」

  「吃屎。」

  「媽,我姐呢?」

  「死了。」

  「媽,您歇著,我幫您擀麵。」

  「滾!」

  「……」

  陳春年的家庭地位大致如此,這讓他很惆悵,感覺自己給穿越者隊伍丟臉了。

  他不由得想起某知名大影帝陳X明說的一句話:『咱中國的老百姓,哪來這麼多戾氣……』

  吃過晚飯,兩個人躺在火炕上抽菸、發呆、擺爛,沒有電腦和手機的日子,就是這般樸實、無華且枯燥。

  「小年,你說人這一輩子活著,究竟為了什麼啊?」張大元突發感慨,像個傻逼哲學家。

  「人活著就兩件事。」陳春年隨口敷衍。

  他滿腦子都是賺錢計劃,哪有閒心思考這種高大上的問題。

  「哪兩件事?」張大元問。

  「生存權,交配權。」

  陳春年換了個姿勢,解釋一句:「生存就是活著,吃喝拉撒睡,交配就是搞對象、生娃、傳宗接代。」

  張大元鼓著兩個大眼珠子,沉思良久:「馬丹的,好像還真就這麼回事,感覺挺沒意思啊。」

  陳春年懶得廢話,直接問道:「大元,想不想跟著我去搞點錢?」

  張大元一下子就不困了,猛的坐起身,直勾勾瞪著死黨:「咋,你終於想通了?」

  「小年你知道嗎,咱弟兄賺錢的門路我早就趟好了。」

  「火車站扛鹽袋、背水泥那種粗活咱不能幹,累死累活不掙錢,關鍵容易得肺癆;到鄉下去收雞蛋收豬毛收破爛,咱也不能幹,太丟份兒。」

  「小年,我思來想去,嗨,就特麼順自行車這事兒能搞,一輛八成新的飛鴿,轉手就是25塊錢……」

  「……」

  陳春年瞅著這貨眉飛色舞的樣子,忍不住就想甩一個大逼兜子。

  「大元,順別人自行車那叫什麼?」他沒好氣的問道。

  「那叫妾啊,」張大元理直氣壯的說道,「你爸不是說過,妾不如偷嘛。」

  妾不如偷…陳春年睜大了眼:「我爸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張大元『嘁』一聲,十分鄙夷的說道:「不懂了吧?妾狗者豬,妾鍋者猴,妾不如偷,這不是咱們上學時、陳老師講課說的話?」

  陳春年閉嘴了。

  馬丹的,那叫『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好吧,還妾不如偷……

  他伸手拉滅電燈泡:「睡吧。」

  張大元嘟囔著,扯一件軍大衣蒙了光頭:「睡覺睡覺,跟你這種沒文化的人說話真累……」

  噹噹當、噹噹當!


