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告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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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及蘇丹薩拉丁的使者已經到了,殿下。」

  塞薩爾知道那個使者因何而來。

  他即將再次東征,當初山中老人錫南將火藥的配方散播了出去,摩蘇爾蘇丹,突厥塞爾柱蘇丹以及兩河流域的阿拔斯哈里發應該都拿到了,這是錫南給他留下的一個極大的隱患,也是薩拉丁刻意投下的一顆棋子。

  薩拉丁如今已經獲得了五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個拜占庭,連同克里特島,羅德島,他已經有了多處穩固的立足之地,正預備向拜占庭的杜卡斯家族及其皇帝發起挑戰。

  這場戰爭必然曠日持久,甚至在三五年內都很難見到結果。而在這個時期,他的幼子達烏德如果再繼續留在這裡,很有可能會被人視作人質一一就算塞薩爾不這麼認為,其他人也會有他們自己的想法。因此,雖然達烏德還沒到十六歲,但薩拉丁已經將決定將他接回來了。

  前來迎接小王子達烏德的是塞薩爾的一個熟人。薩拉丁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卡馬爾,他一見到塞薩爾便行大禮參拜,匍匐在地,額頭碰在地面,完全將他當做蘇丹般尊敬。

  他呈上了薩拉丁寫給塞薩爾的信件,信中,薩拉丁的語氣仍與往常般的平和、樸實而又親切,他沒有提及將到來的戰爭,雖然誰都知道,這其中有薩拉丁的手段也有塞薩爾的謀劃。

  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率先避開了對方,這並非是出自於友誼,或者是欣賞一這兩者對於一位君王來說,只能說是點綴,卻不可能成為影響他們決策的重要籌碼,無論是薩拉丁還是塞薩爾都很清楚這一點。如果他們這兩位強者在之後的爭鬥中兩敗俱傷,或者說即便一方得到了勝利,也是元氣大傷的話,那就是捨本逐末得不償失了。他們將來必然會有一戰,但這一戰必然是在他們確定,身邊沒有環繞著那些可惡的鬣狗、禿鷲後才會進行。

  而塞薩爾的種種作為也大大降低了薩拉丁的壓力,尤其是在他的治下,撒拉遜人能夠如基督徒一般繼續過著平靜無憂的生活,他們不會遭到鄙視,不會遭到勒索。他們的寺廟和學者依然可以繼續傳道和講經。他們甚至進入了塞薩爾的軍隊和宮廷,這無疑是最令人安心的一一沒有人想要成為奴隸或是低人一等的賤民。薩拉丁在信中詼諧地寫道:可惜的是,他的治下沒有太多可用的基督徒,即便有他們也會一股腦兒地跑到塞薩爾那兒去。

  不過他相信他的能臣猛將絕對不會遜色於塞薩爾。

  與塞薩爾不同,薩拉丁雖然也會要求他的民眾和臣子遵守他的法律,但對其個人的品行以及過往並不怎麼斤斤計較,只要願意向他獻上忠誠,他就能夠給予最大的寬容和妥協。

  或者說作為一個庫德人,他早就明白,想要統帥狼群,就必須保證那些最強有力的部下既能對頭狼保持足夠的敬畏和尊重,也能吃到最肥美的肉。

  確實,在率軍打下了克里特島以及小亞細亞半島西側的幾處港口,甚至深入腹地後,薩拉丁賞給了所有的將領和士兵一份極其豐厚的回報:金銀、絲綢、奴隸、肥沃的田地和精美的屋舍……他雖然自己不喜奢華,不愛享樂,卻從未制止過他們大吃大喝,肆意揮霍,甚至做出一些放浪荒誕之事。

  他甚至默許了他們在宴會中飲酒。

  但這就像是一張紙的正反面,他對這些有功之人怎樣慷慨,就對那些不曾遵守他的法令、甚至讓他難堪的人怎樣殘酷的懲罰。

  那個曾經敢於劫掠威尼斯總督的船隊、扣押丹多洛並向塞薩爾索要了一大筆贖金的蒂皮,如今已經成了一具在絞刑架上搖晃的白骨,在旁人看來,這件事情似乎已經過去了。

  但對於薩拉丁來說,這些絕對不夠。

  當他向地中海的海盜們發出徵召令的時候,曾經答應過他們,只要他們願意成為他麾下的士兵,他願意對他們以往的罪行既往不咎,但依然有一些如蒂皮這樣的海盜,以為這只不過是君王的又一次興之所至,又或者是單純的不相信蘇丹或者是國王所做出的許諾,他們要麼當這道旨意沒有發下來過,要麼根本不予理會,暫時偃旗息鼓把自己藏了起來。

