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結局篇（上）
閻羅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顧清瀾微微蹙眉後，竟然答應了。
「好。」
「大人！」我不可思議的看著顧清瀾，顧笙瀾的事情是顧笙瀾的，他犯不著為他攬著啊！閻羅面色一喜，繼而又有些擔憂，看著顧清瀾道：「顧清瀾，我還是要說一下你，對她好點，再讓她傷了痛了，顧笙瀾來鬧我地府，我就找你後帳！」
這又管顧清瀾什麼事？
我看著顧清瀾，突然間覺得他很累。
顧清瀾依然頷首允了。
那廂閻羅總算心滿意足，道：「行，你點頭就好！我走了！你們回頭要是看到他，記得給他說一聲，他再回來，得再加一百年工齡！」
「嗯，好。」
顧清瀾再次頷首，閻羅笑盈盈走了，我真的懷疑，閻羅是不是專程來下套的！我扯著顧清瀾的袖子道：「大人，你何必……」
「父親不在，我有責任。」顧清瀾說完後，坐下來，對我無謂一笑，「我沒事，你別多想，對寶寶不好，嗯？」
「知道了。」
既然他不在意，我也就……絕口不提。
我們很默契誰也沒提起顧笙瀾那段話，也沒有說起靈女任何。
「沒嚇到吧。」他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也不知道是對我說的，還是對「寶寶」說的，方才閻羅沒有說孩子的事情，我倒是鬆一口氣。
但是，對於這個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我有些難受，心裡堵得慌。
我看著顧清瀾，故意道：「沒有嚇到。大人，你能不能不要總說孩子，我總覺得，這孩子會讓我失寵似得……」
聞言，他目光一沉，目光有些複雜的看著我道：「你是不是不想要了？」我嚇了一跳，他怎麼會這麼說？
「當然不是！大人，我……」
我趕緊解釋著，可他不想聽。
「你現在不要，也已經遲了。」
他似乎……怕我說出什麼他不想聽的話，那不容拒絕的神態讓我微微一怔，我突然間覺得，他很陌生，「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生生世世，都要和我在一起。」
「不管轉世多少次，有了這個孩子，我們就會一直有牽絆，因為這個孩子，會繼承你的不死不滅。」顧清瀾說著，眸光中划過一抹亮色。
原來是這樣嗎。
可是他為何表情如此奇怪，好像根本不是我家大人了。
「我當然想和大人一直在一起，可是，大人你的……」我的話沒說完，心口猛然間響起一個聲音打斷了我：「蠢貨。」
顧笙瀾這王八蛋，還敢出來！我聽他的聲音瞬間就怒了：「你神經病啊？大鬧地府幹什麼！你知不知道……」
「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他再次打斷我，聲音透著得意。
「你！」
我正與他爭執著，耳邊傳來顧清瀾的聲音道：「離，我想變得自私些，你可會討厭我。」
「嗯？」
我看著顧清瀾，我怎麼會討厭他！
顧清瀾突然把我摟到懷裡，倚在我的肩上道：「我不想把你讓給任何別人，我想讓你一直屬於我。」
「從前，你總怪我沒有這種自私。」
「現在我終於有了這私心，但我卻總覺得，自己很討厭。」
「大人，你怎麼這麼說自己？你……」
我還沒說完，他鬆開我，站了起來，背對著我：「你別回答了，我心裡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離……包子涼了。」
「你還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吃。」
我看著顧清瀾的背影。
他突然變成這樣，是因為顧笙瀾的……威脅嗎？
從前莫遠的時候他也沒這樣過。
我真的很心疼他，顧笙瀾那種傢伙陰晴不定，根本不敢讓人去疼，也許下一秒他就反咬你一口……
千年之前的大人呼風喚雨。
可千年之後，他什麼都沒有。
顧笙瀾沒再說話，我從床上起來，從後面，伸手抱住顧清瀾。
「大人，反正孩子已經有了，我們打破契約，回去吧。」
「對，趕緊回去吧！」心口，再次傳來顧笙瀾的聲音，我微微一怔，沒理他。
顧清瀾淡淡的「嗯」了一聲，突然又笑了：「離。」
我摟緊他，「我在。」
「原來，真愛是自私的。沒有捨得，只有捨不得，放不下……」
「大人！」
顧清瀾緩緩轉過身，我看著他，他低頭在我額上一吻，「只是，我沒想到過會這麼快，還好，我們有了孩子……」
「什麼快啊？大人你到底說什麼啊？」
他溫柔道，「沒什麼，你想吃什麼嗎？我帶你去。」
我看著他這摸樣，覺得有些害怕，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人，你是不是又有什麼瞞著我？」
他眼中划過一抹柔色，「沒有。」
「嗯……」
我將頭倚在他的背上，聽著那心跳，心裡很不舒服，一點，都不安心……
這三日，顧清瀾對我呵護備至，我卻越發心酸。
因為，我根本沒有孩子。
就這樣騙了他吧……
生平第一次知道騙人的滋味，十分煎熬！顧笙瀾那個王八蛋，始終用大人的性命要挾著我，我也沒辦法，我準備，等回到過去後，再告訴大人這個真相，到時候我們再努力造人好了……
可「等」這個字，最是無用。
因為你無法改變現狀，所以才會需要等。
這三日顧笙瀾在鋪天蓋地宣傳這場婚宴，我不知道他怎麼做的照片，超級豪華的流水席，走過的路過的，誰來都可以進來吃。這種事兒，怕也只有顧笙瀾能夠做到。因為，他小竹居里的古董，隨便拿出來一件賣了，都夠吃上很久很久了……
明天就是婚禮了。
這一夜，顧清瀾摟著我到天明。
我們明明誰都沒有睡，卻誰都沒有開口。
我是因為騙了他，而他呢？
我聽到，他不斷的嘆息。
他到底……怎麼了？
天明時，顧笙瀾穿門而過，沒有看我，看著顧清瀾道：「溫存夠了吧？」
我很不爽他的語氣，但還沒說什麼，顧清瀾卻先一步道：「嗯。離，起來了。」
我看著顧清瀾，他不說什麼，我沒有更沒有理由說顧笙瀾了。