  幾分鐘後,大門外突然有人敲門,聽節奏和力度,應該是公安叔叔。

  果不其然,等到老爸陳建平開門一看是兩名公安,再一問是找陳春年的,陳老師整個人都快要氣炸了。

  「陳春年!」

  「陳春年你滾出來!」

  「自己幹的好事,自己想辦法去解決,別把我們兩把老骨頭給搭進去!」

  說著,陳老師頭也不回的進了堂屋,『咣當』一聲就把門關上了。

  門口兩名公安叔叔一臉懵圈,張口結舌好幾下,愣是沒說出一句話。

  陳春年同志的父親,看著挺斯文,脾氣咋就…有點暴躁啊。

  「你們這是、咦,李叔啊,趕緊進屋,外面太冷了。」陳春年裹著棉襖出來,一看竟然是李政委。

  自然而然的,他就把『李政委』改成了『李叔』,聽不出任何毛病。

  李政委進門,習慣性的掃一眼周邊環境,這才溫言笑道:「小陳同志,昨晚的事沒告訴你爸媽?」

  陳春年笑笑:「先進屋,外面太冷了。」

  李政委點點頭,一邊打量著陳春年家的逼仄小院,一邊走進陳春年住的狗窩。

  跟在他身後的年輕人,則很有禮貌的出去,並輕輕帶上陳春年家的大門。

  「小張也在啊。」

  李政委笑著跟張大元打一聲招呼,很隨和的坐在炕沿邊,並摸出兩包大前門:「給,我自己的存貨,一人一包。」

  張大元縮著脖子不敢吭聲,鬼迷日眼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典型的、老鼠見了貓。

  陳春年很自然的撕開大前門,先給李政委敬了一支,給張大元丟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

  這年月的菸酒糖茶,是禮節,是人與人之間的某種儀式感,不算不良嗜好。

  「李叔,有事?」陳春年開門見山的問道。

  「對,有事。」

  李政委點頭,溫言說道:「首先謝謝你們昨晚的見義勇為,其次…你們想不想當公安?」

  陳春年『啊』一聲,一臉驚訝,心頭莫名的一熱乎:『還有這好事?』

  看來,昨晚上誤打誤撞的幹了一件好事,這就有回報了。

  張大元則更沒出息,打一個激靈,整個人都開始發抖了:「當、噹噹…當公安?」

  李政委很認真的說道:「對,當公安,不過,不是直接讓你們當公安,而是先從治安聯防隊員干起……」

  張大元聽得兩眼放光。

  就算當不成公安,當一名治安也很好啊,制服,小皮帶,翻毛皮鞋,大檐帽,以後都能在紅寧縣橫著走了。

  想想就特麼帶勁兒!

  陳春年卻一下子就沒了興趣,治安聯防隊員?可不就是後來的城管?

  呃不對,應該還不如城管,更不如協警,連正式的臨時工都算不上。

  不過,聯防隊員歸街道、社區領導管轄,人事關係跟公安幾乎沒什麼關係啊……

  陳春年不懂就問:「李叔,聯防隊員轉協警、轉公安,一圈子走下來得多長時間?」

  李政委沉吟幾聲,道:「你們是初中文化,而且都有案底,好好乾的話最少得三年。」

  陳春年直接回絕了:「不好意思李叔,我不想當聯防隊員。」

  三年時間,人能換好幾茬,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而且,有這閒工夫,他都能賺公安叔叔幾十年的工資了。

  所以。

  與其接受對方的「工作獎勵」,還不如讓這份人情先欠著,畢竟,以後自己想要做生意,免不了跟叔叔們打交道……

  ……

  李政委沒有多留,說幾句閒話就走了。

  「小年,咱為什麼不去當聯防隊員?嗐,那可是制服大檐帽啊!」張大元欲哭無淚。

  陳春年雙手抱頭,往炕上一躺:「你想去就去吧。」

  張大元咬牙切齒一陣,終於還是選擇了「革命友誼」,氣鼓鼓說道:「你不去,我肯定也不去啊。」

  陳春年卻說:「不,大元,你得去上班……」


  正說著,「咣當」一聲,老爸陳建平推門進來了。

  「陳春年,公安找你什麼事?」陳老師皺眉問道。

  黑框眼鏡後目光幽幽,充滿了鄙夷和審視,就像在看一坨人類殘渣。

  根據陳老師的經驗,公安同志每次找這逆子,往往都是問話、做筆錄、簽字、摁手印、找家長談話、處罰一條龍。

  這一次,有點不對勁……

  「爸,其實也沒什麼事。」

  陳春年抹身溜下炕,用中指和無名指撓著大光頭上的刀疤,咧嘴笑著:「縣上領導欠我一個人情,想讓我去當公安,我不想去,就給打發了。」

  陳老師「呵」了一聲,黑著臉摔門而去。

  「睡覺睡覺。」

  陳春年跳上火炕,扯過舊棉被蓋身上,嘟囔一句:「中國父母的戾氣實在太重了。」

  「人家明明說的都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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