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戰地醫院和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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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薩爾想了想,還是輕輕地敲了敲牆壁,他用的力氣很小,但戒指和石磚的敲擊聲一下子便讓牆壁另一側的兩個人同時跳了起來,老貴族迅速地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的女兒別出聲,隨即眼露凶光,一手搭在了腰間的匕首上。

  他想好了,如果對面牆壁後站的乃是一個馬夫或者是另一個卑微的僕從,想要藉此來威脅他們的話,他在見到後者的第一面就會一刀將他捅死。

  但片刻後,沐浴著皎潔的月光走來的卻是塞薩爾,老貴族放下了搭在匕首柄上的手,並且跪了下來。在老貴族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塞薩爾做了一個與老貴族之前一模一樣的動作一一將手指放在唇邊,示意他別出聲,而後悄無聲息地帶著這兩個人回到了他的小會客廳里。這裡足夠安全,也相當隱秘,不經他傳召不會有人靠近。塞薩爾親自點燃蠟燭,調亮了昏暗的煤油燈,朗基努斯端來了滾熱的紅茶,光亮和溫暖驅走了兩人忐忑不安的心情。

  老貴族之前恐懼的是,他不允許女兒上戰場會讓塞薩爾認為他在違抗他的旨意一一他並沒有這樣的意思,只是缺乏勇氣,而蓋安納所擔心的當然就是塞薩爾是否會因此懲罰他的父親。

  於是當塞薩爾走回來的時候,兩人又一次對他屈膝下拜,蓋安納將雙手握成拳頭,放在胸前擡起頭來,用那雙明亮而又清澈的眼睛看著塞薩爾一一誰都會為這樣的眼神而變得柔軟,塞薩爾也不例外。這個女孩年紀還沒有洛倫茲大。

  「我不會懲罰你,也不會因為這件事對你抱有什麼惡感。」

  塞薩爾說:「你也知道,在我的允許下,能夠走入教堂的貴女已經有三批了,三批,至少有五十多人,而她們當中有將近一半的人都獲得了聖人的眷顧。

  可我並沒有強求她們要去做些什麼。

  我很清楚現在的狀況。正如你父親所說,我為她們尋找的乃是另一條路徑、另一種可能,她們可以走,也可以不走,但至少,她們能夠握在手中的籌碼算是多了一樣。」

  聽到他那麼說,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老貴族都鬆了口氣。

  塞薩爾能夠理解他的苦衷,實際上,如他這樣珍愛女兒的在此世都算是少有的了。

  最初的時候,女人,哪怕是貴女,她在原先的家庭中以及在丈夫的家庭中幾乎都是沒有什麼分量可言的。

  她們在家中的時候,父親根本不會將任何有用的資源傾斜到她們身上,比起那些農夫的女兒,也就是好在能夠吃得更飽,穿得更暖,或許還有機會跟隨教士學習寫字和。

  但很多家庭甚至認為這都是多餘的。女孩們應當去做的是女紅和祈禱,而她們做了母親之後,且不說要承受產床上的痛苦、折磨以及極高的死亡率,她們幾乎耗盡了力氣才生下來的孩子也並不歸她們。貴女們很少親自哺乳,這並不是為了彰顯她們的尊貴,而是為了能夠儘快地把她們利用起來。沒錯,儘快地使用起來,這並不是為了她們好,而是母親在哺乳的時候幾乎無法懷孕,這是人們早已發現的事情。因此,為了讓她能夠更快地生下下一個孩子,孩子一出生便會轉到乳母的懷抱里。任何一個貴女敢於用自己的乳汁撫育孩子都會被視為一種自甘下賤的行為。

  那麼等到孩子無需乳母的時候,母親是否能夠和自己的孩子待在一起了呢?

  女孩或許可以,男孩絕不允許。男人們認為,男孩如果跟隨著母親一直生長,必然會缺乏男性本身該有的氣概和血性。因此幸運的話,孩子可以在母親身邊,待到五到六歲,不幸的話,最早可能只有三歲的時候,在他們還沒對母親產生依戀和信賴之前,男孩們就會被帶走,送到另外一個陌生的地方,接受所謂的騎士教育。

  而等到孩子們十來歲可以回到城堡的時候,男孩又要作為侍童和扈從跟隨著他的父親去狩獵、遊玩和打仗。

  他們的生活範圍幾乎與城堡中的女眷毫無交界之處。

  至於女孩,她們最早在七八歲的時候就開始談婚論嫁,十二歲最晚十六歲的時候就會出嫁。到後來,人們發現這種方式雖然可以儘可能杜絕母親對孩子的影響,但同時也造成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孩子們,尤其是男孩一一那些騎士和將要成為騎士的……越來越不像話了。