我被顧笙瀾帶來的化妝師折騰了數小時，穿上了婚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很煩！
我，一點都沒有做新娘的喜悅。
顧笙瀾找來的伴郎竟然是奈何二老，黑白無常，據說牛頭馬面也想來，但是因為耳朵不好辦，只好作罷。
三天來，第一次和顧清瀾分開。
沒由來的有些心慌。
我不知道顧笙瀾說抓龍心是真是假，但我想他既肯操辦婚宴，定然不會白費功夫，他一定有目的……
顧清瀾在婚禮前就和我分開了。
想到臨分開前，顧清瀾對我說的話，我就心慌不已。
那時，他對我這般道——
「雖然這場婚禮是有目的性的，終歸還是讓你做了我的新娘。」
然後，他就被幾個伴郎，請出去了。
耳邊響起跟妝師的聲音——
「那個……我能和你拍一張照片嗎？」
我有些驚訝的看著她，「嗯？」
她眯眸笑道：「你太漂亮了，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新娘，尤其你眉心這紋的花紋，真好看啊！我剛才看到你丈夫也有一個……我都想去紋了！」
好吧，她把我的墮仙印當成紋身了。
我哭笑不得時，她道：「我想這種紋身很快會傳播開的……也許會成為新時尚呢！」
與她合照後，我才發現，屋子裡只有我和她，我……沒有伴娘。
顧笙瀾做事，向來很有水準，不可能錯過……
正想著，門被推開，我見到一個久違的熟人：龍白。
她依然穿著一身白，白色紗裙，白色紗裹著珍珠的發卡，很是美艷動人。
說起來，龍白也騙了我，一次兩次……
但現在，大家都是騙子，也就不再計較誰騙得比較多了。
「你來了。」
我看著她，目光淡淡。
她看著我，目光嘲弄。
「是啊，我來了。」
我琢磨著她大概會和我單獨說話，想著讓跟妝師先出去，雖然婚禮是假的，但是，畢竟許久未見。她和我也許有什麼要說的……
只我還未開口，她先對跟妝師道：「你出去！」
許是她氣場太強大，跟妝師竟沒說什麼，收拾東西就走出去了。
房裡只剩下我和她。
「顧笙瀾讓你來當伴娘嗎？」
我看到伴郎的時候，就猜到了，伴娘大概會是龍白。
她嗤笑一聲，不屑道：「我可不是來當伴娘的，我只是負責找出龍心。」
她說完後，眼底划過一抹恨意，「鍾離，你可真厲害，只要賣賣蠢，全世界的好男人就都讓你占去了。」
「什麼？」我看著龍白，她笑的很嫌惡，「不是麼？你什麼都不要做，就贏了。」
「聽說，你殺了自己的天魂，你可真夠讓我刮目相看的，我倒是想知道，你再殺下一個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我……」
我還沒說什麼，她又道：「我倒寧願讓你先殺了，因為我愛的那個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我心口突突跳著，錯愕望著她，「你……你說什麼？」
是……莫千修出事了嗎？
「沒什麼，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今天……我專程來看你哭。」
龍白說著，自信的攏攏頭髮，那笑很滄桑，很難想像得出，她竟然會有這樣滄桑的笑容，她一邊笑著一邊道：「我才知道，我喜歡的那個人，原來早就死了。」
「龍白，你在說什麼，我為什麼一句都聽不懂，什麼回不來了……誰死了？是不是……千修出什麼事了！」
我一直不想提起千修，怕她多想。但是我現在實在是沒辦法。
龍白看著我，答非所問道：「鍾離，你聽好了，我喜歡的一直是鶴千修，不是莫千修！我喜歡的，是以顧笙瀾心魄捏出來的鶴千修，可他永遠也回不來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鍾離，我恨你。」
隨著龍白的話，我猛然記起，顧笙瀾是對我說過這麼一段話，但是她怎麼知道的？龍白笑的無比陰險，「不過，好在今天，我就要看一場絕妙的戲。鍾離，等會你可要好好表現，別讓任何人失望。」
「你……你到底說什麼，你說清楚！」我有些著急了，她卻轉身走出去，我追過去，奈何穿著婚紗不是很方便。
「算了，看在曾經的情面上，我好心提醒你一點，至於你能不能猜得到，我就不知道了。」
好在她駐足停下，回頭看我，冷笑盈盈道：「不怕告訴你，莫千修是死了，是被九千道雷劈的魂飛湮滅。」
「什麼？」
「你說什麼！」
「你！你再說一次！」
瞬間，我覺得心口傳來一股劇痛。龍白回過頭，看著我，笑的陰險而又得意，「好在，我提前知道了真相。」
「原來我喜歡的，應該是顧笙瀾才對。所以，我一點也不喜歡莫千修，他死了我也不難過。」
「天道更改在即，他可真是蠢了，就因為知道龍心在……」
龍白說了一半，停下來轉口笑道：「呵呵，總之大家總要回到當初，等天道更改之後，這人間還不知變成什麼樣呢！」
「龍白！他，他是什麼時候……」
九千道……
是為了成為墮仙嗎！
「除了為你，還為了什麼？」
「到現在，你還裝什麼蠢啊。」
龍白快步到我面前，狠狠瞪著我道：「鍾離，我勸你好好想想，為什麼，你家大人——他有心跳！他為什麼……沒有被雷劈死。」
剎那間，我腦中划過無數的靈光。
我覺得我需要消化一下。
她看著我呆愣的目光，哈哈大笑著，轉身走出去了。我則倉皇回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間明白大人……
他到底……在害怕什麼。
他是墮仙，墮仙哪兒來的心。
墮仙，只有魂。
天魂。我不死不滅，才會有心跳。
我以為他是有孩子，才會有心，但事實上……
好像不是這樣。
「你……知道了。」
心口，傳來顧笙瀾有些猶豫的聲音。
「顧笙瀾，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猛然站起來，把桌子掀翻，鏡子碎了一地，照出無數個我，滿臉的鮮血——
這場婚禮，分明就是為了讓我捏碎大人的心！也是，龍心！
那邊，隔了許久，傳來顧笙瀾的聲音，他竟帶著笑，笑的無比高興，「為什麼？因為他是我情敵，行不行？」
瞬間，我覺得喘不過氣來，那邊顧笙瀾繼續洋洋得意道：「怎麼了，這就痛不欲生了？等會兒你還得捏碎龍心呢！你這點痛和我比起來，算什麼？」
