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平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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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在踏入他們的臨時居所之前,蘿拉便已經將自己的憂愁收了起來。

  見到自己的兩個兒女,戈魯自然是歡喜不已,而令兩兄妹感到驚訝的是,在那個小小的庭院之中,居然還有十來個愁眉苦臉的人。

  再一看來人的面孔一一不正是他們在賽普勒斯的老鄰居亞斯?

  戈魯的長子有些驚訝,他們怎麼會突然跑到埃德薩來?在這個時代,即便海上和陸上的盜賊都已經被塞薩爾剿滅了大半,出行已經不再是那麼危險,但只要走出村莊,無論是吃喝、休息都是要錢的,哪怕現在的賽普勒斯已經十分富足,可對於這些曾經窮苦到連兒子的葬禮都舉行不起的農民來說,毫無預警地從賽普勒斯到埃德薩來依然是一樁令人奇怪的事情。

  他們帶來了一些食物和酒水,其中有他們自己榨的葡萄酒、橄欖油,還有製作的各種果乾。戈魯長子的疑問尚未說出口,亞斯便走了上來,他望了望戈魯的兩個兒女,眼中不由得露出了幾分嫉妒之色,但很快便消失了,消失得簡直比一道閃光還快,幾乎讓人以為這是自己的錯覺。「你大概不知道,」他昂起了頭,愉快地說道,「我的兒子如今也是國王的士兵啦,只是他不與你在一處,他依然在賽普勒斯。」

  「呃,他是什麼時候被選上的?」

  亞斯有些不愉快地打了個大噴嚏,「阿嚏!四年前!」

  「那也很不錯了。」雖然口中這麼說,但戈魯的長子還是下意識地便皺了皺眉。他知道老亞斯的那個兒子,有些矮小,但身軀異常的粗壯,他的父母都是又瘦又弱又單薄的,能夠養出那麼一個兒子來著實叫人吃驚。人們都說為了供養這個孩子,他們掏空了家裡的最後一顆豆子,以至於在這個兒子之後的幾個孩子都沒能活下來。

  至於這個年輕人,該怎麼說呢?

  在鄉村之中,你很難看得到真正的好人,真正的好人在那種環境中是無法活下來的,總有愚昧和殘忍的人會將其生吞活剝,就連戈魯的次子也早早學會了偷懶和說謊一一老亞斯的兒子不壞,但有些愚笨,這裡說的愚笨不是不會數數,不會寫字的那種,而是他身上缺乏一種……人類的感覺,更像是那種體型龐大的馬和牛。

  在他們還很小的時候,亞斯的兒子很受歡迎,因為別人叫他做什麼他都會去做,哪怕被搶走食物,或是替被人幹活一一他不會叫也不會反抗。

  戈魯的長子已經看出來了,這些人來這裡最後只怕有所求。

  是有什麼問題嗎?是家裡面缺了錢,又或者是他缺少一件趁手的武器,又或者是甲冑,才成為騎士的戈魯長子大概支付不起衣鐵鏈甲的錢,但他若是去找商人,請商人給他弄一套不算太破爛的皮甲,應該沒什麼問題。

  老亞斯正在說起這個孩子,「他現在已經很強壯了,也識了些字,總聽我和他母親的話,不久之前他還和其他人一起抓住了一個竊賊。」

  「哦,這是好事啊。」

  戈魯渾然不在意地說道,成為國王的士兵,就意味著他的衣食住行都將由塞薩爾承擔,不僅如此,每個月他還能夠拿回去一筆錢,這筆錢或許不多,但足以供一家人安然度日。

  「我想要和你們說的是,他不久前結婚了。」

  結婚也是一件好事呀。國王的士兵從來就是搶手貨,有哪個農民或者是手藝人,不願將自己女兒嫁給國王的士兵呢?

