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告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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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秘密可以說是現在的塞薩爾手中所握的最大底牌。

  迄今為止,他也只告訴了萊安德一個人,這也算是他的一點小小私心吧一一如果他在遠征的途中發生了什麼意外,又或者遭遇了某個陷阱或陰謀,萊安德還那么小,很難說他麾下的那些驕兵悍將是否願意接受一個孩子的統治。

  塞薩爾並不在乎自己的王冠是否能夠傳承下去,他所擔心的是,新的統治者在篡奪了他的權威後,會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將他之前的政策與法律一條接著一條地推翻,這種事情在他的世界中發生過多次,他不得不多加防備。

  但當老師這麼問的時候,他只是沉默地跪在了宗主教的床邊,握住了希拉克略的手,那隻手冰冷而又堅硬,只有一層薄薄的皮膚包裹著突出的骨頭,他幾乎摸不出任何脈搏與溫度,像是比自己的主人更早的進入了陵墓。

  當希拉克略反握住他的時候,他甚至能夠感到疼痛,那些骨頭清晰的膈著他,他哪怕閉著眼睛都能數得出它們的數量,摸出它們的形狀。

  希拉克略早已進入了人生的最後一個階段,他對自己的一生並無遺憾,對人世間的繁華也沒有什麼眷戀,但他遲遲不願意去見他侍奉著的天主和聖人,還是因為他心中始終沒法放下他的孩子,他為塞薩爾擔憂,即便他領地空前龐大,但那又如何呢?

  之前的凱撒,後來的亞歷山大,哪個不是一夜之間便失去所有?「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他輕輕撫摸著塞薩爾的黑髮,它們曾經在鮑德溫死去的時候白了一大半,幸好這幾年沒有再增加。而且那樣的白色任誰見了也不會覺得是衰老或者是病弱的象徵,它們是那樣的美,猶如浮動在沼澤上的月光,又如拖著長尾的彗星穿過茫茫夜空,「如果我死了,」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你身邊就沒有一個可依靠的人了。」

  塞薩爾雖然沒有直接回答,但希拉克略已經知道了答案。

  「我並不是有意要隱瞞你的。」

  希拉克略微微點頭表示理解,這也是因為他已經是個八十歲的老人了,才有了這樣的耐心。如果他還只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修士,可能早就逼迫塞薩爾儘快用這份天主所賜下的莫大恩惠,創造出更多的騎士和教士。

  若是有了這些人,塞薩爾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呢?他將成為萬王之王,擁有萬國之國,所有的君皇,哪怕是皇帝和哈里發,甚至於羅馬的教皇都要跪在他的腳下,親吻他的腳,他甚至可能成為第一個還活著的聖人,但希拉克略最終忍耐了下來。

  今天的談話讓希拉克略再清楚不過地意識到,塞薩爾不會那麼做。

  他一直愛著那些平民一一或者說沒有任何力量可用的普通人,這看來這很可笑,聽起來也足夠滑稽,但他確實始終站在他們這一邊,為他們考慮,為他們擔保,為他們締造一個平和而又美好的世界。或許有人會感到疑慮,既然如此的話,塞薩爾大可以從那些平民中挑選合心意的人,然後將他們變做忠誠於他的騎士和教士,他們必然會對塞薩爾忠心耿耿,絕不反叛,他們會成為塞薩爾伸長的手臂,投出的目光……

  但之後會發生些什麼呢?

  這種事情從未發生過,但希拉克略可以大概猜想得到。

  在成為阿馬里克一世身邊的教士之前,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修士,別忘記最初的時候,阿馬里克只是一個王子,如果不是鮑德溫三世無嗣而終的話,他終其一生就只能是一個伯爵身邊的修士。

  既然如此,他原先的地位當然也不會太高。

  所以希拉克略對於教會中種種不為人知的潛規則和律法頗為了解。

  事實上,教會對於那些平民中的被選中者,更確切點說,那些沒有踏入過教堂,沒有經由儀式而得到天主賜福的那些人總是異常的警惕。

  一般而言,他們都會被宣布是受了魔鬼蠱惑、與魔鬼做了交易的可憐人,雖然可憐,但教會絕對不會認可他們的力量,甚至要將他們抓起來,架在火刑堆上活活燒死。

  只有偶爾的時候一一譬如那個幸運的傢伙有著令貴族和教會都要動容的力量,或者他的父親和母親確實很討某些人的喜歡,他可能會獲得赦免。

  但這樣的人,終其一生也只能成為貴族和教士手中的工具,永遠不可能攀爬到決策層。有些時候他們甚至不會允許知道一些就連普通的教士也能知道的秘密。

  但你要說受到歧視和壓迫的他們會毅然決然地叛出教會,站在與他同等出身的農民或者是工匠這邊嗎?很遺憾,不會,不但不會,他們對自己曾經的親朋好友露出獠牙的時候,甚至比那些出身優渥的教士或是騎士,還要兇狠,仿佛不如此,就不能體現出自己對領主、主教的忠誠,又或是他們仍舊是那個農民或是奴隸似的。


  他們很看重這一點,任何一點不敬和忽視都會讓他們暴跳如雷,或者正如他的學生塞薩爾所說,一個擅長向強於他的人獻媚的人,也必然會擅長欺凌比他更弱的人。

  可以說,在現在的這種狀況下,如果塞薩爾當真製造出了更多平民出身的騎士和修士,他們不但不會因此如塞薩爾所希望的那樣回報他們原先的同伴,相反,為了與過去切割,他們會做出塞薩爾絕不希望看到的事情,甚至會反過來,站在他的敵人這邊。

  如果不然的話,他們的老爺不是白當了嗎?