「趕緊要來回去的咒語，趁著大哥意識還沒被吞噬。」
「為什麼……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好恨，好恨，為什麼我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大人和我不過才幾日溫存就又要分開！
「因為，是他自己願意讓龍心助他渡九千道雷擊。」
「回到過去，打破契約，不然，一切都晚了。」
「讓大家各歸各位，才是最好的打算。」
我恨極了，為什麼，我們一定要這樣……
「等等，一定有轉機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我在心口大聲喊著，那邊顧笙瀾語氣一沉：「孩子我永遠不會給你。」
「他也早知道你沒孩子，你們就把這場戲，演完散場吧。」
陡然間，心中好不容易築起的小樓再次傾塌。
「快去打破契約吧，別在這哭，哭也沒用！」
「顧笙瀾，我恨你。」
「還有，我告訴你，千萬別想魚死網破，以為你和他不死不滅，沒人管得了，天道更改在即，你再不回去打破契約，等天道更改後……就無法復活死去之人，顧門，雲教，鶴仙教，千修，莫遠，猛兒，白厄……」
「你住口！我知道該怎麼做！不用你提醒我！你滾！」
顧笙瀾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帶著嘲笑：「你既然知道，我就不再說了，等會兒，記得做得像點，別犯蠢！」
我痛苦的閉上眼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你滾，快滾！」
他聲音終於隱去了。我坐在一片狼藉中，不知道坐了多久，和大人這幾日來的回憶紛數上涌。他知道我沒有這孩子，卻還……
門口傳來跟妝師的聲音，我慌忙趕緊起身，抹去身上所有血淚，免得嚇著她。
「來了！」
……
我站在花鋪成的路前，看著顧清瀾，他嘴角竟一直噙著笑。
他知道自己是赴死的嗎？
這笑，是他的嗎？還是龍心操控？
「大人，你很帥。」
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在黃泉路前我對他說的話，再說一次時，眼淚要流下。
可在這裡，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我萬萬不能流淚。
顧笙瀾，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讓這麼多人來，故意讓我不能哭！
無數的祝福聲，萬眾矚目的婚禮中，我沒看見顧笙瀾，但我卻看見很多同學。
其中，還有凌若初，張可人……
那麼多人，終於看見了我，不知道這裡，是否有我的父親？
最初的夢想，我就在最閃光的地方，萬眾矚目的燈光下，我緊緊摟著他的胳膊，看著他嘴角始終勾起的淺笑，感覺不到心疼，顧笙瀾也不知道在哪兒。
「顧清瀾先生，你願意娶鍾離小姐，發誓一生愛她、忠誠於她，無論她貧困或者富有，健康或者疾病，直至死亡。」
「我願意。」顧清瀾說完後，面色突然一變，「但我……不能發誓！」
他說著，抬手間，劃下一道白色光芒。
籠罩住我和他。
剎那間，我看見，旁側黑白無常奈何二老飛快朝這兒奔來，但他們誰也打破不了結界。
而顧清瀾俯身抱住我，吻住我的唇。
隨著他的吻，一串奇怪金色符咒飄入腦海。
他鬆開我後，道：「鍾離，其實我又騙了你。我被龍心控制了，你快趁著我清醒，殺了我，用這口訣操控藍翎羽回到過去，打破契約……我們還會在一起的。」
「大人……」我看著一瞬間改變的顧清瀾，即便我早有準備，可它未免來得太快了！
「快！」
「沒事，我們還有孩子可以牽絆，你快殺了我……我不想等會兒再傷了你。」
他焦急說著，我瞬間哭了出來，再也不管現場有沒有人看，也許這道白色的結界會讓他們看不見我。
「我不要，大人……」
我知道的，你也知道的。
我們沒有孩子。
打破契約，我們就沒有牽絆了！
「別哭，你今天很漂亮，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抬手想給我擦淚，突然語氣一變，桀桀桀桀的發出怪笑來：「哈哈哈，我的乖女兒，你下不去手了啊……」
「大人！」
我看著顧清瀾，而他表情一變，邪笑著道：「那就讓我來下手吧！」
我看著顧清瀾眼中的掙扎，他在痛苦！而他的手飛快穿過了我的心！
「你當初虐我老龍不是很爽嗎？哈哈，這掏心的滋味，顧笙瀾！你痛的爽不爽！」
他大聲笑著。
「哈哈哈哈哈……」
「大人！」我看著顧清瀾在我心口的手，正在緩緩消融著！
被我血融化的就再也不能恢復了……
所以，靈女當初，才會做那樣一把劍來對付我。
顧清瀾表情甚是痛苦，「快……殺了我。」
我……我不要！
心口傳來顧笙瀾的聲音：「我已經拿到了口訣，你可以動手了！」
我看著顧清瀾，他如此痛苦，手已經完全被化掉了。
「離……抱著我，好不好？」他表情很糾結，我瞬間哭了出來：「不好！顧清瀾！你這第一蠢！你成仙就好了，別管我就是了……你幹嘛要……」
「你在活人祭上，還欠我一個擁抱，你知不知道！」
他表情很痛苦，我看著他被消融的手，哭道：「那時，我不斷的喊你，要你抱我，你都沒有，你現在要我抱你，不是等於殺了你嗎，我做不到！」
「離，聽話——」
他的聲音還沒落，龍心又操控他發出怪笑聲：「哈哈哈哈哈……看你們這樣，真是痛快！哈哈哈哈……來啊！快來捏碎我！」
這是一場盛大到全市轟動的婚禮，卻也是這世界最後一場婚禮。
婚禮之後，大家就要各歸各位，這個世界也要重新改變。
也許你還是你，我還是我，但我們會對面不相識。
「哈哈哈哈……顧笙瀾，痛的爽不爽？哈哈哈哈……」龍心操控著顧清瀾，發狂笑著，他的手不斷在消融。
我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痛意，我知道，這些痛苦都被顧笙瀾承受了。
我的血吞噬消融著顧清瀾的身體，我的心口被顧清瀾攪成一團爛泥，慘不忍睹，從我心口，不斷往下滴著血，將我的婚紗染成血紅色。
而我感覺得到，我的心還在不停跳著。