  誰都知道,那都是一些好小伙子,身家有保障,前程錯不了。最妙的是,即便他們上了戰場,受了傷,成為了殘疾回來之後,也能夠得到一份活兒干,每個月有固定的收入,不會讓他們的妻子和孩子挨餓;他若戰死,也會有撫恤金,至少能夠讓做了寡婦的女人將孩子養大,他們還有配給的冰糖、油脂,以及一些市面上幾乎看不到的東西一這些東西他們自己可以吃也可以用,也可以拿出去換成錢,這都是額外的收入。「呃,是這樣的。我聽說我們的殿下正在預備東征,這次東征可能會需要很多士兵。」老亞斯小聲地說道,雙手不安地在桌下搓來搓去。

  他看著那些閃亮的器皿、堆積如山的麵包、加了香料的肉湯、堆積如山的橄欖和奶酪,還有明亮的煤油燈,從來沒有這樣清楚地意識到,他們以前的老鄰居戈魯已經成了一個老爺了。

  但與此同時,這樣的景象也堅定了他的想法,他也想要成為一個老爺,或者是讓他的兒子成為一個老爺。

  「我想……我想請您幫我做一件事情,戈魯老爺。」

  「叫我戈魯,我們之間無需說這些客氣話。」戈魯說,他們一家一開始在村莊中是受排斥的,畢競是外來者,經過他的父親和他這一代,情況略好了一些,但在村莊之中和他們關係最為親密的,無疑是這個老鄰居,甚至他和他的妻子還年輕的時候受過這對夫妻不少幫助……如果不是他們只有一個兒子的話,說不定他們還能成為兒女親家呢。


  「我希望,我希望,哦,」亞斯結結巴巴的說了好幾遍,才終於說出來這個請求:「我希望能夠讓我的兒子參與到這場遠征中。」

  平時,農民聽到打仗簡直避之唯恐不及,一旦被召喚,往往兩股戰戰、泣淚橫流一一因為他們到了戰場上就是工具、牛馬、消耗品,而他們死後也未必能夠拿得到什麼錢,留下的孤兒寡母必然要受欺凌,甚至會被奪走田地和房屋。

  但在塞薩爾這裡,情況就完全是兩回事了。除了之前所說的撫恤金補償外,戰利品中的大部分也會被塞薩爾分給麾下的將領、騎士和士兵們。

  單就這些戰利品就足以讓一名普通士兵和他的家庭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所有的債務可以償還,也可以修建一棟新的大房子,購買田地、放牧飼養牲畜,甚至可以實現階級躍升。

  但塞薩爾的軍隊不是那麼好進的,他對騎士嚴苛,對士兵也很謹慎,能夠與他一同遠征的,就更是要精心挑選。

  經過近十年的培養和訓練,塞薩爾已經有了一萬五千名士兵,但這一萬五千名士兵並不是個個都能和他一起上戰場,塞薩爾已經派出了他所信任的官員和騎士們去往各處挑選,要最健康、誠實、忠誠且虔誠的士兵。

  而作為新晉騎士、塞薩爾的長子戈魯也確實獲得了這個權力:「但我負責的分區在亞美尼亞,不在賽普勒斯。」

  「在亞美尼亞還是在賽普勒斯,又有什麼關係呢?只是安插一個人而已。如果你實在覺得難以處理的話,你也可以向某個負責賽普勒斯的騎士提個建議,你們或許可以做個交換一一他倘若是有看中的人,你可以把他選入隊伍里,而他則負責將我的兒子挑進隊伍里哦。」

  亞斯原先的聲音還很低,但隨著他的「設想」越來越真實,眼睛也越來越亮,聲音也越發的高了,「我的兒子完全符合標準。他如今長高了很多,眼睛明亮,身材挺拔。他擅長射箭,也能夠經得起長途跋涉,他甚至還跑得很快,你沒忘吧。在你們小時候,他經常和你們在坡上跑來跑去。」

  戈魯沉默了一會兒,他同樣記得亞斯的兒子,在田地里幹活的時候確實可以看得出是一把好手,尤其他還不是被選中的人,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之子,「他的訓練情況如何?」

  「非常好,」老亞斯挺起胸膛:「好的,不能再好。負責管理他們的那個騎士老爺曾經給過他數次嘉獎。」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木筒,從裡面抽出了一張只有十分之一大小的羊皮紙,可以看得出,它曾經被極其小心地收藏著,但也經過了極其頻繁的翻看,那只是一張從羊皮紙上撕下來的紙條,簡簡單單地寫著老亞斯兒子的名字,以及應當給他的獎勵。

  在這點上,老亞斯似乎並沒有說謊。

  「那麼他應該已經被選中了才是。」

  「我不太明白這裡的事兒,比我兒子更差的人都選中了,天曉得,不如他勤快,也不如他聽話,他就是那麼一個老老實實的人,我叫他牽頭羊去,他也不敢,你們知道,他就是那麼個不會說話的好人一一我也是實在沒法兒了,才到這裡來求你們。」

