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為什麼不能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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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華煙有些心虛地試探著問:「靜靜,你……剛才一直在這兒?」

  溫靜點了點頭:「對啊。」

  那就是全聽到了。

  柳華煙默了片刻,不死心地狡辯:「你不要誤會,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媽媽解釋,我們……」

  溫靜雙眸噙著淚花,似笑非笑看著柳華煙:「好啊。」

  柳華煙怔了怔:「什麼?」

  「你不是說要解釋麼?」溫靜咧開嘴笑了笑:「好啊,解釋吧。」

  解釋什麼?明明只是隨口說幾句糊弄過去的,誰知道這死丫頭真蹬鼻子上臉要起解釋來了。

  柳華煙幾乎是瞬間勃然變色:「溫靜!這就是你跟長輩說話的態度嗎?你想要長輩給你什麼解釋?」

  溫靜斂了笑意,直直迎上柳華煙的目光:「不是你自己要解釋的嗎?怎麼?解釋不出來,發現自己不占理,所以乾脆也不講理了,開始講態度了,是嗎?」

  溫振明想到溫靜這孩子向來吃軟不吃硬,怕這時候萬一真吵起來,移植手術的事就更難推進了,便豁然站起身,擋在柳華煙身前,給她使了個眼色。

  「行了華煙,你先過去坐會兒,我來跟靜靜說吧。」

  把柳華煙勸走後,溫振明坐在病床邊,像個慈愛的好父親似的,輕拍了拍溫靜的肩。

  「靜靜啊,你向來是個乖孩子。」

  「既然剛剛的話你都已經聽到了,我們也就不瞞你了。」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你要知道,爸爸媽媽不是不愛你,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見溫靜一直不說話,溫振明以為是自己的懷柔政策奏了效,斟酌著商量:「乖孩子,準備準備吧。」

  「最好是這兩天,我們就把移植手術給做了,不然越拖,你弟弟就越危險。」

  「你是做姐姐的,總不能見死不救,眼睜睜看著錦程去死吧?」

  溫靜的目光徹底涼了下來,一改平日的溫順,看著溫振明,冷漠得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我為什麼不能見死不救?」

  她之前已經給溫錦程做過兩次造血幹細胞移植了,而且幾乎每個月都給溫錦程獻血。

  因為長期給弟弟溫錦程供血,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最近經常有頭暈耳鳴失眠等症狀。

  沒有胃口,看到葷腥就想吐。

  但為了補血以及不違逆婆婆岑詩英的「備孕」要求,不得不強迫自己吃肉。

  她每天都不快樂,連日常吃飯對她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可是父母對她的身體毫不關心,只想著拿她的命去給溫錦程續命。

  她感覺自己現在活得簡直就不像個人,更像個機器,哪天被透支幹淨了就會立刻被棄如敝履。

  整間病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下一秒,柳華煙拍案而起,滿臉的震怒中帶著濃濃的不可置信:「溫靜!這樣的話你是怎麼能問出口的?」

  「錦程可是你親弟弟!」

  「你瘋了嗎?」

  溫靜一把扯掉手背上沾著膠條的輸液針,盛滿失望的雙眼帶著分明的恨意:「對,我就是瘋了,被你們逼瘋了!」

  「他是我親弟弟,我還是你們親女兒呢,有什麼用?」

  「我回到溫家的這些年來,你們哪怕有過一分一秒拿我當親生女兒的嗎?」

  「沒有!」

  「你們只有在需要我的血的時候,才能想起來,我是你們血脈相連的親女兒。」

  「醫生再三警告再做供體我的身體會吃不消,你們就只看得到溫錦程看不到我。」

  「明明溫錦程已經治不好了,你們一定要透支我的命去換他的命。」

  「你們就是水蛭,是吸血鬼!」

  「你們現在還來跟我講親情,講血緣。」

  「去他的狗屁血緣。」

  「造血幹細胞你們愛找誰去要就去找誰去要,反正不要再來找我。」

  「我告訴你們,我不幹了。」

  溫靜覺得自己真的太難了,拼盡全力,討不到一丁點好。


  那乾脆,就不要討好了。

  溫靜擦了擦臉上的淚,拎起包就朝著門口走去。

  見溫靜要走,溫柔張開雙臂擋在溫靜面前:「等等!不許走!」

  溫柔瞪大的雙目濕漉漉的,看著人畜無害,一邊啜泣一邊還在發抖,楚楚可憐的,仿佛怕溫靜打她似的。

  「你怎麼能這麼自私?媽媽心臟不好,你難道是要氣死她你才甘心嗎?」

  「你現在就給爸爸媽媽道歉,然後答應做供體。」

  「不然……不然我是不會讓你走的!」

  溫靜真的生氣了:「你算什麼東西?輪得到你嚷嚷嗎?讓開!」

  柳華煙見溫靜目無尊長自私自利,甚至還欺負她最寶貝的女兒柔兒,心頭火「噌」的一下就竄了起來。

  「你個白眼狼!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她上前高高揚起手,對著溫靜的臉再次扇了下去。