即便它爛了，也還在跳著，為了大人跳著……我泣不成聲，而面前顧清瀾又開始發狂的笑，我們就這樣站在對面，他就在我面前，手一次又一次捏碎我的心臟，但很快，他的手就一點點被我的血融化。
直到完全融化時，他跳開一米外，哈哈大笑，「你這蠢東西在猶豫什麼啊。」
我沒說話，他對天大笑道：「哈哈哈，顧笙瀾，心碎一次次的感覺爽不爽？」
心口傳來顧笙瀾極為淡漠輕薄的聲音：「別理他，我沒事，你隨意。」
他這話說的仿佛是，我幹了，你隨意一樣。
「蠢東西，你說下面，我要不要玩壞這張臉？我把臉也毀了吧，哈哈哈……只可惜，不能毀了你的臉，我方才倒忘記了……」
「但看你心碎的感覺，也不錯！哈哈哈！」
「你們想捏碎我的心，哈哈哈哈，必須付出代價！」
面前，顧清瀾笑的猖狂。
我的心狠狠揪著，這不死不滅的身體，同時牽絆著兩個男人。
顧清瀾因為沾到我的血在痛，顧笙瀾則因為我被傷害身體在痛。
他們都在痛。我不知他們二人有多痛，我不痛，不死，不滅。
但是，我一點也不想要。
「我痛習慣了，以前沒事，經常自虐，你別擔心我。」顧笙瀾聲音又一次傳來。我是嘗過錐心之痛的人，那種感受，簡直不想經歷第二次。
那樣的痛，顧笙瀾也曾在祭天時讓我感受過。
他怎會沒事！
這世上，哪有人會習慣痛！
我恨極了，真的很想結束，可我卻又真的無法下手！
一旦打散，大人就沒了。
前世打破契約，大家就都會走向未知的路……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總是一次次折磨我們！
顧清瀾笑的猖狂至極：「看著心愛的男人變成了沒有臉，沒有手，破爛的可怕摸樣……你很爽吧，蠢東西，哈哈……我也很痛快……我的好女兒啊，哈哈哈哈……你不知道吧，你父親也讓我殺了，哈哈哈……你來快來捏碎我啊。」
「哈哈哈……」
什麼！我……我父親！
「離！」
突然間，他話音一轉，沉聲喊著我的名字。
「大人！」
我痛苦的看著顧清瀾，下意識往他那邊走了兩步。
他後退兩步道：「你別過來。」
我看著他臉上被我的血燒出的黑色小洞，以及他的手，那雙總是優雅尊貴的手，此刻，已經不見了，被我的血消融的乾乾淨淨……
破爛袍子邊緣都是血。
「離！快動手！」
他焦急的催促著，又像是命令。
下一秒，他又瘋狂笑著：「哈哈哈哈哈……我已經報仇了，我說過我要你們自相殘殺！哈哈哈……」隨之，他聲音又一轉，「離，殺了我。」
「哈哈哈，痛快啊！」
「……」
我看不斷的掙扎著，只剩下半條胳膊的他，狼狽無比。我只恨我不是他，我多希望把這一切磨難加在我身上，我多想抱緊他。
可我不能夠，我的血會讓他痛苦無比的融化，我必須給他一個痛快！我含淚看著他道：「大人，我會迅速一點。」
就如同……活人祭上的大人，對我那般。
我緩緩抬起手，對準了他的心口處。
但就在我準備動手時候，他聲音突然恢復了。
「離……別過來。」
幾乎是同時間，我手上的光芒消失，「大人！」他站在我不遠處，目光嚴肅的看著我。
他似乎想對我笑，但只是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又表情痛苦的皺了眉，一雙美眸流下兩行血淚，划過那些黑色的小洞。
抬眸間，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嚴厲：「不許哭，我現在沒法給你擦淚。殺了我，回到過去，打破契約，我們還會在一起。」
是的，他已經沒了手，不能給我擦淚了。
但是，還在一起……他騙誰？
我和他都知道……我們沒有孩子，我們沒有牽絆。
我們兩個大騙子，在這裡，騙著自己！
我痛苦的仰起頭，又低下頭，狠狠的咬住下唇，死死的攥著拳，指甲已經全部被他剪去。我希望自己痛一點……總好過毫無感覺！
此刻我真的好想抱住他，可我不能，他也不能。
我們只能站在對面。
痛苦的看著彼此。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們。
為什麼，他要和龍心合作。
滿腔的話到了嘴邊，變成了：「大人你好傻……」
顧清瀾苦笑一聲道：「是傻了，我以為我可以駕馭龍心，卻發現……我錯了。把你弄成這幅摸樣，我真恨自己。還好，有笙瀾替你受苦，否則，我一定原諒不了我自己。我現在這副樣子，真的很噁心，你殺我，是幫我，是解脫。」
我看著他一臉嫌惡的樣子，只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大人，我一定會治好你，我們一定有辦法……」
「錯了就是錯了，被龍心占據，就是我的錯。我這一生錯了太多，最大的錯事，就是推開你兩次。如果還有機會……」
他看著我，壓抑著痛楚，聲音顫抖，改了口道：「不管還有沒有機會，我可能都要欠你那個擁抱了……」
「這擁抱……留著下輩子還給你。」他說著，嘴角溢出一絲血來，眸中卻含著柔：「乖，來，來殺了我……反正來世，還會在一起，別怕。」
我看著顧清瀾，他就這樣陪我把戲演下去了，顧笙瀾他告訴我，大人知道我沒孩子的，這讓我的心更疼了。
我必須演下去，必須含淚演下去。
大人看穿了我是小騙子，我卻看穿了大人是個大騙子……
我們兩個騙子，一個比一個要狠毒。
「好，大人，我們下輩子在一起……」
……
那瞬間，龍心被捏碎時，我仿佛聽見我的心也跟著碎了，我終究還是抱住了顧清晨，在捏碎龍心的瞬間。
在他消失後，我抱著一團空氣，在結界裡，又哭又笑。
身旁瞬息之間，什麼都沒了。
腦海中，流轉過無數光陰……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很亂，頭好痛。
心口傳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很是遙遠——
「該醒了。」
是誰在說話？
我還未聽的透徹，耳邊卻又響起一個，足以讓我淪陷的聲音。
「你大力者的鞭子，誰能吃得消……」
憨厚又無措的聲音響起——
「大少爺，我只是看她來路不明，所以……」
冰冷淡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行了，你下去吧。」