  他們粗魯,暴躁,他們為所欲為,無法無天,他們不受任何東西的約束,他們沒有道德,甚至可以說沒有信仰,早期的修道院和教堂最容易受到的侵害就來自於騎士們。

  他們沖入修道院,搶走他們的糧食、牲口和聖器,女性修道院更是被騎士們視作了另一種形式的妓院。這種狀況遭到了教會的多次指責,國王和大貴族們也發現了他們的教育體系中所缺失的一環,於是一種更為溫和的羈絆就產生了。


  雖然孩子還是會在很小的時候被送離母親的身邊,但另一處城堡中的女主人,卻承擔起了作為母親、姐妹以及另一種憧憬對象的職責。

  人們在看此時的騎士愛情時,會覺得非常可笑。

  怎麼可能會有一個人為了證明某位女性在他心中乃是最美好、最虔誠、最純潔,或是最睿智、最可愛的,而與別人做生死之搏呢?

  除了之前提到過的,他們藉此向自己所忠誠的領主,顯示自己的忠誠和勇武之外,還有個原因,那就是他們為之而戰的那位女性確實曾經承擔過一個母親應有的職責,他們甚至可能如姐弟、朋友、師生般相處,種種情感糾結之下,騎士對其抱有深厚的愛意,也就不奇怪了。

  當然這份愛意有些時候並不涉及到欲望,更多的是親情和友情。

  但這並不是說女性的處境就能比之前更好一些。

  教會與國王們所希望的是,她們能夠成為一個緩衝帶,一個能夠接納騎士們性情中污穢和粗暴部分的泄洪口,讓騎士們不再那麼像是一群暴徒,而更像是一群文明人,但不會有人承認她們的功勞,也不會給她們任何與之相關的回報,她們的主人依然是男性一一父親、丈夫、兄弟、兒子,因此最為矛盾的情況就出現了。

  只有那些最為愚笨和閉塞的人才會認為女性真的如教士們所宣揚的那樣生而負原罪,並且認為女性像蠢笨的動物一樣頭腦不健全,是需要男人始終在旁邊掌控和保護的。

  只要稍有學識和經驗的人,就能知道女性的智慧並不遜色於他們。

  而這份智慧若是用在了他們的對立面,那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情,而這份恐懼,甚至會在他們的言行舉止以及各種載體中體現出來。

  塞薩爾來到這裡之後,不知道聽過了多少有關於一個女人如何耍弄男性的笑話和軼聞,像是一個妻子如何巧妙地瞞過丈夫,將自己的情人偽裝成遠道而來的妹妹,然後大搖大擺地當著丈夫的面,把他送出去的事情,也有某個女人為了追討亡夫的錢財,一口氣戲耍了四個男人,甚至包括騎士,法官和大臣的事情。而在十字軍騎士中,這樣的故事就更多了。

  這些故事都涉及一個倒霉透頂的丈夫、一個輕浮跳脫的妻子、一個任人擺布的情夫,或是任何一個因為好色而變得愚蠢的傢伙。

  塞薩爾完全可以理解這種狀況,這也是歷史進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但就如他的世界中所發生的以及現在塞薩爾所需要的那樣,當人類發展到了一定的地步後,就不可能白白地空置一半的勞力和思想在家庭之中,只是他也沒有想到競然如此之快地便有貴女產生了這樣的意識。

  蓋安納的父親為她考慮的已經算得上十分周全。

  但無論他的這個設想有多麼美好。歸根結底,蓋安納的地位,名譽,喜怒哀樂,乃至於生命依然被掌握在她的丈夫手中,不說別人,單看那幾位赫赫有名的女性繼承人吧,只要她們結了婚,就沒人認為她們應該繼續掌握著她們父親的權力。

  這份權力應當被他轉交給她們的丈夫,法蘭克的埃莉諾如此,亞拉薩路的梅麗桑德也是如此安排,安條克的康斯坦絲也是如此一一當然還有西西里的康斯坦絲,但世事多變,並不是沒有例外,而這個例外就擺在蓋安納的面前,那就是洛倫茲。

  洛倫茲將會有一片領地,這是許多人都能夠接受的事情。

  畢竟也有許多愛女心切,或者在盟約中約定的國王,會為自己的公主陪嫁一片領地。

  但同樣,這片領地並不屬於公主,公主對它沒有什麼權力,頂多能夠從中取得一些稅金供自己開銷,而且塞薩爾也並不是要越過那兩個兒子將他的王冠交在自己的女兒手中,當然不會有人提出異議。但現在當塞薩爾將底比斯而非胡拉谷地封給洛倫茲的那一刻,幾乎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底比斯可能只是洛倫茲為自己爭取到的第一顆明珠。