  看到戈魯的長子還在猶豫不決,老亞斯終於急了,他不顧一切地挪開椅子,跪在了戈魯面前,他哀求道:「求求您,戈魯老爺,我們要的並不多,只是要個機會。我們是一個村子裡的人,還是鄰居,我們的孩子從小就玩在一起。

  現在你的孩子已經出人頭地了,給予同鄉、同鄰的人一些小小的幫助,又有何不可呢?等到他出了頭也一樣可以成為你的幫手,不是嗎?」

  戈魯的長子跳了起來,他想要說些什麼,卻被戈魯一把攔住了。

  「你說的很對,我們是應當互相幫助。」他笑眯眯地說道,隨後拉住了老亞斯的手,把他拽了起來,「來吧,來吧,讓我問問我的兒子,看看這件事情該怎麼辦?」

  那隻如同鐵鉗般的手將老亞斯鉗住,把他推進了屋子。

  「那麼說你們是答應了嘍?」老亞斯的眼中放射出了希望的光芒,而戈魯卻只是笑眯眯地,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戈魯的長子東張西望了一番,試圖開口,卻被蘿拉握住了手,他轉過頭去看著神情突然淡漠下來的妹妹,瞬間也閉上了嘴。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戈魯極力挽留老夥計住在他的房子裡,老亞斯拒絕了兩三次後,也欣然接受了,畢競住在這裡可要比住在旅店裡好多了,這簡直就是老爺的日子啊,他這樣感嘆道,戈魯對這位老鄰居和老朋友也確實極其大方,每天的麵包、酒和糖果都沒有斷過。

  但這件事情已經被他通過「小鳥」傳遞給了萊拉。


  在第五天的早上,一隻信鴿便已經落到了戈魯的手上,他解下上面的信筒,抽出信紙來看了看,便閉上了眼睛。

  「這是一個針對戈魯的陷阱。」塞薩爾道。

  「那麼那個年輕人是不符合徵兵的條件嗎?」宗主教希拉克略問道。

  既然決定了要東征,那麼在這之前,塞薩爾肯定是要回亞拉薩路一次的,希拉克略的情況仍舊不太好,他現在多半都躺在床上,不是不能行動,而是儘量減少消耗一一他時常開玩笑說,他留在上帝那裡的餘額大概不多了,能省就省。

  「他既然已經成為了我的士兵,那麼……至少已經經過了一番遴選,按照那些人所說,他似乎確實沒犯什麼錯。」塞薩爾笑了笑,「但這個似乎沒犯什麼錯一一可以商榷的地方可太多了,」他繼續說下去,「他們選的人著實很好。他的父親與老戈魯有著不淺的交情,雙方還是鄰居,知根知底,對方的那個兒子,雖然粗魯了些也確實沒有大錯,不然的話也不可能被選中做我的士兵,但他就在不久前才犯了一樁罪行一一或許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這幾乎不算罪行。」

  「他做了什麼?」

  「他強迫了一個女孩,這個女孩事實上並不能算是村莊中最漂亮的,也不是最年輕的,更不是最有力氣的,她相當平庸,但受到了侵害是不爭的事實。

  當女孩的父母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他們並未立即提出控訴,或者說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控訴,對於他們來說,國王的士兵也是老爺,他們不敢觸怒對方,只敢將這件事情當做沒發生過。

  但那個老亞斯顯然不是普通的角色,他知道了這件事情以後,馬上帶自己的兒子去提親,對方當然欣喜若狂的就答應了下來。

  如今,他們已經是夫妻了。」

  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在那些底層民眾聚集的村莊和城鎮中,年輕的女性受到脅迫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也算不得什麼大過錯。對於她們來說,本來就沒有貞潔這種東西,它們隨時可能被一個粗魯的農夫奪去,被一個路過的士兵奪去,甚至被一個教士或修士奪去。

  這確實不是什麼大事,甚至可以用他們之前便已經是未婚夫妻而搪塞過去。

  但對於塞薩爾來說,這仍然是一樁罪行,只不過得到了掩蓋。最關鍵的問題在於,如果戈魯真的在沒有了解整件事情的時候便輕易答應了老亞斯的所請,將這個年輕的士兵納入到遠征的隊伍中,而後塞薩爾又恰好知道了這件事情(他肯定會知道),他未必會懲罰這個士兵,畢競受害者已經屈服於威脅利誘之下,但他肯定會對戈魯以及他的兒子女兒產生不滿的情緒一一他將權力交給了他們,他們卻利用這種權力為自己和自己熟悉的人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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