「是，大少爺。」
「好。」
「大人！」我不可思議的看著顧清瀾，顧笙瀾的事情是顧笙瀾的，他犯不著為他攬著啊！閻羅面色一喜，繼而又有些擔憂，看著顧清瀾道：「顧清瀾，我還是要說一下你，對她好點，再讓她傷了痛了，顧笙瀾來鬧我地府，我就找你後帳！」
這又管顧清瀾什麼事？
我看著顧清瀾，突然間覺得他很累。
顧清瀾依然頷首允了。
那廂閻羅總算心滿意足，道：「行，你點頭就好！我走了！你們回頭要是看到他，記得給他說一聲，他再回來，得再加一百年工齡！」
「嗯，好。」
顧清瀾再次頷首，閻羅笑盈盈走了，我真的懷疑，閻羅是不是專程來下套的！我扯著顧清瀾的袖子道：「大人，你何必……」
「父親不在，我有責任。」顧清瀾說完後，坐下來，對我無謂一笑，「我沒事，你別多想，對寶寶不好，嗯？」
「知道了。」
既然他不在意，我也就……絕口不提。
我們很默契誰也沒提起顧笙瀾那段話，也沒有說起靈女任何。
「沒嚇到吧。」他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也不知道是對我說的，還是對「寶寶」說的，方才閻羅沒有說孩子的事情，我倒是鬆一口氣。
但是，對於這個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我有些難受，心裡堵得慌。
我看著顧清瀾，故意道：「沒有嚇到。大人，你能不能不要總說孩子，我總覺得，這孩子會讓我失寵似得……」
聞言，他目光一沉，目光有些複雜的看著我道：「你是不是不想要了？」我嚇了一跳，他怎麼會這麼說？
「當然不是！大人，我……」
我趕緊解釋著，可他不想聽。
「你現在不要，也已經遲了。」
他似乎……怕我說出什麼他不想聽的話，那不容拒絕的神態讓我微微一怔，我突然間覺得，他很陌生，「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生生世世，都要和我在一起。」
「不管轉世多少次，有了這個孩子，我們就會一直有牽絆，因為這個孩子，會繼承你的不死不滅。」顧清瀾說著，眸光中划過一抹亮色。
原來是這樣嗎。
可是他為何表情如此奇怪，好像根本不是我家大人了。
「我當然想和大人一直在一起，可是，大人你的……」我的話沒說完，心口猛然間響起一個聲音打斷了我：「蠢貨。」
顧笙瀾這王八蛋，還敢出來！我聽他的聲音瞬間就怒了：「你神經病啊？大鬧地府幹什麼！你知不知道……」
「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他再次打斷我，聲音透著得意。
「你！」
我正與他爭執著，耳邊傳來顧清瀾的聲音道：「離，我想變得自私些，你可會討厭我。」
「嗯？」
我看著顧清瀾，我怎麼會討厭他！
顧清瀾突然把我摟到懷裡，倚在我的肩上道：「我不想把你讓給任何別人，我想讓你一直屬於我。」
「從前，你總怪我沒有這種自私。」
「現在我終於有了這私心，但我卻總覺得，自己很討厭。」
「大人，你怎麼這麼說自己？你……」
我還沒說完，他鬆開我，站了起來，背對著我：「你別回答了，我心裡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離……包子涼了。」
「你還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吃。」
我看著顧清瀾的背影。
他突然變成這樣，是因為顧笙瀾的……威脅嗎？
從前莫遠的時候他也沒這樣過。
我真的很心疼他，顧笙瀾那種傢伙陰晴不定，根本不敢讓人去疼，也許下一秒他就反咬你一口……
千年之前的大人呼風喚雨。
可千年之後，他什麼都沒有。
顧笙瀾沒再說話，我從床上起來，從後面，伸手抱住顧清瀾。
「大人，反正孩子已經有了，我們打破契約，回去吧。」
「對，趕緊回去吧！」心口，再次傳來顧笙瀾的聲音，我微微一怔，沒理他。
顧清瀾淡淡的「嗯」了一聲，突然又笑了：「離。」
我摟緊他，「我在。」
「原來，真愛是自私的。沒有捨得，只有捨不得，放不下……」
「大人！」
顧清瀾緩緩轉過身，我看著他，他低頭在我額上一吻，「只是，我沒想到過會這麼快，還好，我們有了孩子……」
「什麼快啊？大人你到底說什麼啊？」
他溫柔道，「沒什麼，你想吃什麼嗎？我帶你去。」
我看著他這摸樣，覺得有些害怕，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人，你是不是又有什麼瞞著我？」
他眼中划過一抹柔色，「沒有。」
「嗯……」
我將頭倚在他的背上，聽著那心跳，心裡很不舒服，一點，都不安心……
這三日，顧清瀾對我呵護備至，我卻越發心酸。
因為，我根本沒有孩子。
就這樣騙了他吧……
生平第一次知道騙人的滋味，十分煎熬！顧笙瀾那個王八蛋，始終用大人的性命要挾著我，我也沒辦法，我準備，等回到過去後，再告訴大人這個真相，到時候我們再努力造人好了……
可「等」這個字，最是無用。
因為你無法改變現狀，所以才會需要等。
這三日顧笙瀾在鋪天蓋地宣傳這場婚宴，我不知道他怎麼做的照片，超級豪華的流水席，走過的路過的，誰來都可以進來吃。這種事兒，怕也只有顧笙瀾能夠做到。因為，他小竹居里的古董，隨便拿出來一件賣了，都夠吃上很久很久了……
明天就是婚禮了。
這一夜，顧清瀾摟著我到天明。
我們明明誰都沒有睡，卻誰都沒有開口。
我是因為騙了他，而他呢？
我聽到，他不斷的嘆息。
他到底……怎麼了？
天明時，顧笙瀾穿門而過，沒有看我，看著顧清瀾道：「溫存夠了吧？」
我很不爽他的語氣，但還沒說什麼，顧清瀾卻先一步道：「嗯。離，起來了。」
我看著顧清瀾，他不說什麼，我沒有更沒有理由說顧笙瀾了。
我被顧笙瀾帶來的化妝師折騰了數小時，穿上了婚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很煩！
我，一點都沒有做新娘的喜悅。
顧笙瀾找來的伴郎竟然是奈何二老，黑白無常，據說牛頭馬面也想來，但是因為耳朵不好辦，只好作罷。