  希拉克略發出一聲抽氣般的笑聲,搖了搖頭,而且這種大量甚至無限制增加被選中者數量的方式還會造成一個問題,那就是這個世界只怕就此之後會更難改變。

  人類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有時候可以非常的善,有時候也可以非常的惡。

  這點從奴隸商人及其買賣依然大行其道就能看出,儘管塞薩爾對此極為厭惡,逼迫這些人在自己的領地絕跡,但在之外的地方,奴隸商人們反而愈發猖獗興盛。

  即便那些來自法蘭克或英格蘭的騎士也是如此,一旦他們在這裡落地生根,就會希望能夠大量蓄養奴隸希拉克略還在行走於鄉間田頭時,他親眼看到過那些農民乃至農奴那淒涼不堪的生活。

  有些時候他都會覺得奇怪,這些人居然還能活下去,居然還想活著。

  就連那個時候,他的導師也會在篝火或者是床榻前低聲抱怨這些騎士和領主過於殘暴,「要說幾十年前,他們還沒那麼壞。」希拉克略的導師如此說,那個時候還沒有被選中的人,或者說被選中的人還沒有那麼多,騎士固然可以碾壓農民,但農民的數量到了一個程度,即便是領主的城堡都有可能被他們攻破。因此,如果不是到了無可奈何的地步,領主和騎士們都不會做得太過分,但這樣的平衡很快就會被被選中者打破了。

  如果說以往的騎士能夠殺死三個五個或者是七個,甚至一打農民,現在那些被選中的騎士則可以輕而易舉地鎮壓一百個甚至更多農民的暴動。

  農民的反抗對於那些獲得聖人庇護的騎士而言,就如同拍打在礁石上的海浪一般無用,因此,在短短几十年內,農民已經學會了不再採用暴力的方式對抗沉重的勞役和稅賦,若是遇到饑荒或者其他意外,他們寧願逃入荒野或樹林。

  這還是因為被選中者的數量依然無法形成規模。

  那麼,如果騎士足夠多呢?如果連那些普通的扈從和侍從都能成為被選中者呢?

  希拉克略曾經聽說過,在極遙遠的地方,那裡的統治者已經藉助宗教與軍事的力量將所有的人分成了五個階層,而低一層的民眾幾乎不可能靠著自己的力量跨越到上一層。

  雖然說法蘭克對階層劃分也異常看重,但至少他們還留下了幾個缺口,而那裡的一部分普通人卻已經被排除出了人的範疇。

  這種事情是一蹴而就的嗎?是在幾天內就能完成的嗎?當然不是,而這種制度之所以能夠成型,也正是因為那個時候的統治者擁有著絕對性的,碾壓般的武力。

  如果塞薩爾真的讓被選中者的數量達到了一定的規模,他們也可以這麼做,那時候也不存在皈依不皈依的問題了,他們甚至可以否認和他們一樣的存在是人。

  這種可能……別說是塞薩爾了,就連希拉克略都覺得無法忍受,他能理解為什麼塞薩爾即便對他也是緘口不言,這件事若是被他人知曉……他們肯定會說,這個人真是蠢吶,放在坦途不走,偏要去走那條荊棘路。

  「但如果你做出了決定的話,那麼就請你記得這裡有一個永遠支持你的人。」

  塞薩爾久久不語,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的老師,只是將額頭放在了老師的手上。

  片刻後,他聽到了老師的呼吸逐漸放緩,並且變得有規律,希拉克略睡著了。今天說了那麼多話,思考了那麼多的問題,他已經精疲力竭。

  塞薩爾站起身來,深深地看了他的老師一眼,便走了出去。

  當一個人已經受到了上帝的召喚時,再留在這個人世間,對他自己來說也是一種折磨。但正如希拉克略所說,如果他死了,這個世上就沒有再能支撐起塞薩爾的人了。

  至於忠誠或是能力無關,而是在這個世間的二十年裡,塞薩爾早已將希拉克略看作了他的另一個父親,他和鮑德溫一樣,都可以說是塞薩爾在這個世間的錨點,他知道自己不應該,但他實在無法鬆手,他的手指在虛空中緊握,仿佛這樣就能夠牢牢地抓住希拉克略那單薄的靈魂,叫他不要那麼快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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