  還有的則猶如蒂皮一般,因為擔心薩拉丁會給予他們懲戒,所以決定最後大撈一筆走人。

  可以說,蒂皮這些傢伙雖然有些蠢,但他們的感知還是挺敏銳的,薩拉丁確實想過,等到他打完了這一仗,必然要設法肅清地中海。

  他甚至想過,當他擁有了整個拜占庭之後,就會開始籌謀對羅姆蘇丹的戰爭。這樣十字軍若是想要再次來到亞拉薩路,他們在陸地上的線路便會被他完全掌控,而一旦失去外援,即便是塞薩爾也只怕很難支持下去。

  若是能夠將地中海所有的艦船,無論是拜占庭的,還是那些海盜們的,通通掌握在手裡的話,地中海當然也可以成為他的海,這樣十字軍最後一條可用的路線也會被他掐斷。


  當然,不僅如此,若是他能夠做到這一點,他甚至可以設法取得賽普勒斯以及地中海沿岸的諸多城市,如梅爾辛、安條克、的黎波里、亞拉薩路等城市,通通都會受到他海軍的威脅,但這必然是一個長遠的計劃。

  而且他很清楚,塞薩爾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將所有的一切納入囊中,想到這點,他就愈發急迫起來,也對蒂皮這些冥頑不靈的傢伙感到厭煩和憤怒。

  因此在與杜卡斯開戰之前,他還抽出手來料理了一批自以為已經逃出了羅網的野狗,讓這段時間的地中海海面平靜了不少,至少丹多洛再重新回到威尼斯的路途中,確實一派風平浪靜,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出現過海盜這種東西。

  只是想到將來的賽普勒斯海軍可能沒什麼練兵的機會,一上來就要對上薩拉丁的海軍,塞薩爾也會有些頭痛。

  而且雖然薩拉丁沒有說,但他懷疑山中老人錫南一一雖然他與薩拉丁可以說是不折不扣的死敵,畢竟一個正統派一個傳統派,但他手中所握的火藥配方是否也給了薩拉丁一份呢?這就意味著今後在船隻的攻擊力上,薩拉丁未必會遜色於他。

  塞薩爾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禱,在丹多洛的督促下,威尼斯能夠儘快地將他所需要的那五十艘艦船完工,他們必須快一一如果不能夠在這一兩年內建造完畢,穿過地中海抵達賽普勒斯的話,他很擔心一旦薩拉丁完成了他在拜占庭的布置就會轉身扼住賽普勒斯的咽喉。

  那時他的艦隊很有可能將這支新的艦隊阻隔在外,甚至在它們還沒有抵達目的地前,就將它們打成粉碎。

  這個世界雖然有著非人的力量,但很可惜,沒有魔法,否則,威尼斯人就可以開一道傳送門,直接將船投送到塞薩爾在賽普勒斯的港口,或是叫幾個魔法師將船隻縮小裝在口袋裡帶過來。

  他握著羊皮紙思考的時間略有些久,達烏德應召而來,站立在原地後,好一會兒都沒能得到指令。這個少年人頓時慌了神,他期盼地看向塞薩爾,而完全沒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卡馬爾,卡馬爾的心中微微一沉。他知道薩拉丁為何會將達烏德送到塞薩爾身邊,塞薩爾確實是每個君王都會期望的那種繼承人。但孩子的性情早在他三五歲的時候就會定型,即便被送到了這裡,成為了塞薩爾的學生,達烏德依然沒有擺脫原先的那些缺點,尤其是他的性格,似乎已經無法扭轉了。

  他曾經用怎樣的眼神看過他的父親薩拉丁,就用怎樣的眼神看著塞薩爾。

  塞薩爾一擡眼才發現達烏德已經到了,他放下羊皮紙,向達烏德伸出了手,達烏德立即走了過去,握住他的手並放在額頭上,而後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充滿孺慕之情地望著他。