三天來，第一次和顧清瀾分開。
沒由來的有些心慌。
我不知道顧笙瀾說抓龍心是真是假，但我想他既肯操辦婚宴，定然不會白費功夫，他一定有目的……
顧清瀾在婚禮前就和我分開了。
想到臨分開前，顧清瀾對我說的話，我就心慌不已。
那時，他對我這般道——
「雖然這場婚禮是有目的性的，終歸還是讓你做了我的新娘。」
然後，他就被幾個伴郎，請出去了。
耳邊響起跟妝師的聲音——
「那個……我能和你拍一張照片嗎？」
我有些驚訝的看著她，「嗯？」
她眯眸笑道：「你太漂亮了，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新娘，尤其你眉心這紋的花紋，真好看啊！我剛才看到你丈夫也有一個……我都想去紋了！」
好吧，她把我的墮仙印當成紋身了。
我哭笑不得時，她道：「我想這種紋身很快會傳播開的……也許會成為新時尚呢！」
與她合照後，我才發現，屋子裡只有我和她，我……沒有伴娘。
顧笙瀾做事，向來很有水準，不可能錯過……
正想著，門被推開，我見到一個久違的熟人：龍白。
她依然穿著一身白，白色紗裙，白色紗裹著珍珠的發卡，很是美艷動人。
說起來，龍白也騙了我，一次兩次……
但現在，大家都是騙子，也就不再計較誰騙得比較多了。
「你來了。」
我看著她，目光淡淡。
她看著我，目光嘲弄。
「是啊，我來了。」
我琢磨著她大概會和我單獨說話，想著讓跟妝師先出去，雖然婚禮是假的，但是，畢竟許久未見。她和我也許有什麼要說的……
只我還未開口，她先對跟妝師道：「你出去！」
許是她氣場太強大，跟妝師竟沒說什麼，收拾東西就走出去了。
房裡只剩下我和她。
「顧笙瀾讓你來當伴娘嗎？」
我看到伴郎的時候，就猜到了，伴娘大概會是龍白。
她嗤笑一聲，不屑道：「我可不是來當伴娘的，我只是負責找出龍心。」
她說完後，眼底划過一抹恨意，「鍾離，你可真厲害，只要賣賣蠢，全世界的好男人就都讓你占去了。」
「什麼？」我看著龍白，她笑的很嫌惡，「不是麼？你什麼都不要做，就贏了。」
「聽說，你殺了自己的天魂，你可真夠讓我刮目相看的，我倒是想知道，你再殺下一個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我……」
我還沒說什麼，她又道：「我倒寧願讓你先殺了，因為我愛的那個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我心口突突跳著，錯愕望著她，「你……你說什麼？」
是……莫千修出事了嗎？
「沒什麼，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今天……我專程來看你哭。」
龍白說著，自信的攏攏頭髮，那笑很滄桑，很難想像得出，她竟然會有這樣滄桑的笑容，她一邊笑著一邊道：「我才知道，我喜歡的那個人，原來早就死了。」
「龍白，你在說什麼，我為什麼一句都聽不懂，什麼回不來了……誰死了？是不是……千修出什麼事了！」
我一直不想提起千修，怕她多想。但是我現在實在是沒辦法。
龍白看著我，答非所問道：「鍾離，你聽好了，我喜歡的一直是鶴千修，不是莫千修！我喜歡的，是以顧笙瀾心魄捏出來的鶴千修，可他永遠也回不來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鍾離，我恨你。」
隨著龍白的話，我猛然記起，顧笙瀾是對我說過這麼一段話，但是她怎麼知道的？龍白笑的無比陰險，「不過，好在今天，我就要看一場絕妙的戲。鍾離，等會你可要好好表現，別讓任何人失望。」
「你……你到底說什麼，你說清楚！」我有些著急了，她卻轉身走出去，我追過去，奈何穿著婚紗不是很方便。
「算了，看在曾經的情面上，我好心提醒你一點，至於你能不能猜得到，我就不知道了。」
好在她駐足停下，回頭看我，冷笑盈盈道：「不怕告訴你，莫千修是死了，是被九千道雷劈的魂飛湮滅。」
「什麼？」
「你說什麼！」
「你！你再說一次！」
瞬間，我覺得心口傳來一股劇痛。龍白回過頭，看著我，笑的陰險而又得意，「好在，我提前知道了真相。」
「原來我喜歡的，應該是顧笙瀾才對。所以，我一點也不喜歡莫千修，他死了我也不難過。」
「天道更改在即，他可真是蠢了，就因為知道龍心在……」
龍白說了一半，停下來轉口笑道：「呵呵，總之大家總要回到當初，等天道更改之後，這人間還不知變成什麼樣呢！」
「龍白！他，他是什麼時候……」
九千道……
是為了成為墮仙嗎！
「除了為你，還為了什麼？」
「到現在，你還裝什麼蠢啊。」
龍白快步到我面前，狠狠瞪著我道：「鍾離，我勸你好好想想，為什麼，你家大人——他有心跳！他為什麼……沒有被雷劈死。」
剎那間，我腦中划過無數的靈光。
我覺得我需要消化一下。
她看著我呆愣的目光，哈哈大笑著，轉身走出去了。我則倉皇回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間明白大人……
他到底……在害怕什麼。
他是墮仙，墮仙哪兒來的心。
墮仙，只有魂。
天魂。我不死不滅，才會有心跳。
我以為他是有孩子，才會有心，但事實上……
好像不是這樣。
「你……知道了。」
心口，傳來顧笙瀾有些猶豫的聲音。
「顧笙瀾，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猛然站起來，把桌子掀翻，鏡子碎了一地，照出無數個我，滿臉的鮮血——
這場婚禮，分明就是為了讓我捏碎大人的心！也是，龍心！
那邊，隔了許久，傳來顧笙瀾的聲音，他竟帶著笑，笑的無比高興，「為什麼？因為他是我情敵，行不行？」
瞬間，我覺得喘不過氣來，那邊顧笙瀾繼續洋洋得意道：「怎麼了，這就痛不欲生了？等會兒你還得捏碎龍心呢！你這點痛和我比起來，算什麼？」
「趕緊要來回去的咒語，趁著大哥意識還沒被吞噬。」
「為什麼……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好恨，好恨，為什麼我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大人和我不過才幾日溫存就又要分開！