  然而,想像中清脆的巴掌聲卻並沒能響起。

  溫靜一把抓住了柳華煙的手腕,隨後用力甩開:「好,從今天起,我也只當沒有你這個媽!」

  柳華煙鞋跟太高,一個沒站穩,整個人驚呼著倒在了地上。

  「華煙——」

  「媽媽!」

  溫振明和溫柔趕緊撲過去攙扶柳華煙。

  溫靜默默低頭看了一眼,隨即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病房裡,柳華煙在憤怒地大喊:「滾!滾!滾了就別回來!」

  *

  六年前,楚幸倒在隆冬的大雪裡。

  當時名字還叫江月明的溫靜,雙手交疊,用盡全身力氣按著楚幸的傷口,企圖阻止他生命的流失。

  但是沒有用,鮮紅的血液從楚幸腹部的傷口不斷往外涌,染紅了溫靜的手,然後順著她凍得微微發紫的指縫蜿蜒而下,淅淅瀝瀝落在純潔無瑕的雪地里,化作一片紅得刺目的小水窪。

  紛紛攘攘的雪花和著疾風刀片一樣落在他們身上。

  溫靜眼淚大顆大顆不斷往下砸,砸在手背上,順著指縫匯進血泊里。

  「睜開眼,阿楚,不許死!聽到沒有啊不許死!」

  「你要是敢死,我就跟你一起死。」

  楚幸笑了起來,笑的動作牽扯到傷口,很快疼得他皺起了眉頭:「咳咳,又說傻話了。」

  溫靜泣不成聲,聲音都是一抽一抽的:「我才沒說傻話,我說真的,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楚幸看著漫天的雪花,聲音很輕很輕:「你還記得嗎?你還欠我一件事沒辦。」

  溫靜快急死了,哭得更凶了:「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提這個。」

  傻瓜小月亮,就是因為到了這種時候了,才一定要提啊。

  「咳咳,我都這樣了,你還要賴帳啊?」他勉強笑了笑,血絲順著他蒼白的嘴角往下淌:「這件事對我很重要很重要。」

  「答應我,一定替我辦好。」

  「拉鉤。」

  洶湧的眼淚掛在溫靜長長的睫羽間,重得她感覺幾乎睜不開眼,在模糊的水光中,溫靜看到楚幸顫巍巍豎起的小指,心裡酸澀得更厲害了:「好了好了,我答應你了行了吧。你是幼稚鬼嗎?還拉鉤。」

  可楚幸還是固執地堅持著要拉鉤的動作。

  溫靜拗不過他,只好也伸出尾指,輕輕勾住楚幸的。

  他的手冰涼冰涼,仿佛沒有一絲溫度,根本不是往日溫暖的模樣。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在蓋章後,楚幸輕輕抬手抱住了溫靜,微弱的熱氣輕輕噴灑在她的耳畔。

  「你記著,那件事就是,我要你活著。」

  「好好活著,快快樂樂地活著,活到一百歲,就當……」楚幸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重了。

  「就當是為了我,好嗎?」

  溫靜身軀一震,克制的低聲啜泣變成了嚎啕大哭:「我不聽我不聽,我要你陪著我,要是你不在了,我一個人活到一百歲做什麼?」

  「我再說一次,不許你死!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


  可惜,死神不會因為小姑娘的哭鬧而心慈手軟。

  楚幸搭在溫靜背上的手終於還是垂了下去。

  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氣若遊絲般的。

  「小月亮,我愛你。」

  *

  這一轉眼,都六年了,無數次想死的時刻,溫靜都是靠著要完成楚幸最後遺願的執念,硬生生撐下來的。

  溫靜逃也似的從醫院出來,坐上車,像犯了癮一般哆嗦著手撥通了阮恂初的電話。

  這些年來,與楚幸有七八分相似的阮恂初,在她生命里,就是像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

  她沉浮在沉痛的記憶中,唯有他,能讓她得到片刻的喘息。

  電話被接通的瞬間,溫靜所有的委屈與眼淚,就像決堤的河水般噴涌而出:「阿楚,你在哪,我好想你。」

  是的,不是阿初,是阿楚。

  他……是她的阿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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