  塞薩爾也在心裡嘆息。

  如果薩拉丁送來的是如大王子埃夫達爾那種薄情寡義的傢伙,又或者是如烏斯曼那樣的平庸之輩,或是如三王子阿齊茲那種性情暴烈、頭腦愚鈍的傻瓜,他都有辦法應付,但薩拉丁確實送來了一個好孩子,在這幾年中,他幾乎可以說是溫順地接受了塞薩爾所給予的每一份禮物,以及安排的每一項課程。他和艾博格、洛倫茲、萊安德等人一同接受學者和教士們的教導,當然,還有塞薩爾教授的課程,這些課程甚至很少在課堂中出現,而是在城市中、村莊裡、荒原上,他帶著他們走到那些民眾中去一一有時候是出行的貴族,有時候是遠行的商人,還有一些則是富足的朝聖者。

  畢竟,塞薩爾、洛倫茲以及達烏德等人的容貌和舉止都在證明他們並非平民,若他們說自己只是一個獵人,一個農民,絕對不會有人相信。

  他帶著他們去了很多地方,在集市里學習數數和統計,在港口學習鑑別和估算,甚至在教堂和寺廟中學習演講和辯駁,這些課程讓達烏德受益匪淺。

  最重要的是他在塞薩爾這裡學到的思考方式,他可以保證,他的幾個兄弟之中絕對找不出願意改換自己立場、為他人考慮的人。

  在臨行之前,他的母親曾經抱著他哭泣過,以為他是要去做人質。達烏德也曾經這麼認為,現在他卻不這麼想了,他的父親是愛他的,甚至要超過他的幾個兄長,他有時既暗喜又心驚一一旁人能猜測到的事情他當然也會想到一一無論性情怎麼溫和,他畢竟都是一個蘇丹的王子。

  他也知道他的三個兄長、埃夫達爾、烏斯曼、阿齊茲一一已經遭到了蘇丹的厭棄。

  大王子埃夫達爾最近愈發放浪形骸,也正是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已經即位無望。

  他們的祖父阿尤布的死永遠是橫亘在薩拉丁心頭的一根刺。

  雖然在達烏德前面還有兩三個兄弟,但如果他能夠成為蘇丹薩拉丁想要的那種孩子,他是否能夠獲得他們父親的青睞和寵幸呢?若是如此,他也許有可能更進一步,成為蘇丹。


  他不知道這也是卡馬爾一見到他便覺得失望的原因。

  在塞薩爾這裡,達沃德確實學習到了不少。但這位王子卻忽略了最為重要的一門功課,那就是他依然過於天真一這也不能怪塞薩爾,因為塞薩爾原本就是一個足夠天真的人。

  雖然用這種詞語來形容一個蘇丹或者是國王,是一樁叫人很難相信的事情,但卡馬爾可以看得出,塞薩爾的本心與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幾乎沒有任何改變,他依然是那個勇往直前的先導者,即便必然會被路途上的野獸、荊棘,甚至於野火弄得遍體鱗傷,他也不曾有絲毫遲疑。

  這是薩拉丁也要讚美的品行,但問題是,達烏德不是塞薩爾。

  卡馬爾在心中暗忖。他回去之後便要與薩拉丁詳述此事,如果薩拉丁當真對這個兒子抱有期望的話,最好能夠將他帶在身邊。他相信過不了幾年,達烏德就會意識到自己的這個錯誤,並且將它糾正過來。他畢竟不是塞薩爾,沒有這樣的能力,便承擔不起這般的重任,也無法保持這般純淨的心境。塞薩爾並不知道卡馬爾心中所想,他也不能逼迫達烏德去面對這個世界的黑暗與污穢,或者說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該這麼做一一在他的身邊,人們是很難看到這個世界的另一面的,他的宮廷也確實太乾淨了。他只有鮑西婭一個妻子,而他的三個兒子都是這個妻子所出,他沒有情人,也不與伎女們尋歡作樂,而他的家族也只剩下了他一個人,身邊並沒有能夠影響到他們的血親或者姻親。

  「你父親要接你回去,達烏德。」塞薩爾溫和的說道,如果達烏德有選擇的話,他當然願意留在這裡。卡馬爾能夠感覺到的事情,他當然只會感受得更深,他雖然只在這裡待了短短几年,但之前的十三年卻都已經褪色和壓縮成了一小段。