「因為，是他自己願意讓龍心助他渡九千道雷擊。」
「回到過去，打破契約，不然，一切都晚了。」
「讓大家各歸各位，才是最好的打算。」
我恨極了，為什麼，我們一定要這樣……
「等等，一定有轉機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我在心口大聲喊著，那邊顧笙瀾語氣一沉：「孩子我永遠不會給你。」
「他也早知道你沒孩子，你們就把這場戲，演完散場吧。」
陡然間，心中好不容易築起的小樓再次傾塌。
「快去打破契約吧，別在這哭，哭也沒用！」
「顧笙瀾，我恨你。」
「還有，我告訴你，千萬別想魚死網破，以為你和他不死不滅，沒人管得了，天道更改在即，你再不回去打破契約，等天道更改後……就無法復活死去之人，顧門，雲教，鶴仙教，千修，莫遠，猛兒，白厄……」
「你住口！我知道該怎麼做！不用你提醒我！你滾！」
顧笙瀾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帶著嘲笑：「你既然知道，我就不再說了，等會兒，記得做得像點，別犯蠢！」
我痛苦的閉上眼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你滾，快滾！」
他聲音終於隱去了。我坐在一片狼藉中，不知道坐了多久，和大人這幾日來的回憶紛數上涌。他知道我沒有這孩子，卻還……
門口傳來跟妝師的聲音，我慌忙趕緊起身，抹去身上所有血淚，免得嚇著她。
「來了！」
……
我站在花鋪成的路前，看著顧清瀾，他嘴角竟一直噙著笑。
他知道自己是赴死的嗎？
這笑，是他的嗎？還是龍心操控？
「大人，你很帥。」
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在黃泉路前我對他說的話，再說一次時，眼淚要流下。
可在這裡，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我萬萬不能流淚。
顧笙瀾，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讓這麼多人來，故意讓我不能哭！
無數的祝福聲，萬眾矚目的婚禮中，我沒看見顧笙瀾，但我卻看見很多同學。
其中，還有凌若初，張可人……
那麼多人，終於看見了我，不知道這裡，是否有我的父親？
最初的夢想，我就在最閃光的地方，萬眾矚目的燈光下，我緊緊摟著他的胳膊，看著他嘴角始終勾起的淺笑，感覺不到心疼，顧笙瀾也不知道在哪兒。
「顧清瀾先生，你願意娶鍾離小姐，發誓一生愛她、忠誠於她，無論她貧困或者富有，健康或者疾病，直至死亡。」
「我願意。」顧清瀾說完後，面色突然一變，「但我……不能發誓！」
他說著，抬手間，劃下一道白色光芒。
籠罩住我和他。
剎那間，我看見，旁側黑白無常奈何二老飛快朝這兒奔來，但他們誰也打破不了結界。
而顧清瀾俯身抱住我，吻住我的唇。
隨著他的吻，一串奇怪金色符咒飄入腦海。
他鬆開我後，道：「鍾離，其實我又騙了你。我被龍心控制了，你快趁著我清醒，殺了我，用這口訣操控藍翎羽回到過去，打破契約……我們還會在一起的。」
「大人……」我看著一瞬間改變的顧清瀾，即便我早有準備，可它未免來得太快了！
「快！」
「沒事，我們還有孩子可以牽絆，你快殺了我……我不想等會兒再傷了你。」
他焦急說著，我瞬間哭了出來，再也不管現場有沒有人看，也許這道白色的結界會讓他們看不見我。
「我不要，大人……」
我知道的，你也知道的。
我們沒有孩子。
打破契約，我們就沒有牽絆了！
「別哭，你今天很漂亮，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抬手想給我擦淚，突然語氣一變，桀桀桀桀的發出怪笑來：「哈哈哈，我的乖女兒，你下不去手了啊……」
「大人！」
我看著顧清瀾，而他表情一變，邪笑著道：「那就讓我來下手吧！」
我看著顧清瀾眼中的掙扎，他在痛苦！而他的手飛快穿過了我的心！
「你當初虐我老龍不是很爽嗎？哈哈，這掏心的滋味，顧笙瀾！你痛的爽不爽！」
他大聲笑著。
「哈哈哈哈哈……」
「大人！」我看著顧清瀾在我心口的手，正在緩緩消融著！
被我血融化的就再也不能恢復了……
所以，靈女當初，才會做那樣一把劍來對付我。
顧清瀾表情甚是痛苦，「快……殺了我。」
我……我不要！
心口傳來顧笙瀾的聲音：「我已經拿到了口訣，你可以動手了！」
我看著顧清瀾，他如此痛苦，手已經完全被化掉了。
「離……抱著我，好不好？」他表情很糾結，我瞬間哭了出來：「不好！顧清瀾！你這第一蠢！你成仙就好了，別管我就是了……你幹嘛要……」
「你在活人祭上，還欠我一個擁抱，你知不知道！」
他表情很痛苦，我看著他被消融的手，哭道：「那時，我不斷的喊你，要你抱我，你都沒有，你現在要我抱你，不是等於殺了你嗎，我做不到！」
「離，聽話——」
他的聲音還沒落，龍心又操控他發出怪笑聲：「哈哈哈哈哈……看你們這樣，真是痛快！哈哈哈哈……來啊！快來捏碎我！」
這是一場盛大到全市轟動的婚禮，卻也是這世界最後一場婚禮。
婚禮之後，大家就要各歸各位，這個世界也要重新改變。
也許你還是你，我還是我，但我們會對面不相識。
「哈哈哈哈……顧笙瀾，痛的爽不爽？哈哈哈哈……」龍心操控著顧清瀾，發狂笑著，他的手不斷在消融。
我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痛意，我知道，這些痛苦都被顧笙瀾承受了。
我的血吞噬消融著顧清瀾的身體，我的心口被顧清瀾攪成一團爛泥，慘不忍睹，從我心口，不斷往下滴著血，將我的婚紗染成血紅色。
而我感覺得到，我的心還在不停跳著。
即便它爛了，也還在跳著，為了大人跳著……我泣不成聲，而面前顧清瀾又開始發狂的笑，我們就這樣站在對面，他就在我面前，手一次又一次捏碎我的心臟，但很快，他的手就一點點被我的血融化。