  最後,她或許還能得到更多,並且這些明珠並不會被鑲嵌在她丈夫的王冠上為其爭光添彩,相反的,它只會被洛倫茲牢牢掌控,如同所有的男性統治者那樣。

  只能說,蓋安納顯然不想成為弗蘭德的伊莎貝拉(阿圖瓦的女性繼承人),而是想成為洛倫茲。這雖然出乎塞薩爾的預料,但他從一開始就不曾強求那些貴女為他效力,畢競她們前十來年幾乎都過著循規蹈矩、安分守己的生活,能有「應當得到什麼」的概念,這已經算得上很好了,再逼迫她們去渴求,去搶奪,那就是強人所難了,塞薩爾並不會這麼做。

  但如果有人想要嘗試,他當然不會拒絕。

  「我會把你送到達瑪拉身邊。」


  「是達瑪拉聖女嗎?」

  「是的,」塞薩爾點頭,「雖然達瑪拉認為我們不該如此稱呼她,但她會為我主持整個戰地醫院。」他講解了醫院的概念一一戰地醫院將設在整個陣地的後方,或許會在一座擁有高聳城牆和堅固堡壘的城市裡,由士兵和騎士來保護。

  「你可以嘗試一下跟著她做事。」他轉過來對蓋安納說道,「但如果你感到疲憊或是恐懼,又或者因為一些流言蜚語而不願意繼續下去的話,沒關係,你隨時可以提出,這不是恥辱,也不是失職,因為你原本就沒有接受過這樣的教育,甚至沒有過這樣的期待和職責。」

  他轉向老貴族,老貴族立即挺直腰背,「我想您肯定會願意率領著您的騎士和士兵為聖女達瑪拉而戰。」

  老貴族的眼睛一下子變亮了。

  他聽懂了塞薩爾的意思,如果他就待在那個戰地醫院附近,每天或者是每隔幾天就能看到自己的女兒,那麼和他依然守在自己的女兒身邊又有什麼不同呢?

  他只能說感激不盡,甚至站起來再次深深地向塞薩爾鞠躬行禮。

  「那麼就這樣,」塞薩爾注視著他們:「親愛的,不用擔心,以後的時光還很長,而我們現在又握有著那樣的權柄和力量,無論是什麼,我們都可以去試一試,即便失敗了也無所謂。我們有的是反悔的機會。」他向蓋安納道:「好了,接下來就讓你的父親護送你回去休息吧,已經很晚了。而且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這裡只怕不會很安靜。」

  這時候蓋安納還沒有明白塞薩爾的意思。不過第二天一早,蓋安娜就明白了一一轟隆隆的巨大響聲從城郊響起,煙霧升騰,碎石飛濺,馬兒受驚嘶鳴,騎士們也個個臉色發白。

  雖然塞薩爾是率先發出挑戰的那一方,但他也相信得到了火藥配方的摩蘇爾、巴格達以及哈馬丹都不會坐以待斃。

  無論他們的研發已經到了哪一個地步,他們都一定會拿出來用。

  對於他們來說,最簡單的就是複製錫南成功過的那些武器,也就是改良之後的希臘火,或者直接將它稱作霹靂火,火藥和碎石鐵釘一起裝進瓦罐中,以投射索或者以投石機拋擲,落地後,可以產生許多濃厚的煙霧,刺鼻的氣味以及巨大的響聲。

  殺傷力塞薩爾並不能確定,但至少可以對馬匹造成傷害。

  不過,在處理那些可能會導致皮肉翻卷、鮮血進流的傷害之前,首先要解決的是馬匹因這些可怕的轟鳴聲驚慌逃散甚至失去控制的問題。

  騎士們的戰馬為何會如此昂貴?除了戰馬本身的身高、體重、耐力等優點之外,還因為戰馬需要經過篩選和訓練,篩選階段很快就會淘汰一大批不符合標準的馬,而最後的訓練更是需要馬匹除了動物所有的靈性和服從之外,還能有著如同人類一般的判斷力。

  它們必須認識刀劍,箭矢,分辨主人和敵人,甚至理解沙礫、石塊、布匹、皮革以及鋼鐵盔甲一一因為在戰場上,它們需要知道什麼可以踐踏,什麼不可以踐踏。

  還有一些優秀的戰馬,甚至可以做到與主人靈犀相通,主人無需大聲呼喊,使用馬刺,它也能知道主人想要做什麼,將要做什麼,它們甚至能夠分辨敵人的舉動一一戰場上常有傳說,一個騎士在對付一個敵人的時候,另一個敵人對他突下殺手,卻被他的坐騎發現並及時做出反應,讓他得以逃脫的事情。能夠隨著騎士們長途跋涉至此的當然都是好馬,但它們就要面臨另一種挑戰了,它們必須儘快習慣這種全新的武器以及它的噪聲、氣味和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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