  有時候恍惚間,他都覺得自己的前十三年也是在這裡度過的:可親的監護人、溫柔的女主人,洛倫茲她與他之前所見的撒拉遜女子完全不同,還有那個沉默寡言,來自大馬士革的艾博格和小利奧,以及諸多優秀且美麗的少男少女,他們既是同學也是夥伴。

  除了晚上就寢的時候,他們總是在一起,相互依靠,彼此幫助,每天的日子都過得那樣地充實而又快樂,這與他之前從那些兄弟姐妹身上感受到的黏稠和陰冷截然不同。

  但他也知道,他甚至不如那個來自奧地利的小利奧,更不是艾博格,他不是孤兒,他的父親乃是偉大的埃及蘇丹薩拉丁,他被父親送到這裡,也可以說是一樁契約的抵押品。

  這裡的主人只是和他的父親暫時達成了一個協議,但這種平靜終究有被打破的一天,而他的離開將會成為最先裂開的口子。

  「我給你三天時間準備。」塞薩爾溫和地說道,雖然無法與洛倫茲、艾博格、小利奧相比,但這也是一個被他養了幾年的好孩子,他不知道薩拉丁如何想,但若是有可能,他也希望這個孩子能夠過得健康順遂。「這幾天你可以去看看你的朋友們,和他們道別,或者也可以去這裡的寺廟禱告一番,或是去集市……當然也可以招商人到你的房間裡來。你如果有什麼想要帶給你的父親蘇丹薩拉丁或者是你的母親以及其他兄弟姐妹的禮物,都可以買下來。

  如果錢不夠的話,可以直接和我說。」

  他已經沒什麼想要的東西了,但達烏德並不打算說出來,他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改變。

  他跪下吻了塞薩爾的手,感謝了這些日子他對自己的照顧和教導。

  晚餐的時候,洛倫茲沒有看到達烏德,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嘆了口氣,一手按住了正在乳母懷中發脾氣的小歐貝德,一邊轉向自己的父親,「待會兒我去看看達烏德。」

  洛倫茲去了達烏德的房間,看到他的面前正擺著兩個空箱子,周圍散亂地堆放著他的一些東西,「怎麼,你不叫僕人來幫你收拾嗎?」

  達烏德難看地笑了笑,「他們不知道我要帶走什麼,留下什麼。」

  他嘆了口氣,先鋪了一張羊毛薄毯在木箱的底部,然後開始往裡面一件件地放東西,洛倫茲只一看就知道,這都是她和艾博格、小利奧送給他的禮物,她也開始幫著收拾,達烏德停下手,看她放了幾樣之後,突然笑道:「你知道我喜歡什麼,不捨得什麼?」

  「嗯,我放錯了嗎?」洛倫茲問道。

  「不,沒有,你沒放錯,每一樣都沒錯。」達烏德嘴唇翕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如果他是大王子,又或者是父親唯一的兒子,他倒是有這份勇氣向洛倫茲求愛,誰會不愛這個明媚而又勇敢的少女呢?

  即便她並不如一般貴女那樣含蓄和溫柔一一她身上缺乏一些女性的特質,也要比一般人更為銳利,甚至帶有一點瘋狂。但正是這份獨有的氣質讓她有別於他人。

  「即便有千萬顆珍珠在我面前,我也能選出我最愛的那一顆。」達烏德輕聲吟誦了一句撒拉遜詩人所寫的詩句,可惜的是洛倫茲沒有聽懂,或許她認為自己不該聽懂,她只不解風情地嗯嗯了兩聲,繼續整理那兩大堆物品。

  最後達烏德不得不阻止洛倫茲:「你這樣殷勤,我都要以為你在迫不及待地趕我走了。」

  「但東西總要整理,離別也必然會到來。」洛倫茲說道,她與達烏德不同,在達烏德第一次被父親領到他們面前時,她就知道達烏德不是艾博格,不會永遠留在這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離開。如果是旁人,他們或許還能期待有再見的那一天。但達烏德……他們再見那天,只怕會是在戰場上,到那時他們就是不死不休的關係了。

  「因此請將這份美好的記憶珍藏在心中吧,但不要去期待將來。」

  將來是不會有所改變的。除非在此之前,他們的父親便已經分出了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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