直到完全融化時，他跳開一米外，哈哈大笑，「你這蠢東西在猶豫什麼啊。」
我沒說話，他對天大笑道：「哈哈哈，顧笙瀾，心碎一次次的感覺爽不爽？」
心口傳來顧笙瀾極為淡漠輕薄的聲音：「別理他，我沒事，你隨意。」
他這話說的仿佛是，我幹了，你隨意一樣。
「蠢東西，你說下面，我要不要玩壞這張臉？我把臉也毀了吧，哈哈哈……只可惜，不能毀了你的臉，我方才倒忘記了……」
「但看你心碎的感覺，也不錯！哈哈哈！」
「你們想捏碎我的心，哈哈哈哈，必須付出代價！」
面前，顧清瀾笑的猖狂。
我的心狠狠揪著，這不死不滅的身體，同時牽絆著兩個男人。
顧清瀾因為沾到我的血在痛，顧笙瀾則因為我被傷害身體在痛。
他們都在痛。我不知他們二人有多痛，我不痛，不死，不滅。
但是，我一點也不想要。
「我痛習慣了，以前沒事，經常自虐，你別擔心我。」顧笙瀾聲音又一次傳來。我是嘗過錐心之痛的人，那種感受，簡直不想經歷第二次。
那樣的痛，顧笙瀾也曾在祭天時讓我感受過。
他怎會沒事！
這世上，哪有人會習慣痛！
我恨極了，真的很想結束，可我卻又真的無法下手！
一旦打散，大人就沒了。
前世打破契約，大家就都會走向未知的路……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總是一次次折磨我們！
顧清瀾笑的猖狂至極：「看著心愛的男人變成了沒有臉，沒有手，破爛的可怕摸樣……你很爽吧，蠢東西，哈哈……我也很痛快……我的好女兒啊，哈哈哈哈……你不知道吧，你父親也讓我殺了，哈哈哈……你來快來捏碎我啊。」
「哈哈哈……」
什麼！我……我父親！
「離！」
突然間，他話音一轉，沉聲喊著我的名字。
「大人！」
我痛苦的看著顧清瀾，下意識往他那邊走了兩步。
他後退兩步道：「你別過來。」
我看著他臉上被我的血燒出的黑色小洞，以及他的手，那雙總是優雅尊貴的手，此刻，已經不見了，被我的血消融的乾乾淨淨……
破爛袍子邊緣都是血。
「離！快動手！」
他焦急的催促著，又像是命令。
下一秒，他又瘋狂笑著：「哈哈哈哈哈……我已經報仇了，我說過我要你們自相殘殺！哈哈哈……」隨之，他聲音又一轉，「離，殺了我。」
「哈哈哈，痛快啊！」
「……」
我看不斷的掙扎著，只剩下半條胳膊的他，狼狽無比。我只恨我不是他，我多希望把這一切磨難加在我身上，我多想抱緊他。
可我不能夠，我的血會讓他痛苦無比的融化，我必須給他一個痛快！我含淚看著他道：「大人，我會迅速一點。」
就如同……活人祭上的大人，對我那般。
我緩緩抬起手，對準了他的心口處。
但就在我準備動手時候，他聲音突然恢復了。
「離……別過來。」
幾乎是同時間，我手上的光芒消失，「大人！」他站在我不遠處，目光嚴肅的看著我。
他似乎想對我笑，但只是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又表情痛苦的皺了眉，一雙美眸流下兩行血淚，划過那些黑色的小洞。
抬眸間，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嚴厲：「不許哭，我現在沒法給你擦淚。殺了我，回到過去，打破契約，我們還會在一起。」
是的，他已經沒了手，不能給我擦淚了。
但是，還在一起……他騙誰？
我和他都知道……我們沒有孩子，我們沒有牽絆。
我們兩個大騙子，在這裡，騙著自己！
我痛苦的仰起頭，又低下頭，狠狠的咬住下唇，死死的攥著拳，指甲已經全部被他剪去。我希望自己痛一點……總好過毫無感覺！
此刻我真的好想抱住他，可我不能，他也不能。
我們只能站在對面。
痛苦的看著彼此。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們。
為什麼，他要和龍心合作。
滿腔的話到了嘴邊，變成了：「大人你好傻……」
顧清瀾苦笑一聲道：「是傻了，我以為我可以駕馭龍心，卻發現……我錯了。把你弄成這幅摸樣，我真恨自己。還好，有笙瀾替你受苦，否則，我一定原諒不了我自己。我現在這副樣子，真的很噁心，你殺我，是幫我，是解脫。」
我看著他一臉嫌惡的樣子，只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大人，我一定會治好你，我們一定有辦法……」
「錯了就是錯了，被龍心占據，就是我的錯。我這一生錯了太多，最大的錯事，就是推開你兩次。如果還有機會……」
他看著我，壓抑著痛楚，聲音顫抖，改了口道：「不管還有沒有機會，我可能都要欠你那個擁抱了……」
「這擁抱……留著下輩子還給你。」他說著，嘴角溢出一絲血來，眸中卻含著柔：「乖，來，來殺了我……反正來世，還會在一起，別怕。」
我看著顧清瀾，他就這樣陪我把戲演下去了，顧笙瀾他告訴我，大人知道我沒孩子的，這讓我的心更疼了。
我必須演下去，必須含淚演下去。
大人看穿了我是小騙子，我卻看穿了大人是個大騙子……
我們兩個騙子，一個比一個要狠毒。
「好，大人，我們下輩子在一起……」
……
那瞬間，龍心被捏碎時，我仿佛聽見我的心也跟著碎了，我終究還是抱住了顧清晨，在捏碎龍心的瞬間。
在他消失後，我抱著一團空氣，在結界裡，又哭又笑。
身旁瞬息之間，什麼都沒了。
腦海中，流轉過無數光陰……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很亂，頭好痛。
心口傳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很是遙遠——
「該醒了。」
是誰在說話？
我還未聽的透徹，耳邊卻又響起一個，足以讓我淪陷的聲音。
「你大力者的鞭子，誰能吃得消……」
憨厚又無措的聲音響起——
「大少爺，我只是看她來路不明，所以……」
冰冷淡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行了，你下去吧。」
「是，大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